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回美國了,離開前,我又回到了這裡。
站在這熟悉又陌生的路口。這附近除了那間 7-11 以外,熟悉的店都不在了。我站在「我的路口」看向「她的路口」,三十多年前的那種感覺,又浮現了出來。
站在這裡,我居然還有她可能會在那裡出現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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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國三上學期,大約在聖誕節前夕。我拿著點名表到老師辦公室讓我們班的導師簽名,到的時候,老師正在跟一個女生說話。
老師看見我,便招手說:「來來來,這位是林勻涵,七班的國文小老師。」隨即轉過頭對她介紹:「這個妳應該知道是誰吧?程宇恆,我班上的副班長。」
她看著我,對我點個頭並淺淺地微笑著。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她身高大約 160 公分,身形纖瘦。留著那時標準的耳下三公分短髮,瀏海自然地向右撥開,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的臉小小的,眼睛柔和且明亮,嘴角自然地微微上揚。
她吸引我的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只覺得她跟別的女生都不太一樣,但具體哪裡不一樣,我又說不上來。
「好了好了,國三了,不可以談戀愛,認識一下就好。程宇恆,看夠了沒?」老師伸手在我眼前揮了揮。
聽到老師這麼說,她又笑了。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蠻好笑的。老師大概沒談過戀愛吧?戀愛這種東西又不是說不談就能不談的,愛上了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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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我常想起她。但我連她的名字具體怎麼寫都不清楚。我知道「林」和「涵」這兩個字,但中間那個「勻」,我始終不確定是哪個字,是勻稱的勻,還是雲朵的雲?。我在學校沒什麼朋友,也不敢隨便打聽,只能在紙上一遍又一遍地寫著,想像哪個寫起來比較像她。
那還是男生女生在學校不能隨便接觸的時代。我們學校男生班在一、二樓,女生班在三、四樓。我們班在一樓,她的在三樓,兩層樓的高度就是我們在學校的距離。
學校裡幾乎碰不到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當有女生班在操場上體育課時,看看有沒有機會看見她;或是找藉口去三樓的老師辦公室。但我又不敢明目張膽地看向女生教室的方向,所以在那之後,我沒有能夠再見到她。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了幾個禮拜。直到寒假開始前的某個早晨,在上學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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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必須先解釋一下,我家離學校蠻遠的,位於學區的最角落,步行到校大約要三十分鐘。路線中段會遇到兩條小路,兩條最終都能抵達學校,且兩條小路之間橫跨著三條連接的小巷。接近學校後門時,這兩條路會逐漸靠近並匯合成一條。
記得那天,正當我睡眼惺忪地走在上學的路上,我遠遠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過馬路,隨即向前走入小路裡。
我驚喜地想著,「那不是林勻涵嗎?她竟然也經過這裡上學?」
我瞬間睡意全無,快步向前跟著進入那條小路,遠遠地走在她後面。雖然只是背影,但我一眼就確定是她。就這樣我一路看著她的背影走到學校,直到她上三樓前我們才分開。我第一次覺得上學這件事竟然能如此愉快。
隔天,我在差不多的時間到達那個路口,期待能再次巧遇。等了一陣子,眼看大家都在快步趕路,我一個人站在路口不動顯得很怪異,只好繼續往學校走。難道那天她走這條路只是意外?
連續幾天都沒遇到她。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我又看見她了。原來她到達路口的時間比我晚一些。隔天,我刻意調整了節奏,在路口多待了一會,終於再次遇見她。那天又成了美好的一天。
隔天同一時間,我又見到她了。我始終在她後方保持著一段距離,不確定她是否有察覺到我,只要能看見她,我就滿足了。
我很擔心被她發現我在跟著她,所以後來每次遠遠看到她過馬路,進入「她的路口」時,我就刻意選另一條小路的「我的路口」走。她走左邊,我走右邊。兩個路口相距約五十公尺。
每天早上,如果我看到她已經進入了「她的路口」,我就得走快一點進入「我的路口」;如果她還沒出現,我就得在 7-11 門口假裝綁鞋帶,或者放慢腳步。
我試著計算她走路的速度。我推算著時間,好讓自己在經過那些連接的小巷口時,往左看去能剛好能看到她幾秒鐘。如果步速算得精準,在那段小路行進間,我可以看見她三次。等到兩條路匯合時,我再刻意放慢步伐,遠遠跟在她後面走最後的三百公尺到學校,這樣看起來應該就不那麼明顯。這成了我那段國三苦悶生活裡唯一期待的事。
然而,當這樣的日子才剛開始沒幾天,寒假就開始了。我從來沒有這麼渴望上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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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寒假變得很漫長。有幾天我甚至會不自覺地走到那個路口等著,雖然理智告訴我,在假期裡不太可能在那裡遇見她,但那畢竟是我唯一有希望看到她的地方。
下學期開學後,我又重新開啟了每天看著她上學的日子。
當然,並非每天都能如願遇到她。當我走到那個路口時,周遭的學生都在急促地往前走,我不好意思在那裡反覆地綁著鞋帶。通常我最多只能在路口待個五分鐘,如果等不到人,就得被迫放棄。一週大約能遇到三次,運氣好一點的話有四次。
就這樣,從二月初開學一直到四月左右,生活每天都在這種期待與失落中重複著。我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凝視著她的背影,心裡那個想認識她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我既渴望她能回過頭看見我,又害怕她真的發現我一直在身後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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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某個早晨,我在路口等不到她,只好失望地先走了。但當我走到第一條連接的小巷口時,餘光瞥見左側有個身影原本在奔跑,卻在向右方看了一眼後,隨即停下腳步。那動作讓我感覺,那個人應該是看到了我而停下的。我往左側看去,那居然是她。在那極短的瞬間,我們兩個有過非常短暫的四目相接。接下來的兩條巷口,我都能準確地看見她的身影,兩條路匯合後,我們就照著平常的節奏走到學校。當時我沒多想,只覺得今天的運氣好得不可思議。
同樣的狀況,到五月底又接連發生了三、四次。我腦中曾閃過一個念頭:「難道她也在看我嗎?」但隨即覺得這太不可能,應該只是巧合。
進入六月後,一種強烈的時限感壓迫著我。國三生活快要結束了,這也代表能像這樣注視著她上學的日子,只剩下畢業典禮前的最後十天。
一件奇怪的事在六月頻繁地發生。原本在兩條小路匯合後,我會保持大約十到十五公尺的距離,配合著她的步速走到學校。但最後的那幾天,匯合後的她似乎越走越慢,慢到如果我如果不主動超越她,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會近到一種非常詭異的程度。
這種狀況連續發生了好幾次,我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而隨著畢業典禮的逼近,我越來越焦慮,因為可以像這樣看到她的日子快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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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前一天終於到了。或許是因為已經停課?那天上學路上的人煙稀少,我不記得確切的原因了。只記得自己依舊在巷弄間捕捉著她的身影。直到兩條小路匯合後,一如往常,我遠遠地跟在她的後方。
眼看已經走到了學校後門附近,再走沒多遠就是正門,只要進了校門,我們可能就沒機會再見面了。就在這時,她的腳步又慢了下來。我正準備要硬著頭皮超前時,我的手竟然不自主地伸了出去,輕輕拍了她的肩膀。
「勻涵,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明天以後,就沒辦法像這樣見面了。」
我竟然做了,而且語氣還如此自然,彷彿我們早已認識很久,正在談論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是啊,最後一天了。」她轉過頭對我笑了,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是平靜地看著我說。
然後,我們就這樣並肩走完了剩下的路。我們之間保持了半年的那段距離,在那一刻消失了。
我們聊了起來,感覺自然得像是本來就熟識的朋友。我跟她約定,聯考結束隔天在學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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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看完電影後,我送她回家。那是我們第一次在學校以外的地方相處那麼久。
我一直低頭走著,心裡只想著要把她安全送到家。走了許久,我覺得這段路長得不太對勁,便停下來問她:「妳家怎麼這麼遠?」
她停下腳步,笑著看著我說:「我家已經過了。」
我當時愣住了,腦子轉不過來,反射性地問她:「那為什麼不回家呢?」
她就那樣笑著看我。
我立刻轉頭,執意要把她送回門口。回程的路上,她陷入了沈默。
當時的我,只覺得家到了就該進去,就像每天算準了步速就該準時到校一樣。
我能精確算出要在哪個巷口遇見她,卻讀不懂她眼神裡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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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後的今天,我一個人重新走回那條上學的路。經過那三個小巷口時,我還是習慣性地向左看,看著以前她在那裡走路的側影。
直到走到了兩條路的匯合點,我看著身旁,沒有她,只剩下我自己。
本文為真實經歷改寫,人名已更動。(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