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雨林-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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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進到教室,黃國良還是很紳士地朝小萍微笑問候,但兩人沒再進一步對話,兩人直到下課都沒對上眼過。

小萍發現放鬆和尷尬的感覺原來是會共存的,一部分的她慶幸黃國良沒有越挫越勇,一部份的她覺得自己好像反應過度又忘恩負義的婊子。

還有另一小部分的她仍對他昨天最後的態度耿耿於懷,欲言又止的他究竟藏著什麼沒說呢?

倒數第二堂課結束後,她才忍不住上去破冰。

「不好意思啊,昨天敏感了點,你不介意的話就改天再到那家店裡吃飯,我想辦法多撈幾樣東西給你。」她說。

「妳都還沒正式上班,現在就說這些事不太好吧?」黃國良彎起一邊眉毛說。躺在他桌上的筆記字跡工整到不像出自男人之手。

但那是她原本世界的那些男人才會把字寫到跟火星天書一樣,黃國良說不定是來自金星或木星。

「我可不想開學第一天就得罪一個未來的律師,免得以後打對台的時候你想起這件事,開庭時把我跟委託人一起罵到滿臉口水。」她硬擠著玩笑說。

「就算我們咱們變成好姊妹我也不能留情啊,妳也不該。」黃國良緊接著說:「我只是比喻而已,同性的話我就會說兄弟。」

「那…我們沒事囉?」

「放心吧,我們還要相處好幾年欸,我才不會自找麻煩。」黃國良突然半瞇起眼說:「我有預感,得罪妳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不管這是哪門子的玩笑,他還是有辦法笑得很真摯,小萍姑且還是相信他是真心不計仇,隨即聳聳肩就走。

回到座位後,她看見有三名女同學走向黃國良,他不知和她們說了什麼俏皮話,笑得心花怒放,像被人搔到腳心癢處。其中一名個頭頗高的女孩突然和小萍對視了半秒,但很快就轉到其他方向去。同為女性的她也難解讀那份眼神是什麼意思,像是一種防衛性的打量,又或者是禮貌性地警告,前者她還能體會,但後者是要警告什麼,她就不想再猜下去了。

開學周的兵荒馬亂很快就沖淡了整件事,小萍像隻闖入鋼鐵叢林的小白兔,人情世故全都得重新適應,直到第二週她和同學們還是只有簡單的寒暄互動,好不容易遇到邀約也只能忍痛推掉,她實在無法接受一杯飲料就要八十元的聚會,生活無虞之前,她要自廢所有交際的武功,下課後乖乖當個工讀生就好。

快餐店老闆娘就如先前的警告,毫不客氣地對她又吼又叫,就像一個剛嫁進去的媳婦,遇上蠻橫的婆婆。

「講三百次了,菜不要用攪拌,用推的,現在這樣混成一團妳要賣給養豬的嗎?」老闆娘吼道。

「可是用推的看起來不勻啊。」她輕聲反駁。

「什麼勻不勻,妳有強迫症啊?這麼愛頂嘴的話妳乾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萍彎腰如搗蒜,周圍客人邊笑邊議論。

有人幫倒忙插話說:「叫妳兒子把她娶進門算了,我看妳們一定會很有話說喔。」這位還戴著安全帽的中年婦女說完後又忍不住大笑。

「我兒子?那隻豬想娶這笨女孩,我怕生出來的孩子會又醜又笨啊,算了吧,這女的將來如果沒出來賣,沒幾個男的碰得起的。」老闆娘繼續挖苦說。

儘管她口頭上把小萍嫌到一文不值,但第一次發工資時,卻多塞了兩張千鈔給她,語重心長地對她說:

「妳這貨啊,將來鐵定一堆男人搶著要,阿姨給妳說句有用的廢話,就是男人沒一個靠得住的,尤其那種整天說愛妳的,天知道他對幾個女人這樣說過,老娘三十年前也是走在街上就會交通大亂的美女,結果我那豬兒子的爹一看我生完發福就跑出去爽了,爽了二十幾年都沒回來過,老天要是有眼的話,他不是葛屁就是快葛屁了。」

「所以阿姨妳一個人開店和養兒子嗎?」小萍問。腦裡冒出母親低頭裝便當的身影。

老闆娘本來就哀怨的臉突然又多了幾分苦澀,像是有人在扯她的嘴角,逼她保持笑容說:

「阿姨傻啊,中間又信了兩三個男人,全都是來撈油水騙財的,後來就再也不信會照顧妳一輩子那種話了,咱女人最好還是有個自立自足的本業,穿金戴銀吃香喝辣的日子,就讓電視去演就好了。」

「難道您沒遇過半個好男人嗎?」小萍又問。

老闆娘笑得更深更沉,輕嘆了一聲後說:「說出來的話,妳就不是可憐我,而是看不起我了。」她突然改變口氣,「喂,明天不用上課上班了是嗎?還聊天套話哩,快回家去,去去去。」

又是一陣無盡輪迴的日子,但小萍漸漸習慣這種搖滾節奏的生活,半工半讀的日子讓她練出一心多用的本領,當然,思維跟話語也變得越來越世故,而這些都只是在兩個月內所發生的事。

直到中秋那天,她才第一次回家。算算日子,已經七十多天沒聞到故鄉的海水味了。

向來不解風情的蔡恩仁那天居然包了台計程車來迎接她,讓她差點以為自己在作夢。

兩人為了節省遠距離交往的開銷,連通電話都只有簡單的寒暄,怕不小心聊下去荷包就見底了。這輩子只搭過一次計程車的她,完全不懂蔡恩仁哪兒來的興致。

「你是找到工作,還是發票中獎了?」小萍問。

和她相隔一張座位的蔡恩仁沒迴避就說:「我放學都在陳佳茗她爸爸那做事。」

小萍皺眉:「她家不是賣金香的嗎?你的專長應該去找個碼頭的工作吧?」

他輕搖了兩次頭,什麼也沒說下去。小萍見狀也就不追問了,因為她自己也是揹著六法全書到快餐店幫客人打菜結帳。他大概也有自己的無奈吧。

「妳好像沒那麼瘦了。」他側過頭來,上下打量了她幾眼。

這個舉動讓她有點不自在,甚至不適,但想不出是什麼原因,久別重逢應該要有的悸動,她從上車開始就沒感覺到。她甚至忘了最後一次想到他是幾天的事了。

「最近動的比較少而已。」她說。雙手在胸口交叉抱住自己。

「我不是在說妳胖。」蔡恩仁補充說。

「沒關係。」她趕緊換個話題:「村里的人都還好嗎?」

他看著窗外越來越近工業區拱門說:「等到家妳就知道了。」

支離破碎的夢結束後,零終於睜開眼睛,感覺像是被綁在冰塊上一樣寒冷難受,當意識恢復一半後,她看見自己被扒得一絲不掛的身體,雙腳至少離地兩公尺高,那些人把她雙手用鐵鍊捆住,當成死豬肉般掛在一根橫樑上。

現場光線昏暗,只有一盞亮度約十燭的燈泡掛在她眼前另一根橫樑上,從通風管吹來的微風把它吹得左右搖晃,光是盯著就會有暈船的感覺。

說不定那不是燈泡,而是傳說中「盡頭的那道光」,難道這就是下地獄的前奏嗎?

一把聲音很快就來告訴她答案了。

「第一個問題,為什麼當年我們會看中豆腐村那塊地,還有是誰委託我們去收購的?」乾爹從暗處慢慢走出來,手上轉著兩顆鐵珠子,據說那是防中風用的。

「你打算要在這裡殺了我嗎?」零冷冷回道:「好歹給件衣服穿吧。」

「妳接下這份工作時就該覺悟了,不是殺人就是送掉小命,妳以為自己不會有這一天嗎?不過妳的運氣算好的,至少死前能知道自己為何會走到這個地步,死在妳手下的人,幾乎都沒這福氣。」

「是啊,掛在這一邊等死一邊聽冷笑話還真幸福。」零說。

「別急,至少先讓我澄清幾件事,首先,當年我只是個公事公辦的土地徵查員,真正害死妳父母和村民的元兇另有其人。」

零嗤之以鼻,吐了一口含血的口水到他鞋上。

「死到臨頭了還鬧公主病。」乾爹轉頭對後方的空氣喊:「帶他進來。」

兩名穿著防彈背心的男人從暗影中走出,手上拖著一名血流滿面、膝蓋彎曲的男子。那張臉就算燒黑了零都能馬上叫出他的名字。

「他雖然不是妳這一行的,但我得說他真的很能打,我折損了兩個手下才把他搞定。」乾爹用腳將那人翻身,說:「說吧,告訴她事情真相是什麼。」

地上的蔡恩仁頭緩緩仰起,露出他歪斜的鼻梁和紫脹的雙眼。

兩人只有四目相接,誰也沒先開口。對零來說,眼前的這個人早就湮滅到剩下名字而已了,看著他,就像看著畢業紀念冊上曾經好奇崇拜過的對象,不勝噓唏。

不是每個初戀都值得回味。翔凜曾這麼說,偶像純愛劇都是老肥宅寫來安慰小肥宅用的。

「快啊,告訴她是誰殺了那些村民?」乾爹在一旁催道。

「殺?」零困惑道。

「當年妳忙著逃避,只知道報紙上編的那些故事,他那復仇大計只是為了隱瞞自己做過的一件事,想殺我和趙董滅口罷了,哼,搞黑道的就只會那一兩招。」

這話就像蟲子鑽進身體一樣,零感覺每條神經都在抽蓄。

「他在說什麼?」零俯首問地上的蔡恩仁,「你殺了那些人?」

蔡恩仁看起來只用最後一口氣在支撐那快要閉上的左眼。

乾爹見他還是不肯作聲,彎腰拎起他的頭,強迫他面對零。

「就憑你這小混混也想栽贓老子?」他說:「你最好快點解釋清楚,我後面可是有好幾個醫生在待命,保證讓你想死都死不了。」

「我媽和繼父,還有那些老人家,都是你….」零再次問道。

蔡恩仁單眼直視她,微微眨了一下眼,過了片刻還是什麼都沒說,卻也一次都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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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小說家的世界裡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不是人決定寫故事,而是故事找上了一個人,才由這個人代筆。」他將寫初戀女友在當兵時用一通電話告訴他謝謝你的照顧、寫父親過世時天氣有多冷、寫父親的債主上門時,他有多無力和憤怒。但他寫更多的是,宇宙中存在人類不能理解的秘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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