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ude的筆記
資本主義等於市場經濟嗎？費爾南‧布勞岱爾（Fernand Braudel）認為資本主義不等同市場經濟。甚至相反，資本主義的歷史發展，甚至想要摧毀跟掠奪市場經濟的，這便是所謂的「反市場資本主義」。
在經濟史家所提出的各種主張中，筆者覺得最有意思的主張之一，便是資本主義與市場經濟並非同一回事。在許多經濟學家的慣常用法中，這兩個詞幾乎被視為同義：資本主義被理解為一套自由市場、自願交換與價格競爭的體系。
然而，法國歷史學家布勞岱爾在很早先的時候，便對這種等價的觀點提出了挑戰。他援引數個世紀的歐洲經濟史，主張真正意義上的「歷史上的資本主義發展」，並非經濟學家如傅利曼或海耶克所云的開放競爭的領域，恰恰卻為其反面，乃是一個壟斷權力、政治特權與黑箱運作的領域，資本主義高踞於市場經濟之上，更時常與之對立。
而布勞岱爾的觀點，更影響了美國社會學家伊曼紐爾‧華勒斯坦。他們的這一套的經濟史分析框架下，有時被援引為「叢林資本主義」觀點，此一觀點對於資本主義作為一社會與政治載體，究竟是什麼、誰從中獲益，以及它要求何種政治回應，提出了根本性的質問。
布勞岱爾的三層論觀點
布勞岱爾在其鉅著《文明與資本主義(Civilization and Capitalism)》第二卷（一九七九年出版）中，最為完整地闡述了他的論點。他提出，自中世紀以來的經濟生活由三個截然不同的層次構成。
最底層的經濟生活，被他稱之為「非經濟」（non-economy)：廣大的維生活動層——農民耕作、家庭生產、以物易物，「資本主義」作為一個政經實體，雖能觸及，卻永遠無法完全滲透。
在此之上的，則是經濟學家所熱衷的市場經濟，以水平交換、透明定價以及供需之間熟悉的互動為特徵。我們也可以說，這是從亞當斯密到海耶克所熱愛的領域。
然而，在這兩者之上，布勞岱爾又辨識出第三個區域，他認為那才是資本主義真正的家園。在書中，他詳細地闡釋了其「三層論」的觀點：
「在這一點上，我同意加爾布雷斯和列寧的看法，不同之處在於，我所稱的『經濟』（或市場經濟）與『資本主義』之間的部門區分，在我看來並非新鮮事物，而是自中世紀以來歐洲的一個恆常之處。此外，尚有另一個不同之處：我認為應當在前工業模型中加入第三個部門——那個非經濟的最底層，資本主義試圖將其根扎入其中的土壤，卻永遠無法真正穿透。這最底層仍然極其龐大。
在它之上，是市場經濟的優勢地帶，各個不同市場之間有著眾多的水平聯繫：在這裡，某種程度的自動協調通常將供給、需求與價格連結在一起。
然後，在這一層的旁邊，或者更確切地說，在其之上，便是反市場的區域，大掠食者出沒的地方，叢林法則在此運行。這——無論今日還是過去，無論工業革命之前還是之後——才是資本主義真正的家園。」（布勞岱爾，一九八三年，第二二九至二三○頁，由筆者譯，Claude潤飾）
布勞岱爾這個隱喻之所以引人注目，在於其顛覆了既有的認知。市場——通常被呈現為資本主義的本質——其神格被降格到了中間層，成了一個溫和、大家都能參與並可預測的交換區域。
資本主義本身則被重新定位於上方，進入一個布勞岱爾挑釁性地稱為「反市場(Anti-market)」的領域，其間充斥著在尋常競爭力量所不及之處運作的「大掠食者」。近代早期歐洲的大商業家族——德意志的福格爾家族、義大利的梅第奇家族、荷蘭東印度公司，其致富之道，多半並非透過公開透明的市場競爭而興盛。反之，他們是透過壟斷特許、與君主的特殊關係，以及同時跨足貿易、金融與政治的能力而繁榮的，這是任何普通商人都無法複製的，要在資本主義的體制中成為巨富，之於個布勞岱爾來說，反而要「反市場」。
華勒斯坦的叢林觀點
伊曼紐爾‧華勒斯坦在其世界體系分析框架中，將布勞岱爾的歷史建構，加以提煉為一組更為銳利的「市場與反市場的鬥爭」：
「那麼，以下便是我們的圖像(picture)。經濟生活是規律的，資本主義是異常的。經濟生活是一個人們能預知結果的領域；資本主義是投機的。經濟生活是透明的，資本主義是陰暗或不透明的。經濟生活涉及微薄的利潤，資本主義涉及超額利潤。經濟生活是解放，資本主義是叢林。經濟生活是真實供需的自動定價，資本主義是由權力和狡詐所強加的價格。經濟生活涉及受控制的競爭，資本主義則涉及消除控制與競爭。經濟生活是普通人的領域；資本主義則由霸權力量所保障、所體現。最後，這對當代世界的政策含義是巨大的。如果真正的資本主義本乃是壟斷，而非市場經濟，那麼『該怎麼辦』這個問題，其答案可能與反體制運動在過去一百年間所給出的截然不同。在這場『解放』的努力中，〔工人們〕曾尋求國家作為管制者、作為『競爭』的保護者的支持，但他們一再遭遇的是國家作為他們正在對抗的那些壟斷的『保障者』的角色。」（華勒斯坦，一九九一年，由筆者譯，Claude潤飾）
作為深受馬克思影響的學者，華勒斯坦的修辭力量源於這些二元對立的鮮明，而他的政治結論確實令人不安。如果國家在歷史上一直充當資本主義壟斷的保障者，而非競爭的中立仲裁者，那麼標準的進步主義策略——訴諸政府管制以馴服市場的過度行為——便包含著一個深層的結構性矛盾。
在這一點上，華勒斯坦跟海耶克於是有著根本性的不同：海耶克認為國家可以創造中立的競爭市場，而華勒斯坦則認為，國家可能是用來創造壟斷的機器，於是尋求國家保護以對抗壟斷權力的工人，可能會發現國家恰恰就是維繫壟斷的那個制度。這並不意味著管制永遠徒勞無功，但之於華勒斯坦，國家權力與資本主義特權之間的關係，遠比改良主義政治通常所設想的更加糾結纏繞。
尾聲
布勞岱爾—華勒斯坦的分析框架並非沒有局限。華勒斯坦所建構的二元對立可以說過於極端；即使沒有壟斷，競爭性的市場同樣能夠產生剝削與不平等，而由創新驅動的壟斷利潤也無法簡單地歸入「掠食者」模型，這一點上，華勒斯坦的觀點也與熊彼得有根本性的不同。
不過，回到三層論的觀點，歷史上實際存在的資本主義，其特徵卻難以等價於經濟學者勾勒的市場經濟，而更多地表現為壟斷、黑箱與政治特權。之於布勞岱爾來說，將市場與資本主義混為一談，便是同時誤解了兩者。
而筆者認為這觀點相當有意思，這樣的寫作對於資本主義崛起，有與海耶克到《國家為什麼會失敗》的這一路線相當不同的詮釋，之於海耶克等人，壟斷與榨取是插曲，但對於三層論的觀點來說，市場與反市場的互相征伐反倒是常態。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