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月雜記:好婊子好旅伴

2019/08/18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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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深愛的適合早上的樂團們,平常不是在海外放蕩就是閉關籌備作品,偶爾現身擾亂視聽也是北部的份 —— 南部向來是卑微的國度。然而夏天唧的一聲結束,到了秋季,他們毫不遲疑地破土而出,猶如金蟬脫殼,鰻魚出洞,一則則專場巡迴消息讓我手頭酸軟仍不擇手段,只是想著將要迎接許多個提著啤酒喜孜孜走回家的美好夜晚,便有種傻有傻福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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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去台中以前不知道命運也有其精密計算的好下場:普遍來說都很難看。那天在臉書上看到蕭詒徽發布的歹中慶季講座消息,一個小小的系列文學活動,就在我的行程期間內滾滾冒泡,得意忘形,立刻報名,然後分享,完全是網路漫遊者的訊息無謂與經常性過度激動:
「分享不到話癆原文,但他最後一句是寫:『企鵝是一隻八月上旬看了三十部電影的職業企鵝。』平日多積陰德就會變成這般下場,當你要去台中的時候那裡就有歹中慶季,而不是當你要離開台北的時候台北就有文博會。雖然我也因此失去了一場在高雄的 livehouse 還有台鐵退換票的 20 元手續費,但同時也為了一部瘋狂的日本屁孩新電影失去了三部一邊 gucci 一邊遷徙的義大利老片,所以基本上是扯平的關係。盤算著斤斤計較著每日行程的分秒難免察覺真的人生是真的只有那樣一次,患得患失根本是阻撓自己揮霍下去,就也難免耳目實際一點。」
兩日後站在台鐵窗口前換票,其實不用手續費,整個人好像都被加分,高興了大概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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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認識的朋友 W 回來高雄,C 提議下午到灰咖啡靜坐。我想著啊灰咖啡,又可以喝到膩伯爵茶了,儘管我從來不懂那是什麼意思。結果沒開:平時把根據地的日子過太悠哉,沒有身在異地的戰戰兢兢,結局就是這樣。收到訊息時我還在捷運上,C 說他們想去易易摸貓,我說好,下了車開始徒步,剩下三百公尺的距離才想起週二店休。唉我明明在這裡工作了三個月仍然一樣狀況外。然後我們攔了台公車縮到路人憋屈一陣,交換著亡國感、車禍事故與牙齒療程。蛋糕送來了,拯救大家的精神。
晚上去美麗島附近的日料店吃飯,找了另外兩個共通友人,大 A 和小 a。說好來吃煎餃的,但只有我點,而且 C 和 a 都不能喝酒,A 要騎車,所以只有 W 和我喝著甜甜的、冰塊比酒精多出二十倍容量的氣泡酒,食不知味乾不了杯。整桌看起來最好吃的是肥皂木盤裝的炸餃子。吃吃聊聊一個多小時,面部神經有點抽,往來回敬的笑點像是打在身後牆上的漆彈,顏料是炸開了,但你就是不疼。安靜穿上外套,對桌卻在喊熱,汗水流在肚皮上。散席之後一個人走到東邊的公車站,無精打采地轉開手機裡的歌單,在老舊悶濕的車廂裡一點一滴把自我感覺良好的性能矯正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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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剪掉一叢無拘無束生長了十四個月的頭髮。理髮院阿姨提防不住的信口開河是我憎恨剪髮的致命原因,但她放的音樂倒是意外地好:Do Re Mi 之歌一過,接下來就是老派脂俗的華而實在。我那一頭怠惰剪完後總有一段短暫的小馬尾期,那是自然捲被吹直的片刻,抓一抓以為自己沒有頭髮,腦袋著涼。阿姨奉勸我最好一個禮拜來給她整理一次,洗平,打薄,吹直。我點頭微笑,心想呵呵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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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迢跑去看電影結果記錯時刻表,電影早已放映。我彷彿站在空寂的月台盡頭,一山落葉颳來恰恰打到臉上。我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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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輕軌和朋友會合吃晚餐,碼頭邊的高架站牌安靜而通風。背後是休息中的建築工地,在那裡讀《謎樣場景》,空間感有點酷。
吃飯的時候她遞給我一袋仙人掌果凍,從澎湖提回來的,很沉。在此之前她已經從大坂帶給我一面寫著日文的骷髏旗幟「我荒廢中」,幾天後又要去日月潭,問我想不想吃茶葉蛋。大半個暑假從社群網站看著脫離高中生活的舊同學們四處移動,在飛機上、火車裡、歐陸和日本,跟隨家人或結伴平輩,吃喝拍照,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應付各種天氣,行程不穩時也能聚在一起安心耍廢,皮有點挫。為什麼大家都找得到契合的旅伴呢?契合也可以是非常表面的不涉及靈魂,例如一起進入某種交通工具或者一起請路人拍照然後不甘示弱地抱怨其差勁取景再發到限時動態裡彼此標記。這件事或許普通到連討論它都顯得匪夷所思,但好旅伴於我卻猶如神來之筆,就像詩中所謂「當個好婊子很容易但好房客可不是隨便就能當的」,好旅伴亦是。沒有一個婊子願意與我作伴,因此我不曾有個像樣的旅伴。怎麼個像樣呢就是那種逛書店可以逛一個小時逛到眼花肩胛壞,並且願意擲出兩千塊參加影展再五百塊參加樂團巡演;白天有咖啡因癮,週末晚上會想喝點酒的那種好婊子旅伴。其實沒有很難吧,是吧。
目前一個人吃掉一盤義大利麵,培根的進食進度分配不均,導致最後大量殘留盤底像手搖杯底的珍珠,但你終究會把它吃掉就像終究會把珍珠一顆顆吸完,因為那是整道菜中最重要的一個材料嗯也就像奶茶裡的珍珠。上述文字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含意,只不過是若我有個好婊子旅伴一起吃飯我會對她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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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第一晚,待在深夜營業的咖啡店聽雨一陣陣爆起來摔下去,溼氣重得連廁所的衛生紙都爛爛的。毛皮糾結的蓬貓仰躺在地上四腿朝天,像是一根歪倒的雞毛撢子。昨天仍有些偏頭痛,今日則渾身健全,果然腦迴路需要繃緊點。那天去老影城看《從前,有個好萊塢》聽完兩百句夾帶髒話的台詞爽而內傷,和讀《麥田捕手》能養成一樣糟糕的處世態度:每一句人生畫外音都加上髒字,感官上就真的比較犯賤也就真的沒那麼討厭了。髒字是突破文法規則的子彈,是接點最多的情緒樂高積木。他媽的髒字。沒有人應該他媽的阻止另一個人講他媽的髒話。但是為了阻斷性別歧視之流,我建議往後把他媽的改寫成他貓的。反正貓既不屑關注也能抵抗任何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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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先生
午夜先生
「垂柳所見,白鷺之倒影。」── 松尾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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