資深會計把那疊發票往桌邊一推。動作不大,但很熟練,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
「這幾張先拿回去吧。」她語氣平平地說,「財務說這個月額度用完了,沒錢付。」
他低頭看著那幾張被推回來的發票。紙張最上方的請款文件,還留著總經理剛簽下的墨跡,還有過去幾天採購、會計和財務審核過的歷程。
總經理的筆跡很新,就像剛剛才完成的落款。
那畫面其實有點諷刺,決策者已經簽字同意,但制度的某個角落,一句「這個月沒錢」就可以讓事情停在半路。
那一瞬間,一種熟悉的厭惡慢慢浮上他的心頭。不是憤怒,是對歷經這種習氣多年的倦怠與不耐。
這次,他決定不把發票收回來,反而用右手食指敲著那疊紙,放大音量堅定地說:「是公司沒錢付,不是我沒錢付。」
放大的音量,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
「之前已經先用電話跟你們溝通過才送件。現在,總經理核了,你們也看過了,才說沒錢付。」
「以往這樣的情況,都是把核過的單據送給你們,等財務額度出來時你們再撥款。這次,退給業務是什麼意思?」
他看著她,語氣依然平平,但態度很堅定。
「至於什麼時候撥款給廠商,那是財務和總經理要解決的事情。」他停了一下:「請說明一下,妳憑什麼叫我把發票拿回去?」
資深會計愣了一瞬,鏡片後的雙眼似乎有點疑惑,難以理解他的問題。
整個辦公室突然變得很安靜。
有時候,制度會慢慢變成一道很奇怪的牆,每個人都說自己只是照規定辦事,卻說不出規定的內容,事情有沒有解決,從來就不是重點,也沒有人在意,工作推遲,從來不等於工作會消失。
推給沒錢,推給另一個部門,推給某個看不見的流程。
他看著那個資深會計,心裡很清楚,過幾天,他就要離開這棟大樓,有沒有人在意,對他來說完全不重要。而她,還會繼續坐在這裡,抱怨堆積如山的單據,抱怨永遠不夠的額度——守著流程、守著制度,也守著那些永遠說不完的官腔。
其實,很多職場衝突,從來就跟是非對錯無關,只是有人選擇順著制度生活,有人則偶爾會問一句:「制度,原本,不是為了讓事情完成的嗎?」
那一天,他其實沒有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他只是沒有把那幾張發票拿回去而已。
——
後記
後來,他繼續在幾個公司漂流,繼續聽不同的會計說:「這幾張先拿回去。」
偶爾想起那一幕,想起那天的厭惡,然後告訴自己要習慣——事情能不能完成,從來就不是制度最在意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