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關於那個非常敷衍的啪一聲
我叫陳柏翰,二十六歲,住在台中西屯一間號稱「創意空間」的鬼地方。所謂的創意,就是你必須像俄羅斯方塊一樣,精準地將自己塞進各種家具的夾縫中。我的床緊貼著冰箱,每天晚上,壓縮機的運轉聲就是我唯一的搖籃曲。洗衣機霸佔了門口,每次開門,它都像一隻忠心過頭的大狗,先用它的塑膠外殼熱情地撞你一下,彷彿在說:「歡迎回來,主人!要洗衣服嗎?」我白天在一間升學率號稱全國第一的補習班當助教,說穿了,就是一台會走路、會呼吸、偶爾會抱怨的改考卷機器。
那天晚上,台中下著一種很做作的雨。不是那種滂沱大雨,能讓你名正言順地變成落湯雞,然後對這該死的老天爺比中指。它是一種細細密密、黏黏糊糊的雨,像某個失戀的詩人把眼淚稀釋後,用噴霧器均勻地噴灑在整座城市上空。每一個走在路上的人,都被淋得恰到好處的落魄,像是剛從某個失敗的告白現場走出來。
我坐在補習班的辦公桌前,面對著第七十七份考卷。前面七十六份已經把我的靈魂磨得像一張用過的衛生紙,脆弱、皺巴巴,而且隨時準備衝進下水道。第七十七個學生,我只能說他是個天才。他竟然把「三角函數」寫成了「三角戀含數」,還煞有其事地在旁邊畫了一個愛心,裡面寫著sin、cos,還有一支穿心箭穿過它們。我盯著那顆愛心看了很久,久到我開始思考,這會不會其實是什麼新時代的數學證明法?用戀愛來證明三角恆等式?那tan是不是代表感情裡的第三者?
我抬頭看時鐘,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時鐘的秒針像一個得了關節炎的老頭,每一步都走得心不甘情不願。
「好啦好啦!」我對著空氣,也就是我唯一的同事,發表了今天的告解:「改完這一題,我就立刻、馬上、毫不猶豫地回家打電動!」
十一點五十九分。我握著紅筆,筆尖停留在最後一個空白處。我的思緒開始像沒拴好的氣球一樣,飄向一個很常見的、屬於 loser 的幻想:「如果明天世界末日就好了。這樣就不用改這些該死的考卷,也不用面對明天一樣會撞我的洗衣機。」
然後,時間跳了一下。
不是那種好萊塢電影裡驚天動地、山崩地裂的爆炸。也不是漫畫裡那種時間暫停、所有人都變成灰色的炫酷場面。它就這樣,非常敷衍地「啪」一聲。
對,就是「啪」一聲,像你家的老舊電視機接觸不良,你用力拍它一下,畫面閃了閃,然後又恢復正常。只是這次,閃完之後,世界變了。
我還坐在原位,手裡還握著那支紅筆。但外面的雨聲停了。不是變小,是像被一刀切斷那樣,戛然而止。機車的油門聲、便利商店的叮咚聲、情侶吵架的聲音,全都消失了。世界被按下靜音鍵,而且遙控器還不知道被誰坐壞了。
二、關於我成為一個低配版超級英雄的那個晚上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整條河南路像一幅靜物畫。紅綠燈盡責地變換著顏色,綠燈亮著,但沒有車。便利商店的燈亮得刺眼,自動門開開合合,但進出的只有空氣。
我掏出手機,打給我媽。沒人接。不是語音信箱,是那種深不見底的沉默,像你把石頭丟進黑洞,連回聲都懶得給你。打給我女朋友林可欣,也一樣。整個世界像一個被清空的Line群組,只剩下我這個管理員,孤獨地看著空蕩蕩的聊天室。
我走下樓。補習班的自動門感應到我,但它沒有開。只意思意思地發出了一聲有氣無力的「嗶 ── 」,然後就放棄了。我伸手一推,門就開了,像是它終於想起來自己其實只是一塊比較重的玻璃。
便利商店裡,一切如常,除了沒有人。關東煮的格子裡,湯在滾,但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幾根孤獨的竹籤像溺水的船槳在沸騰的湯汁裡載浮載沉。收銀台上放著一杯珍珠奶茶,吸管插得剛剛好,珍珠們靜靜地躺在杯底,像一群在深海開秘密會議的黑色蝌蚪。
我清了清喉嚨,用我自認為最有氣勢的聲音喊了一聲:「有人在嗎?」
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貨架之間彈來彈去,最後變成一個有氣無力的回音,像一個打不準的羽毛球,飛一飛就自己掉下來。
沒人。真的沒人。
我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也不是恐慌,而是一種極為純粹的、屬於低級社畜的狂喜 ──
「哇靠!那明天數學作業是不是不用改了?」
這就是我,陳柏翰。一個在世界末日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工作量可以歸零的男人。我的動物本能,大概早就被一份份考卷給磨沒了。
我走到飲料區,拿了一瓶肥宅快樂水。站在收銀台前,猶豫了大概三秒鐘。要付錢嗎?要付給誰?付給那個正在煮空氣關東煮的電磁爐嗎?最後,我決定把這視為「世界對我的精神補償費」。我打開可樂,喝下第一口。冰涼的液體帶著氣泡衝進喉嚨,我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犯罪」。
就在這時,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我的腦袋裡,毫無預警地浮現一個畫面,清晰得像投影機打在白牆上。那是一份數學考卷,上面一片空白,最右上角的姓名欄寫著三個大字:陳柏翰。
我愣住了,嘴裡的可樂差點噴出來:「蛤?蝦米?」
下一秒,我面前的便利商店玻璃窗上,像有隱形的印表機在運作一樣,憑空出現了那份考卷。白紙黑字,一格一格的填空,還有那充滿惡意的壓軸題。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然後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我慢慢走過去。隔著玻璃,我看清楚了那些題目。就是國三模擬考的水準,最後一題是幾何證明,圖形畫得歪七扭八,下面空著一大片。
一個念頭閃過,我試著在腦袋裡開始解題。我推導出第一個步驟。
玻璃上的考卷,在我的答案處,憑空浮現出那個數字。
我嚇了一跳,思緒中斷。玻璃上的數字也跟著抖了一下,變成了亂碼。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專心想著正確的解法。我一步一步推導,像在腦海裡鋪設一條鐵軌。而玻璃上的答案,就像一列順著軌道前進的火車,一格一格地被填滿。
當最後的答案完整地浮現時,我整個人站在便利商店中央,手裡還握著那瓶可樂,感覺自己像一個低配版、而且職能極度偏差的超級英雄。別人的超能力是飛天遁地、雷射眼、蜘蛛絲。而我呢?我的超能力是解聯立方程式,而且只能在玻璃上顯示。
我走出便利商店,開始了我的實驗。我想像一隻橘貓出現在馬路中央。下一秒,空氣一陣扭曲,一隻肥嘟嘟的橘貓就這麼憑空出現,它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用一種「看三小」的眼神瞥了我一眼,然後就自顧自地舔起爪子,對世界末日毫不在意。
「不是吧……?」我喃喃自語。
我想像一台藍色的勁戰機車。路邊瞬間多了一台,嶄新發亮,連鑰匙都插在上面。
我心跳加速,一個更大膽的想法湧現。我閉上眼,在腦中勾勒林可欣的樣子: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她生氣時嘟起的嘴,她最愛穿的那件白色洋裝……改成泳裝怎樣?
空氣劇烈地震動起來,像一壺即將煮開的水。但震動之後,什麼都沒有。沒有林可欣。
我愣住,再次嘗試,用盡全力去想像她。結果還是一樣,只有空氣不甘地顫抖了幾下,彷彿在說:「臣妾做不到啊!換個姿勢吧!」
我突然明白了。我可以創造任何物品,把整個台中變成我的樂高遊樂場。但我無法創造人,無法創造任何有靈魂、有故事的存在。至少,我無法創造出我認識的人。
這個世界,可能真的只剩下我。
三、關於一個人的城市,和一份永遠寫不完的考卷
接下來的三天,我活得像一個剛拿到無限額度黑卡的鄉巴佬。
我把台灣大道中央的雙黃線,當成我私人沙發區的界線。我憑空變出一張巨大的、柔軟的L型沙發,就這麼大喇喇地擺在路中央。然後變出投影機和布幕,在午夜時分,一個人躺在空無一車的馬路上,看《刺激1995》。當提姆·羅賓斯爬出污水管,在雨中張開雙臂時,我也站起來,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張開雙臂,然後發現沒有人跟我一起感動,感覺有點悲涼,這時候要是來一場滂沱大雨,那就完全複刻電影海報的名場面了。
我想吃什麼,腦袋一轉,東西就出現了。逢甲夜市的明倫蛋餅、東海大學的雞腳凍、第二市場的滷肉飯,還有我媽最拿手的紅燒牛肉麵,它們在同一時間,排成一條長長的豪華自助餐。我每樣吃一口,吃了幾口就膩了。沒有人跟我搶最後一塊肉,沒有人嫌我吃太多,食物的美味,好像也跟著人一起消失了。
我甚至把國家歌劇院前面的廣場,變成一座標準的籃球場。一個人打全場,運球、過人、上籃,得分。然後再跑到另一邊,防守、搶籃板、投籃。空氣中只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聲和我自己的喘息聲。沒有隊友的歡呼,沒有對手的垃圾話,籃球變成了一種單純的、無聊的流汗活動。
但到了第四天,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那種不對勁,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關於存在的噁心感,是真的噁心。
不管我想出多少東西,這座城市都沒有「聲音」。不是物理上的聲音,而是那種由人的笑聲、爭吵、碎念、抱怨所組成的,充滿生命力的雜音。我創造了一隻狗陪我跑步,牠會乖乖地跟在我旁邊,吐著舌頭。但當我停下來看牠時,牠的眼睛是空洞洞的。牠會搖尾巴,但那只是個設定好的程式。牠不會因為我給牠肉乾而興奮地撲上來,不會在我難過的時候用頭蹭我的手。牠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故事,像一個寫壞了的 NPC,一個披著狗皮的家具。
我坐在秋紅谷的生態湖邊,看著如鏡般的水面。水裡倒映著我的身影,和背後那些完美的、沒有人住的豪宅。我對著水面開口,聲音乾澀得嚇了自己一跳:
「喂,如果你真的是神,你是不是太偷懶了?」我指著周圍:「場景做得很逼真,燈光打得很漂亮,但是人呢?你只給場景,不給劇情喔?你這他媽的是什麼開放世界遊戲?」
水面平靜無波,連風都不屑回應我。
就在這時,我腦中又浮現了那份考卷。陳柏翰。空白。
我忽然想通了。
這個世界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我在那個晚上,說了那句話:「我希望明天世界末日就好了。」
它還真他媽就末日了!
但它至少把我留下來,沒有滅了我。不是因為我特別,也不是因為要給我什麼超能力。它留下我,很可能只是因為 ── 我還有功課沒寫完。
這個念頭荒謬到極點,像一記響亮的巴掌,狠狠地甩在我的臉上。但荒謬,本來就是我人生的日常。從小到大,我逃過無數次作業,用各種藉口騙過老師、騙過爸媽、騙過自己。這次好了,世界直接把我關進一間巨大的、無人的「考場」,逼我直接面對。
我回到補習班,辦公室的牆上,貼滿了空白的考卷,像一片片白色的墓碑,每一片都刻著一個逃不掉的問題。整個世界,都在等我填上答案。
我站在辦公室中央,突然笑了出來。一開始只是嘴角抽搐,後來變成捧腹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原來你們全部消失,」我對著那些空白的牆說:「就只是為了逼我他媽的認真考試嗎?」
我走到牆邊,開始寫。不是在紙上,而是在腦袋裡。我把我這輩子逃過的、抄過的、亂猜的題目,一題一題,從記憶的深處挖出來,重新想過一遍。國中的因式分解、高中的排列組合、大學的微積分,那些我曾視為糞土的符號和公式,此刻卻像解開這個世界封印的唯一密碼。
我每解完一題,牆上的答案就浮現,而城市的某個角落,就會傳來一絲微弱但真實的震動。
當我解完最後一道,那道最難的幾何證明時,整個補習班的燈光瞬間亮到刺眼,像要燒起來一樣。
我閉上眼,感覺自己被一片白光吞噬。
掌聲轟然響起,那是演唱會級的掌聲,盡管我知道它只在我腦子裡響起……
四、關於那個會撞人的洗衣機和一份剛剛好的吵鬧
再睜開眼時,我聽到的是……
機車的油門聲,轟轟烈烈地從樓下呼嘯而過。
有人在吵架,內容聽不清楚,但那種用生命在嘶吼的勁頭,讓我感到無比親切。
手機在手裡劇烈震動,螢幕上顯示著:林可欣。
我按下通話鍵,她的聲音像連珠炮一樣炸過來:
「陳柏翰!你昨天晚上是死了喔?電話不接不回,我在你家樓下等到睡著!你知道那個該死的洗衣機半夜啟動嚇我一跳嗎?你給我滾下來解釋清楚!」
我站在補習班門口,整個人還在發呆。河南路上的車流像便秘了好幾天終於疏通一樣,一台接一台,喇叭聲此起彼落。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作響,店員扯著嗓子在喊:「先生,你的咖啡好了喔!」紅綠燈的倒數計時器,用一種讓人焦慮的節奏,催促著這個世界繼續運轉。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好像那四天的經歷,只是過去一秒而已。
我低頭看手機,時間顯示凌晨零點零分。秒數在跳,一分一秒,毫不留情。
我突然又笑了。這次不是荒謬,而是一種很奇怪的、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不是因為我領悟了什麼人生大道理,也不是因為我變得更成熟穩重。
只是因為 ──
「哇靠!數學作業還是得改啊?」
但我心裡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又想逃避,世界也許還會再「啪」一聲,把我關進那個無人的考場。而我也會記得,這個世界並不是一個可以讓我永遠躲起來的遊樂場。它比較像一張永遠寫不完的考卷,你可以選擇亂猜,也可以選擇認真面對。但無論如何,你都得把它寫完。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
林可欣的機車「吱」的一聲停在我面前。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大學T恤,下半身是牛仔短褲,露出一雙因為等太久而氣得發抖的腿。她的頭髮有點亂,臉色很差,但在這吵鬧的城市裡,她看起來比任何我憑空創造出來的東西都要真實。
「你在笑什麼?」她瞪著我,眼神可以殺死一頭牛。
我想了想,看著她,用最誠懇的表情說:「我剛剛拯救了一次世界。」
她愣了一下,然後翻了個巨大無比的、充滿鄙視的白眼。
「神經病!」她罵了一聲,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把安全帽塞到我手裡:「上車啦!去吃宵夜,你請客!」
我接過安全帽,戴上。坐上那台其實是我憑空創造出來的藍色勁戰後座。機車衝進夜色,風把她的頭髮吹到我臉上,癢癢的,帶著洗髮精的味道。
這城市喧鬧得剛剛好。車聲、人聲、便利商店的叮咚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首原本覺得很吵,但失去後才發現是生命不可或缺的背景音樂。
我突然覺得,能被吵到,其實也不壞。
至少,比那該死的、安靜的、一個人的考場好太多了。
回到家,打開門,洗衣機用它熟悉的熱情撞了我一下。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很想我。」我拍拍它的塑膠外殼,像在安撫一條老狗。
書桌上,那張完成了的考卷靜靜地躺在那裡。我走過去,拿起筆,在最後一題的旁邊,補上一行小小的字:
「答案:活著。驗算:剛剛好的吵鬧。」
我把筆放下,關了燈。冰箱的壓縮機開始它每晚的搖籃曲,轟轟轟,轟轟轟。
我閉上眼,準備迎接明天,以及明天那份一定又會出現的、該死的數學作業。
但這次,我好像,有點期待了。
【註】該圖片由Sarmin Setu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