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採責任制,不打卡,年底有分紅。
公司喜歡用一種歡欣鼓舞的語氣描述這件事——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老闆。
既然是自己的老闆,每一筆的支出自然都算在自己的成本裡。原子筆用完不能整支丟掉,只能換筆芯;影印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密碼,便於計算花費;月底時,公司還會把每個人的電話費和國際郵資做成排行榜,張貼在公告欄。本質上是「提醒」——或者更精確地說,是警告——費用最高的前十名。
我的客戶分布在幾個時區,因為大多不是繼承前人業務來的。亞洲有日本,歐洲有英國和法國,美洲則是加拿大、美國和巴西。
時差把生活切成碎片。
早上七點進辦公室,晚上七、八點才離開是常態。能在八點半以前吃到晚餐,已經算是一種奢侈的幸福,通常是沒時間吃,下班後回家洗個澡就睡覺,睡醒之後又買個美而美趕在七點前進辦公室。
所以,下班之後,我幾乎不和任何人聯絡。
那天卻難得順利。
業助、船務、財務都異常配合,事情一件件順利收尾。我竟然有時間可以抬頭看時鐘,然後不可思議地在晚上七點前就關掉電腦。
走出辦公室大樓的那一刻,我甚至有點不習慣,感覺自己對公司行竊似的,偷來了一段時間。
我走到公司對面巷子裡的陳家涼麵,坐了下來,點了一碗涼麵和味噌湯。沒有電話、沒有報價單、沒有時差,只有食物,正常得讓我有點感動。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余秋雨的《山居筆記》。
讀著讀著,床頭的Nokia 3210忽然響了……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嘀咕著:「吼,哪個傢伙啊?就不能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嗎?」
電話接起來,是Edric。
他的聲音很低。
「Elisa,我明天不會進辦公室……以後都不會進去了。」
我愣了一下。
「什麼?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再說一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被開除了,明天開始,不能進辦公室。」
我倏地坐直了身子。
「發生什麼事?我下班前Bryan不是才找你進去,說要談明年英國業務的推動計畫嗎?」
電話那頭沉默很久。
「我現在心很亂……」
他終於開口:「妳明天中午有空嗎?我們碰面再說。」
「好。」我說。
「十二點十五,公司後面那家拉麵店。」
我是在兩年多前進這家公司的,被分配和Edric搭檔跑業務。
需要喝酒喊價的場合由他出面,需要嬌嗔、耍潑辣,或在客戶面前裝優雅的場合就由我來。
我們的分工很自然,也很有效率,我們熟悉彼此的節奏,有時候只要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說什麼。
Edric很少談自己,但只要提到他的雙胞胎女兒,整個人就會變得不一樣,眼神發亮,笑意盈盈,是那種父親才會有的——甜得幾乎要溢出來的驕傲與幸福。
資深同事說,Edric是在這家公司認識他老婆的,甚至連婚禮,都是Bryan替他們證婚的。
雙胞胎出生後,他老婆為了有更多時間照顧孩子,去了另一家小型貿易公司。
隔天中午,太陽毒辣,正是所謂的秋老虎。
我在拉麵店門口看見Edric時,一時之間幾乎認不出來。明明昨天傍晚才見過……
他滿臉鬍渣。
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男人的鬍子真的可以在一個晚上長成這樣。
他的眼神慌張。
平常總是白襯衫、西裝褲的他,今天卻穿著polo衫和牛仔褲。
像從另一個時空穿越而來。
「Bryan找了律師。」他說。
聲音很低:「指控我私設公司,想帶走客戶,逼我簽競業條款。」
他停了一下。
「範圍甚至包括我老婆公司的產品。」
他的眼眶泛紅。
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
「我能幫你什麼嗎?」我問。
他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氣。
「我確實有做公司登記,但我沒有要帶走客戶。」
「雙胞胎快上小學了,我只是想再過幾年,存夠錢之後,和老婆一起創業。」
他看著桌面。
「我真的沒有要帶走公司的客戶。」
我問:「Bryan有先找你確認嗎?」
「沒有。」
「那這些指控是從哪來的?」
他沉默了一下。
「Tim告訴他的。」
我愣住。
「Tim?你不是說他是你學長,還是他帶你進公司的?」
Edric低下頭。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做。」
「我想了一整晚……也許是因為,我們兩個快要從他底下獨立出來了。」
我忽然明白了。
有些職場,不怕你無能,只怕你太有能力。
隔天早上,我敲了Bryan辦公室的門。
「Bryan,我需要跟你談談。」
「進來吧。」
我沒有坐下。
「Edric今天沒進辦公室,他說他辭職了。」
「他是被我開除的。」
「我不管,我只管我能管的。為什麼這麼突然?我們才剛接下英國客戶,還打算針對核心零件設立自有工廠,怎麼可以就這樣讓他走?」
Bryan看著我,笑了一下,那種笑容讓人很不舒服。
「Elisa,你很強。」「你,aggressive,我一直很喜歡。」
我看著他。
「這是兩碼子事。」
他像個帝王般,靠在那把昂貴的骨董椅上。
「我可以幫你加薪。」
「還有bonus。」
我突然覺得有點可笑。原來,在他眼裡,我們每個人有個價格,而且數字由他來訂。
「我不喜歡你這個想法。」我說。
然後很平靜地補了一句:「我決定quit。」
Bryan皺起眉。
「理智一點。快過年了,你的基本bonus不少。」
我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我停了一下,回頭對他說:「天知道你會不會等到要發bonus時再開除我。」
回到我那狗籠般的隔屏內,我突然懂了。
有些條款寫在合約裡。有些,寫在人心裡。
前者叫競業條款。後者,沒有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