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女子縱馬疾馳而來,馬蹄揚起一路塵沙,在兩人身旁兜出一個漂亮的弧。
她勒馬停下,紅衣隨風翻飛,長髮微亂,神情間滿是英氣。她先看向魯青嶽,只見他滿臉窘迫,彷彿被人當場抓了個現行;再看衛冷月,卻見那少女垂著眼,神情若有所思。
紅衣女心頭一緊,眉頭蹙起,一股不明的疑惑登時湧上。
「魯青嶽!」她的聲音一出,便帶著火氣。
魯青嶽苦笑,乾咳兩聲:「李姑娘?妳怎會在此?」
「李姑娘?」紅衣女聞言,眼睛一瞪,臉上紅意更甚,連語氣都高了兩度:「還在『李姑娘』?」
她猛地挺直腰背,語氣中透著怒氣,也透著幾分委屈:「魯!青!嶽!」
魯青嶽身子一震,馬韁差點滑手。
紅衣女子咬牙,一字一句喝道:「我再問你一次——」
她的馬兒打了個響鼻,鬃毛翻飛,風從她紅衣間穿過,像是要把整條官道都染成一片火色。
「你娶不娶我!」
官道上來往的行人此時皆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吸引。
行人放慢腳步,竊竊私語;有人掩口偷笑,也有搖頭低嘆。
有人小聲議論:「這女的膽子不小啊,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問男人要不要娶她。」
也有人含笑點頭,語帶讚許:「敢愛敢言,倒也痛快。」
但更多的目光,帶著輕蔑與不解。
有人冷哼:「女子當眾言婚,成何體統?當真不要臉面了。」
紅衣女全不理會,依舊挺直腰背,怒氣與委屈交雜在臉上。她的眼神緊緊鎖在魯青嶽身上,像是非要問出個結果不可。
魯青嶽滿臉通紅,尷尬得不知手往哪擱,連馬韁都快握不住了:「妳——別在這說……這麼多人看著呢……」
紅衣女卻不退反進,眼裡閃著濕意。她咬著唇,聲音低啞卻堅定:「我不管。你若不說清楚,今日我就不走!」
說著,委屈的淚水終於滑落,順著她的臉頰閃著光。
衛冷月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魯青嶽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不定,腦中思緒翻湧如潮。
他不是不明白女子的心意,也不是無情之人。
可他身無長物,漂泊江湖多年,既無家業又無根基,還背著不欲人知的往事。如此一身泥濘,又怎敢誤人芳華?
「我……」
他艱難的開口,嗓音沙啞,字字如石卡在喉間,後頭的話卻怎也說不出。
紅衣女子仍死死盯著他,眼神裡混著倔強與脆弱,像是一旦他避開目光,她就會崩潰似的。
周圍行人議論聲漸多,開始有人指指點點。
衛冷月在一旁,雖然還不明白兩人的關係和牽扯,可也明白此處確實並非適合談論這話題的地方。
「這位……李姑娘?李姊姊?可否聽我一勸?」
紅衣女子轉頭望向她,眼角還帶著濕氣。
「此處行人往來,風言流語難免。不如先往前尋個無人之處,再做商討?」
她的聲音溫和,既有勸解之意,也留足尊重。
紅衣女子抿唇不語,馬上的紅衣隨風微動,神情間的怒氣漸散。
「您會如此逼問,想必是大哥先前讓您受了不少委屈。」
紅衣女抿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目光仍又鎖在魯青嶽身上。
衛冷月續道:「但相信您也不願魯大哥被迫說出在此違心之語。若真如此,這一問,豈不是讓您自己也難安?」
紅衣女怔了怔,眼神微動。
衛冷月話鋒一轉,忽然瞪向魯青嶽。
「大哥若有不是,小妹在此替他賠不是。」
魯青嶽被她這一眼瞪得心虛,原本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垂下頭,乾咳一聲,連辯解的氣力都沒有。
衛冷月見狀,又轉回頭,看向紅衣女,語氣斬釘截鐵:「若是大哥真有不對,小妹也定會『大義滅親』。」
那四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的。
紅衣女先是怔住,隨即破涕為笑。她抹了一把眼角,笑中帶著幾分爽朗:「好妹子,妳說得對。」
她一甩袖,語氣恢復了幾分灑脫:「我啊——也不希望以後有人覺得,今天我是在這逼他。」
說著,她抬手一抹臉上餘淚,笑意重新浮上。
三人相顧無語,各自拉了拉韁繩,縱馬離開那片人聲雜沓的官道。
塵土在蹄下翻飛,風從耳畔掠過,帶走了剛才的窘迫與喧鬧。
三人一路前行,默契地避開來往行人。紅衣女在最前,衣袂隨風如一團烈火;衛冷月在她側後,神情平靜;魯青嶽則落在最後,沉默不語,神色複雜。
直到遠離塵囂,前方林木漸稀,一條蜿蜒清溪映入眼簾,水光在陽下閃爍,鳥聲清亮。
三人同時勒馬。紅衣女率先翻身下馬,腳尖一點,裙角一旋,落地姿勢俐落得毫不拖泥帶水。
她一轉身,立刻迎向也剛下馬的魯青嶽,眼神仍是那樣明亮而倔強。
「你還沒回答我。」她說。
魯青嶽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若錦——」
那聲呼喚出口,紅衣女的眼神瞬間一亮,雙眸像被暮陽映得晶瑩。
「我知妳心意。只是妳可想清楚了?我給不了妳安定的日子,也給不了妳錦衣玉食。」
紅衣女聽罷,嘴角一勾,輕嗤一聲:「你說的那些,我從不會要靠男人給我!」
她向前一步,眼神如火,語氣堅定:「我看上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能給我什麼!」
她站得筆直,紅衣獵獵作響,眼中既有怒,也有笑,更多的是那種真切的勇氣。
魯青嶽望著眼前這自信又清醒的女子,眼前一陣恍惚。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幾片落葉。
是啊。
他也看中了她——很久以前,就看中了。
十年前,魯青嶽剛在江湖踏穩腳跟。
那時的他剛憑著幾樁鏢案打出名聲。
那年盛夏,他押鏢途經鳳陽城。天氣悶熱,街上人潮熙攘,他正尋思著找個茶鋪歇腳,卻被前頭一陣喧嘩吸引。
人群圍成一圈,中間站著一名紅衣女子。她長髮披肩,氣勢如虹,一手抓著一名瘦小的書生,另一手緊握竹棍,聲如洪鐘。
「此人——」她指著那書生,聲音清亮,「高中秀才後,便將家中糟糠之妻與老母棄之不顧!」
那書生滿臉驚惶,口中辯道:「誤會,誤會啊!」
紅衣女子冷笑一聲,語速不疾不徐:「誤會?老母一病不起,妻子典當衣飾為你上京籌銀,你倒好,把她最後的首飾也偷了,連夜潛逃。這些事,是不是誤會?」
那書生臉色死白,話音未出,便被她一腳踹倒在人前。
人群譁然,有人低罵,有人拍手稱快。那書生的妻子跪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卻仍不停地向紅衣女子叩頭道謝。
魯青嶽立在人群外,陽光映得那抹紅影格外鮮亮。
那一刻,他看著那道紅衣的背影,自此,那抹紅色的身影,就再也沒從魯青嶽的記憶中淡去。
魯青嶽出身寒微,籍貫不詳,只記得自己是那個無名小村裡的野孩子。
父母早亡,死因久遠模糊,村裡也沒人說得清。
他自小吃百家飯長大,誰家剩飯多,誰家願分一口,他便在誰家門前多待。
在旁人眼中,他是個小無賴,為了口飯、為了幾文錢,什麼都幹得出來。
偷雞摸狗、掏魚搶食,樣樣不落。
可在同年紀的孩子眼裡,他卻是個能讓人依靠的大哥——誰被欺負,他替誰出頭;誰沒飯吃,他分出自己的一半。
那時的魯青嶽,已學會用拳頭講理,也學會用笑掩飢。
長年在爛泥裡翻滾,他身上自有一股野性與豪氣。
只是,沒有人教他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隨著年紀漸長,那份豪氣漸漸變了味,變成一股橫衝直撞的狠勁。
村人見他日漸放肆,私下都叫他「魯渾子」。
有一年,村子來了外人,是一名鬚髮花白的老鏢師。
他退隱多年,此番只是途經村落歇腳。
老鏢師見幾個孩子在村口起鬨,其中一個少年赤著腳、滿臉塵土,卻氣勢逼人,正領著一群小子教訓比他大的人。
那少年的拳腳雜亂卻狠勁十足,眼神像狼。
他叫住那少年,問他姓名。
當時的魯青嶽還沒改名,「魯」這個姓還是他從關於父母且所剩不多的回憶裡挖出來的。
老鏢師笑了,眼底卻帶了憐惜。
「你有股骨氣,若能收斂狂性,未來可成大器。」
「成什麼大器?我又沒爹沒娘,誰會教我?」
老鏢師看著他,沉聲道:「我。」
那一句,改變了魯青嶽的一生。
當時不止老鏢師看中了他——山裡的土匪頭目也盯上了這個狠勁十足的小子,準備收作馬仔。
魯青嶽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一邊是山中刀口舔血的豪勢,一邊是老鏢師口中那條艱難卻正直的路。
「上山,能有大魚大肉,卻要被官府追;跟我走,得吃苦,但能堂堂正正做人。」
那夜,魯青嶽輾轉未眠。
天亮時,他背上簡陋包袱,帶著幾個一同混過,願意和他闖蕩的少年,站在村口。
「我不想再當魯渾子了。」他說。
老鏢師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那從今日起,就叫——魯青嶽。」
自此之後,那個吃百家飯長大的野小子,成了鏢師的徒弟,踏上江湖路。
時光回到眼前的溪畔。
紅衣女子靜靜站著,指節發白。
微風拂過,帶起她鬢邊的幾縷髮絲,也帶起她心頭那股壓抑不住的顫意。
她的眼角微紅,不知是哭過還是被風吹的。
那一雙眼,既倔強又濕潤,裡頭藏著千迴百轉的情緒——忐忑、惶惑、又帶著一絲幾乎要溢出的期盼。
她望著魯青嶽,那張平日總帶笑、總鎮定如山的臉,如今終於有了波瀾。
魯青嶽的喉頭動了動,似是想開口,又沉默。
紅衣女子屏住呼吸,連手都不敢放鬆,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快說啊。
——我等了這麼多年。
她眼中閃爍著光,既像淚、又像火。
那抹紅衣在風裡輕輕顫動,像燃了十年的心,正等著他的一句話,成為火焰最後的去向。
魯青嶽胸口起伏不定,像壓著一場翻湧的潮。
那股激盪在心底撞來撞去,終於讓他再也無法逃避。
他望著眼前那抹紅衣,風在她衣角翻動,陽光映在她微紅的眼眶上。
魯青嶽喉頭滾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卻低沉:「我……若錦,我也願娶妳。」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怔。那一刻,他只覺整個人像被掏空,又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紅衣女子怔立原地,眼裡的光倏然亮了起來,淚珠在睫毛間閃爍。
魯青嶽深吸一口氣,神情微窘,卻還是硬著頭皮,絞盡腦汁擠出他認為求娶該說的話。
「我讀書不多,不會那些文雅詞兒……但聽人說成親前該念什麼催妝詩、說些迎娶的話……我……我試著來兩句。」
他尷尬地清了清嗓,結結巴巴地念道:「呃……今日無花作彩,無鼓作喧,惟有心意相向,願攜妳同走天涯……」
說著說著,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連耳根都紅了。
「可……可我現在這樣,手邊什麼都沒有,連個信物都拿不出……」
他頓了頓,苦笑:「等日後……日後有個落腳處,我補上那些該有的。若錦,我對不住妳,讓妳等這麼久。」
紅衣女子怔怔看著他,原本還掛著的淚終於滑落。她忍不住笑出聲,那笑裡既有淚光,也有解脫。
溪水在旁輕拍著石岸,陽光落在兩人之間,像是為他們補上了那缺席多年的賀禮。
紅衣女,全名李若錦。
她出身於「凌風門」,是門主李長渝的庶女。母親原為外地商人之女,入門後被正室壓了一輩子,命似風中燈火。
若錦從小就在那樣的宅院長大,耳聞母親的忍氣吞聲,眼見正房的傲慢欺凌。
她從不信「女子當以柔為德」這一套,反倒覺得世道虧她母親太多。
她偷學過父親傳給嫡子的棍法,也背地裡練過幾年拳。
到了十五歲那年,門主李長渝終於察覺這個庶女私習武藝,震怒之下命人教訓。
可她一身骨氣,被逼到牆角反倒爆發,全憑多年偷學的功夫,硬生生擋下了兩個師兄。
從那以後,她的名字才開始在門中傳開。
又過兩年,她與父親在眾人面前過招,以一式自創的「烈風十三勢」一舉勝出。
棍出如龍,壓得一眾男丁倒下。
從那天起,她不再是庶女,而是能獨當一面的李家女。
李若錦一生最恨「命中註定」這四個字。
這樣的女子,生來就該活得明火一般。
她第一次見到魯青嶽,也是同一年,也是在鳳陽城街頭,只是比魯青嶽初見她時晚了一陣。
她在路過的一間酒樓外,聽見一陣朗朗笑聲。
那笑聲豪邁,帶著幾分粗獷與真性情。
她站在街口,好奇心突起。
她湊近些,從窗縫望去。只見一名留著鬍鬚的壯漢,手裡捧著碗,正與同伴大聲談笑。
他們邊喝邊說,說的是押鏢途中遇山匪攔路的事。
男人們說得誇張,酒灑在桌上也不在意,眾人哄笑成一片。
李若錦初看時,微微皺眉。
——原來也不過如此。
與她爹沒什麼兩樣,吹牛、飲酒、逞一時痛快。
她搖頭,心想自己還真是多事,竟會為一聲笑停步。
於是她轉身離去。
可就在她走遠的那一刻,那陣笑聲又從酒樓傳來,渾厚、爽朗,不帶虛偽。
那聲音在她心底留下一點餘韻。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之後的日子裡,每當聽見有男子開懷大笑,她總會下意識地抬頭,想看看是不是那個留著鬍鬚、笑得比誰都大聲的男人。
一場變故發生在一個看似平常的夜晚。
那日,李若錦回門主府,是為了給父親祝壽。府中賓客盈門,酒宴熱鬧非凡。
她這些年聲名漸起,門人敬她幾分,外客也爭相討好。連一向不與她同席的正房夫人,也在笑語中對她舉杯。
李若錦心裡清楚,那些笑意有幾分真誠,幾分虛假。
但她不在意。
她本就不求他人認可。
直到那杯酒遞到面前。
她記得很清楚,那杯酒不是下人端來的,而是娘親親手遞給她的。
李若錦接過,一飲而盡。
酒入口微甜,後勁卻烈。沒過片刻,她的胸口便開始發燙,意識漸模糊,四肢如灌了鉛。
她強撐著站起,耳邊是笑聲、是喧鬧、是音律交錯——可那一切在她腦中卻化成了嘲笑。
她轉頭,看見父親與一名外客相視一笑,那笑裡沒有一絲溫情。
那一瞬間,她明白了。
她被下藥了。
而且是那種會毀人名聲、將女子推入深淵的藥。
她想不明白。
她替娘親打出一片天,讓那個曾被人輕賤的女人能抬頭做人。如今母親雖未壓過正房,卻也在後宅中有了一席之地。
她是娘親的驕傲,是她翻身的憑仗。
那為什麼——連娘親也要參與?
當時她想不通。
多年以後,她終於想通。
並不是娘親受了委屈或脅迫,而是——她壓不住了。
在娘親眼中,她的存在開始成為一種威脅,一種不合禮法、不合世道的錯。
「女子該柔順、該謙讓、該依附男人而活。」這是娘親信了一輩子的道理。
她曾以為,娘親不同於那些后宅婦人;可最後發現,她們根本沒有不同。
娘親曾經為她驕傲,如今卻開始嫌棄。
嫌棄她太強,太不似女人,太不像「應該有的樣子」。
也許是那群人自信過了頭,又或者,他們根本不在意。
她臉色潮紅,步伐踉蹌——眾人卻視若無睹。
父親仍與客人舉杯,談笑風生。那笑聲在她耳裡,像針扎似的刺。
他們認為她逃不掉。
那藥下得狠,她就算想掙扎,也只能像個被線牽的木偶。
她拖著虛弱的身軀一步步離開席間,沒人阻攔,沒人追問。
冷風灌進走廊,她渾身發抖。
紅漆的門檻在眼前搖晃,地面像水一樣晃動。
她不知自己怎麼出的門,她跌跌撞撞地走著,腦子一片混亂,只有「離開這裡」一個念頭在心裡打轉。
可藥效卻在體內肆虐。
那股灼熱從胸口一路燒到指尖,理智與恥辱在拉扯,她越是抗拒,那種渴求就越強烈。
就在意識漸漸崩塌的時候,她彷彿看見前方的巷口,有個高壯的身影——那張臉,在燈火的陰影裡模糊卻熟悉。
李若錦的眼皮越來越沉,她閉上眼,放任自己墜入那片昏黑。
再次睜眼時,四周一片模糊的亮。
牆邊掛著一串串曬乾的藥材,風從窗縫灌入,帶著刺鼻的藥味。
她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喉間一片乾渴。
「妳醒了?」
是個婦人的聲音,溫和中帶著憐惜。那人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扶她坐起,細心地喂她喝。
「妳命大啊,昨晚若是再晚一步……」
李若錦勉強壓下嗓音:「這裡是……哪?」
婦人笑了笑:「是我家藥鋪的後房。昨晚半夜有個男人送妳來,一邊求一邊跪,說妳中了藥,還留話讓妳醒了別亂跑。」
李若錦怔怔地聽著,心頭掠過一陣顫意。
「那人呢?」
婦人歎氣:「看我家老頭子替妳開藥服下,解了藥性睡著。留下銀子就走了,說不願妳醒來見他。他啊,走時還一直回頭看。」
李若錦緊緊攥住被褥,努力回想昨夜最後的畫面——街燈、巷口、那高壯的身影。
原來,那並不是幻覺。
她喃喃道:「是他嗎……?」
婦人沒聽清,只見她眼神微顫,臉上泛起一抹複雜的光——既像羞赧,又像劫後的清醒。
從那夜之後,魯青嶽的笑聲與身影,便深深印在李若錦的眼中。
那笑聲爽朗而真誠,是她這一生從未聽過的聲音——沒有虛偽,沒有居高臨下,只有一種活著的痛快。
她追尋著他。
而他,卻在逃。
李若錦從不是那種低眉順眼、講究含蓄的女子。
她沒有「閨中禮教」這種東西,她敢愛敢恨,看上了誰,就敢直言:「我想要。」
那之後,她打聽到了那個男子的姓名——魯青嶽。
而她自己,也沒有閒著。
那場宴席與那杯酒的恥辱,她記了一輩子。
她回到「凌風門」時,手裡握著的已不是女子該拿的針線,而是一根棍。
那一戰,從正堂打到後院,從屋脊打到門牆。
父親親手創立的門派,被她一棍一棍劈開。
她打敗了父親——那個曾用「父親」之名背叛她的男人;
又打敗了一眾門人——那些曾附和他、在她身上試圖刻下恥辱的人;
至於外來的「客人」,一個個不敢出聲,只能事後戰戰兢兢地遞上賠禮。
從此之後,「凌風門」再也沒人敢對她說三道四。
娘親被她逼回後院,形同軟禁,母女自此形同陌路。
正房夫人不敢再抬頭說話。
李長渝——她的父親、那位門主,也在那一役後氣衰身頹,成日以酒度日。
有人說他是被女兒的手打斷了骨氣。
李若錦從不在意。
「為父不仁,女何必孝?」
這話從她口中說出時,滿堂皆驚。
從那天起,沒人能再拿她的婚事、她的性別、或她的命運說事。
她是李若錦,也不是誰的附庸。
有了這份底氣,她終於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事與人。
幾年後,她找上了魯青嶽。
那時他早已辭了鏢局,不知為何,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曾經那個笑聲豪邁的男人,如今常常沉默。
她問他,為什麼?
他不答。
他只逃——逃離她的追問,逃離她的熱烈,逃離那份他自知無法承擔的情。
可李若錦不是那種會放手的人。
她要的東西,十年都能追。
於是他逃,她就追;他沉默,她就笑。
他越退,她越近。
這一場纏鬥,前後十年。
直到今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