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蘭壓低聲音嘀咕著,卻不敢真的走出去。
她側著身貼在門邊,靜靜聽著外頭走廊的動靜,像在確認兩人有沒有真的離開。腳步聲逐漸遠去。
對話聲,還隱約傳了進來。
「不過妳那天是怎麼打的這麼準?那時候浪那麼大,又黑又亂,我根本是在亂開槍。」
楚薇的聲音不高,語氣帶著一點好奇。
小路的聲音,則明顯亮了起來。
「看火光啊!壞人開槍的時候有閃一下,我就抓到了,而且隊長妳那時候也馬上提醒我方向。」
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還有剛剛壓抑過後的輕鬆。
楚薇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動作很自然。
眼神裡,是藏不住的認同與放心。
隔間內的若蘭,聽著這段對話,嘴角也不自覺勾了一下。
——開槍的火光?
那種閃光,頂多一瞬,連0.1秒都不到。
更何況是在海面顛簸、視線晃動的情況下,還要從忽隱忽現的槍口方向去捕捉。
說得輕鬆。
但做得到的人,沒幾個。
她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心裡給了個評價。
外頭的聲音完全消失後,她才終於放心準備走出女廁。
剛走出來,卻迎面撞上另一名剛進來的女警。
對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臉上的表情。
「妳在廁所傻笑什麼啊?」
若蘭臉上的笑,瞬間僵了一下。
——關妳屁事!
這句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最後還是被她吞了回去。
她只回了一個敷衍的笑。
「沒事。」
語氣乾淨俐落。
下一秒,她已經轉身離開。
腳步不快,但也不打算多停一秒。
只是她臉上的笑,還沒完全收掉。
——
鑑識中心離分局有段距離。
楚薇難得有這樣的空檔,一個人開車,在非尖峰時段的城市裡慢慢移動。沒有警報聲、沒有對講機的雜音,只有引擎的低鳴和車窗外流動的街景。
她中途臨時起意,在一條熱鬧的廟街集市旁停了車。
攤販林立,人聲鼎沸。
油煙、香料、鍋鏟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帶著一種過於真實的生活感。
她找了個位置坐下。
一身俐落乾淨的穿著,和周圍略顯凌亂的市井環境形成強烈對比——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低頭,拿起筷子。
一口接一口。
炒麵還燙,她卻吃得很專注,臉頰微微鼓起,像是暫時把整個世界隔在外面。
難得的放鬆。
但也只是表面。
腦子裡,那件案子還在反覆轉動。
——為什麼要在麵粉磚上噴海洛因水?
為了栽贓?就為了兩個小人物?不太可能。
為了「演練」真實度?又太不現實了。
她夾起一口麵,機械性地送進嘴裡。
動作自然。
思緒卻越走越深。
醬汁不知不覺沾在嘴角。
她沒有發現。
筷子懸在半空。
眼神微微沉了下來。
然後,她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低頭吃麵。
——
重新坐上車後,不到五分鐘,鑑識中心所在的分局大樓已經出現在視線前方。
前方是一個圓環,車流緩慢地繞行排隊。
楚薇踩著煞車,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大樓外牆,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還是先打給家瑜說一聲。
車子滑行到大樓正下方時,她撥出了電話。
「鈴——鈴——」
「喂……渣——」
訊號伴隨著刺耳的雜訊,話還沒說完,通話就斷了。
下一秒——
「轟!!」
一聲巨響炸開。
震動像是從地面往上掀,連車窗都跟著顫了一下。
周圍幾棟建築的玻璃同時爆裂,碎片如雨般落下。
尖叫聲、喇叭聲、急促的腳步聲瞬間交錯在一起,整條街陷入混亂。
楚薇的反應幾乎是本能。
她猛地抬頭。
透過擋風玻璃,她看見——
鑑識中心的大樓中段,正往外湧出大量白煙。
不是黑煙。
是白的。
像粉塵一樣,迅速擴散。
她的腦子在那一瞬間只剩下一個名字。
——家瑜。
車門一開,她幾乎是衝下車。
沒有遲疑。
沒有回頭。
人群往外湧,她卻逆著人潮往裡面衝。
熟悉的動線讓她幾乎不需要思考,迅速避開混亂的人流,直奔爆炸來源的樓層。
樓梯間滿是倉促逃離的腳步聲與嗆人的粉塵味。
她用手臂掩住口鼻,硬是往上衝。
一到樓層——
視野瞬間被灰白吞沒。
整個空間瀰漫著極細的粉塵,像霧一樣懸在空氣裡。
但詭異的是——
沒有明顯火焰。
沒有燒焦味。
只有大量的粉塵。
楚薇一邊壓低呼吸,一邊快速掃視四周。
「這邊!慢慢走!不要推!」
她一邊引導還能行動的人往出口移動,一邊在混亂中搜尋熟悉的身影。
視線一寸一寸掃過。
直到——
角落。
牆邊。
一個倒在地上的人影。
她的心猛地一沉。
沒有多想,她立刻衝過去,蹲下,把人翻正。
「家瑜!家瑜!喂!」
聲音壓不住急促。
她的手在顫,但動作仍然穩。
快速檢查。
沒有明顯外傷。
沒有出血。
只是整張臉、頭髮、衣服——全都覆滿了白色粉末。
她這才稍微放了點力,輕輕搖了搖她。
「家瑜,醒一醒!」
過了兩秒。
家瑜的眼皮動了一下。
「……欸?」
她慢慢睜開眼,神情還有點茫然。
視線對上楚薇。
「楚薇?」
語氣還帶著沒清醒的遲鈍。
然後,她的目光往下一移。
停在楚薇的臉上。
「妳……受傷喔?」
她抬起手,指了指楚薇的嘴角。
楚薇愣了一下。
下意識用舌尖舔了一下。
味道先傳上來。
鹹的。
帶點油。
她停了一秒。
「……這是醬汁。」
語氣很平。
「炒麵的。」
——
粉塵爆炸。
當可燃性粉塵在空氣中達到一定濃度,並在封閉或半封閉環境中遇到引燃條件,就可能瞬間引發劇烈燃燒。
楚薇站在現場邊緣,腦中一瞬間閃過這個概念。
——她早就該想到的。
當初在分局地下室的鑑識室裡,她就隱約覺得麵粉磚的粉塵濃度不太對,但卻沒有往這個方向深想。
現在回想起來,只剩下一種遲來的懊悔。
救護車內,家瑜坐著,手臂與臉頰有輕微灼傷,已經簡單處理過。
「可能是在麵粉裡混了發泡劑……或某種促進反應的物質。」
她低聲說著,語氣還帶著未完全平復的震動。
「一碰到檢驗試劑,就被觸發了。」
楚薇站在車邊,沒有打斷。
「我竟然沒發現……對不起。」
家瑜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
那不是單純的失誤。
那是專業被突破後的自責。
楚薇看著她,沒有立刻回話。
她很清楚——
如果不是自己一開始催得太緊,整個流程被壓縮,家瑜不會錯過這種細節。
但現在,不是分責任的時候。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家瑜的肩。
「先不用想這個。」
語氣不重,卻穩。
她停了一下,換了個方向:
「所以,當時是怎麼發生的?」
家瑜抬頭,思緒稍微整理了一下。
「其實一開始檢查的時候,就有發現粉塵偏多,但還沒到異常的程度。」
她皺了皺眉。
「問題是……在學長他們開始處理那個——編號37的證物之後。」
楚薇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怎樣?」
「氣氛變得有點怪。」家瑜遲疑了一下,「原本很正常的討論,變得有點……在笑,在鬧,像是注意力被帶走一樣。」
她自己說完,都覺得有點不對。
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然後粉塵就開始變多。」
「不是慢慢增加,是那種……突然浮起來的感覺。」
「甚至連還沒檢查的麵粉磚,也開始自己崩解,往外噴粉。」
她抿了抿嘴,看向楚薇。
「接著……就爆了。」
楚薇沒有立刻回話。
那一瞬間,她腦中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拼起來。
她輕輕按住家瑜的肩。
「妳先休息。」
語氣已經變了。
人已經轉身。
——
她再次回到現場時,封鎖已經拉起。
消防隊與救護人員全面進駐。
霧狀水線在空中交錯,壓制殘留粉塵,同時也把現場沖得一片狼藉。
「不好意思,這裡不能進——」
「警察。」
楚薇直接亮證件。
沒有多說。
她幾乎是硬闖進去。
一路被攔、被問,她只回一句話。
「鑑識案件負責人。」
語氣乾脆。
花了點時間,她才重新踏進那層樓。
現場幾乎被水霧覆蓋。
地面濕滑,證物散落、糊爛,原本的痕跡已經被沖得支離破碎。
她沒有去看那些。
她在找——
那一包東西。
她踩著濕滑的地面,任由水霧打在身上,一處一處搜尋。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那包東西——不見了。
她的呼吸,微微變重。
就在這時——
視線邊緣,一個身影閃過。
楚薇瞬間抬頭。
那人已經在遠處的通道邊緣。
輪廓模糊。
但——
她覺得眼熟。
「等等!站住!」
她直接喊出聲。
那人沒有回頭。
反而加快腳步。
楚薇立刻追上去。
腳步聲在濕滑地面上拉長。
但現場混亂不堪,水管、碎裂物、倒塌的設備阻擋去路,她的速度被一再拖慢。
她咬牙往前。
勉強追出幾步。
視線再次捕捉到對方。
——只有一隻手。
另一邊的袖子,空的。
那隻手,正抱著一樣東西。
她心臟猛地一沉。
「站住——!」
她加速。
下一秒——
「砰!」
腳下一滑。
整個人重重摔進積水裡。
水花四濺。
冰冷的水瞬間灌進衣領。
她撐著地面,抬頭。
臉上全是水。
視線有些模糊。
但她還是看見了。
那個人影,消失在轉角。
帶著那樣東西,一起離開。
楚薇撐在地上,沒有立刻起來。
牙關咬緊。
「……可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