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
以青讀《孟子》的時候。
有一句話很小。卻很精準。
——
之祭者。
乞其餘。
——
意思其實不複雜。
祭祀的人還在。
他走過去問：
剩下的可不可以給我。
——
不是拿。
是問。
——
以青後來才發現。
古書有時候很講究這種小動作。
——
問過。
叫乞。
沒問。
就叫偷。
——
只差一句話。
事情就完全不同。
——
有時候供桌上有東西。
水果。
餅乾。
雞腿。
——
有人會問：
這些怎麼辦？
——
如果有人說：
拿去吃吧。
——
那就是處理。
——
如果沒人說。
卻有人先拿。
——
那就變成另一件事。
——
以青最近看到一個新聞。
外送放在門口。
阿伯坐在台階上吃漢堡。
——
他說：
沒有人拿。
我以為沒人要。
——
以青忽然想到。
很多人其實不是不知道界線。
——
只是會先想一件事。
——
如果看起來像剩下的。
——
那算不算。
真的剩下了。
《翻牆》
以青讀《孟子》的時候。
常常覺得他很嚴格。
——
孟子說。
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
——
意思其實很誠實。
古人也想當官。
——
沒有那麼清高。
——
但下一句就變了。
又惡不由其道。
——
可以想當官。
但不能亂走路。
——
孟子接著打了一個比喻。
如果不由其道而去求官。
就像什麼。
——
鑽穴隙相窺。
逾牆相從。
——
翻成白話。
就是男女偷偷爬牆約會。
——
以青第一次看到這段。
其實愣了一下。
——
原來孟子罵走後門。
用的是偷情的比喻。
——
意思很清楚。
不是不能想。
不是不能要。
——
只是不能翻牆。
——
後來又看到一段。
有人問孟子：
為什麼你不去見諸侯。
——
孟子說。
古者不為臣。
不見。
——
不是你的臣子。
就不用去拜見你。
——
這句話在戰國其實很硬。
因為很多人。
都是自己跑去見國君。
——
有點像現在。
有人會說：
我只是去聊聊。
旁邊剛好有主管。
下班別人早早閃。
留幾分鐘跟主管寒暄。
明眼的人都懂。
這叫交易。
——
孟子大概會說。
如果真的只是聊聊。
那為什麼要翻牆。
——
以青有時候會覺得。
孟子不是不知道人性。
——
他很清楚。
大家都想進去。
——
只是他一直提醒一件事。
——
門其實在那裡。
——
如果要翻牆。
也不是不行。
——
只是不要回頭說。
自己是從正門進來的。
《角落》
以青有時候讀《孟子》。
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
如果把孟子放進現代辦公室。
大概不會太受歡迎。
——
會議室很亮。
投影幕上是簡報。
有人在講市場。
有人在講成本。
有人在講KPI。
——
孟子忽然說：
「王何必曰利。」
——
空氣會停一秒。
——
有人低頭滑手機。
有人翻資料。
有人咳嗽。
——
主持人說：
「這個觀點很有深度。」
然後翻到下一頁。
——
孟子其實不是不知道人性。
他自己也說過。
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
——
古人也想當官。
——
只是他又補一句。
又惡不由其道。
——
想當官。
可以。
但不能翻牆。
——
以青有時候會想。
這種人。
在現實裡通常坐在角落。
——
不是因為沒有能力。
而是因為太不會做人。
——
有人會送禮。
有人會拉關係。
有人會說：
只是聊聊。
——
孟子卻會說：
不由其道。
與鑽穴隙之類也。
——
翻譯一下。
就是：
翻牆進來的。
不要說自己走正門。
——
這種話。
通常不太討喜。
——
所以孟子一生。
到很多國家。
見過很多君王。
——
大家都很客氣。
——
但沒有一個國家。
真的照做。
——
史書後來只寫了一句。
不得志於時。
——
以青有時候覺得。
歷史其實很公平。
——
會混的人。
通常留下位置。
——
不會混的人。
留下文字。
——
會議室早就散了。
椅子也換了幾輪。
——
只有那個坐在角落的人。
說過的一句話。
還在書裡。
《論壇》
以青讀史的時候。
常常會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史可法沒有遇到左光斗。
——
可能是數百年某次考試的第一名。
——
如果劉基沒有遇到朱元璋。
——
可能真的回青田老家。
看太陽。
——
歷史有時候很像一張網。
有人提拔。
有人記錄。
有人剛好被看見。
——
孟子其實也差不多。
——
他一生去過很多國家。
齊國。
梁國。
宋國。
滕國。
——
每個國君都很客氣。
——
但沒有一個真的照做。
——
史書只寫一句。
不得志於時。
——
以青有時候覺得。
孟子能活在那個時代。
其實很幸運。
——
戰國像一個很大的論壇。
——
有人講兵法。
有人講權術。
有人講合縱連橫。
——
孟子在那裡講仁義。
——
很多人聽完。
點點頭。
——
然後去打仗。
——
但至少。
他可以把話說完。
——
後來的朝代。
會議室慢慢變小。
——
有時候只剩一種簡報。
——
以青有時候會想。
兩千多年前。
有一個人。
到處開會。
到處講同一句話。
——
大家沒有採用。
——
但也沒有叫他閉嘴。
——
所以那些話。
就留了下來。
——
像論壇裡的一篇舊文章。
一直沒有被刪。
《引用孟子》
以青有時候會想。
宋朝的人。
其實很喜歡孟子。
——
這件事有點奇怪。
宋代士大夫結黨。
孟子那套。
為何不冷凍庫永久封存?
但宋朝的士大夫。
吵架吵得很兇。
——
新黨。
舊黨。
——
今天彈劾。
明天罷官。
——
但每個人都很喜歡引用孟子。
——
有人說：
民為貴。
——
有人說：
王何必曰利。
——
有人說：
不由其道。
——
以青有時候會想。
如果孟子真的坐在朝廷裡。
——
大概會很累。
——
因為每個人都在用他的話。
罵別人。
——
有人罵對方逐利。
有人罵對方不仁。
有人罵對方不義。
——
每個人都覺得。
自己才是孟子那邊的人。
——
孟子大概會坐在一旁。
有點安靜。
——
因為他其實只是說了一句。
王何必曰利。
——
但後來的人。
把這句話。
用在很多地方。
——
用來罵人。
用來辯論。
用來寫奏章。
——
以青有時候覺得。
孟子在宋朝。
其實很像一個被大量引用的作者。
——
很多人都看過他的書。
很多人都會引用。
——
只是有時候。
引用的人。
未必真的想照做。
——
於是朝堂上。
大家都在講仁義。
——
然後下朝以後。
繼續吵架。
《古文哥》
以青有時候會想。
孟子如果出現在現代論壇。
大概會被叫一個名字。
——
古文哥。
——
有人發文。
討論房價。
有人討論薪水。
有人討論KPI。
——
孟子忽然留言。
「民為貴。」
——
留言區安靜兩秒。
——
第一個回覆：
「又在古文。」
——
第二個回覆：
「貼數據好嗎。」
——
第三個回覆：
「先看市場。」
——
以青後來才慢慢明白。
不是孟子不好用。
——
只是以前的人。
都在同一個論壇。
——
宋朝的士大夫。
讀同一批書。
考同一個科舉。
——
有人說：
王何必曰利。
——
大家都知道。
那是孟子。
——
就像現在。
有人說某個梗。
大家都知道出自哪裡。
——
所以朝堂上吵架。
常常會先說一句。
孟子曰。
——
然後開始罵人。
——
但現代論壇。
不是一個論壇。
——
有人看論文。
有人看短影片。
有人看財經。
有人看八卦。
——
共同的書。
慢慢消失了。
——
以青有時候會想。
孟子如果真的來留言。
可能會有點安靜。
——
不是因為他說錯。
——
只是因為。
沒有人再用同一本書吵架。
《磚頭》
以青小時候去同學家。
有時候會看到書桌上。
放著一本很厚的書。
——
《古文觀止》。
——
書皮是青綠的。
很硬。
像一塊磚。
——
裡面都是古文。
字很密。
句子很短。
——
聽說以前國文很愛考。
這些都是名篇。
——
左忠毅公逸事。
前出師表。
赤壁賦。
——
要背。
——
以青那時候常常想。
古人為什麼講話這麼繞。
——
明明一句話可以說完。
卻要分三句。
——
後來很多年過去。
書桌上的東西變了。
——
有人放筆電。
有人放平板。
有人放耳機。
——
《古文觀止》還在書架上。
——
只是很少人打開。
——
有時候拿起來。
真的會覺得。
像一塊磚。
——
以青有時候會想。
其實不是書變重了。
——
只是世界變快了。
——
以前的人。
用一句古文。
吵一場朝堂。
——
現在的人。
打一行留言。
吵一整個論壇。
——
那本書就一直放在那裡。
——
像一塊磚。
——
偶爾有人翻開。
才發現。
裡面的人。
其實也在罵人。
《字體》
以青有時候讀歷史。
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
好像很多事情沒有真的變。
只是換了一種字體。
——
戰國的時候。
有人說仁義。
有人說法。
——
孟子 說：
王何必曰利。
——
韓非 說：
賞罰。
——
一個講道德。
一個講效率。
——
兩個人如果坐在同一張桌子。
大概會吵很久。
——
兩千年後。
桌子還在。
——
只是文件變成簡報。
——
有人說制度。
有人說市場。
有人說KPI。
——
語氣其實很像。
——
只是沒有人再說仁義。
——
以青有時候會想。
所謂反古。
有時候也只是換一個姿態。
——
以前的人。
引用《孟子》。
也引用《鹽鐵論》。
——
現在的人。
引用權威研究。
也引用相反研究。
——
以前的人。
說王何必曰利。
批判前提是社會風氣利己。
——
現在的人。
說先看現實。
批判前提是有人只講理想。
——
句子不同。
意思其實差不多。
——
以青偶爾翻到那些古文。
會忽然發現一件事。
——
很多兩千年前的爭論。
如果把名字拿掉。
——
其實很像。
論壇裡的一串留言。
——
只是排版。
比較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