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一的爸爸記憶

2020/12/01閱讀時間約 2 分鐘
「爸爸以前摔下來的樓梯格局,跟這裡滿像的。」你指著那淡淡的說。
「是喔!那當時你的腦中有出現人生跑馬燈嗎?」
「沒有耶!我當時只是想坐在扶手滑下去,就像以前那樣,結果重心不穩就摔下去了,唉,老了。」
「所以你不是因為喝醉才摔下去?」
「不是,我其實沒有很醉,結果我還害人家餐廳停業三個月。」不知為何,你的口氣聽起來有點得意,我卻根本笑不出來,傻眼的說不出話。
那跟我的記憶完全不一樣。
一直以來,我以為那是場意外,是你下班後與客戶應酬,卻因為醉得走不了路,不慎從二樓摔到一樓,頭部重擊地板,也因為喝醉了,所以身體根本來不及反應,最後腦出血、膝蓋骨折。這二十年來,我試著把這場意外,解釋為老天給我們家的挑戰,從打擊中爬起來,更能證明些耐挫力;有時候我也會想,可能是我們太幸福了,老天才想給我們一點苦頭嚐嚐,要我們別把幸福想得如此簡單。
但爸爸這一番話,完全粉碎我對意外的正向思考,我覺得這一切荒謬到了極致,這二十年的樂觀,似乎用錯地方,真可笑。
我應該要試圖說點什麼,但那個當下,我只是拿起手機,把這一段對話與我的震驚,轉述給弟弟妹妹,想轉移注意力來稀釋這一切的荒唐,「這一摔,摔掉了他的人生,也摔掉了我們家。」「唉,一個家就這樣被玩掉了。」
晚上,我還原這段對話給媽媽聽,媽媽比我想像中的冷靜,「他願意說那個時候發生什麼事情喔?以前問他怎麼摔下來的都不說。」原來,我是第一個知道真相的人。
其實我好想好像再追問些什麼,好想走進爸爸的心裡,好想問問他因為這個意外受到的影響,家庭、工作、人際關係都是,但我吐不出任何一句話,我也做不到對他大哭大叫,邊吼邊指責他「你知道你『剖腦』之後,對我們家影響有多大嗎?」但我不敢,我怕他又像以前一樣,突然發脾氣罵我,但我更怕的是,我的情緒崩潰失控,哭到不能自已。
或許是因為眼淚封存久了,更怕不小心被碰觸到脆弱,碎落一地的傷心,我撿不回來。
但現在,忍著眼淚我也想寫。我想寫下爸爸意外後,這十多年來,我們、我們家,到底怎麼了?
明年我就三十歲了,如果把我的人生切分成三等份,那與「剖腦」(台語念法)後的爸爸相處的時間:二十年,即將要佔據我人生的三分之二,「剖腦」前爸爸在我腦中的樣貌,比例上只會越來越少,記憶也只會越來越模糊,他的溫柔、幽默、好脾氣,疼愛家人的好爸爸好丈夫形象將不再被記得,只有對他的怨恨、不諒解、無感,想到這裡,我的淚水便止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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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雨薇
    陸雨薇
    人類的記憶是不可靠的產物,惟有文字,才是時間忠實的見證者,辯證每一瞬的是非對錯,體會每一刻的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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