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世說新語》之山濤篇( EP . 4 )】
托孤之事，豈是易許？
《晉書·卷四十三·列傳第十三》：
康後坐事，臨誅，謂子紹曰：「巨源在，汝不孤矣。」
上篇談及嵇康和山濤假意絕交，最後死前把其子托孤予山濤照顧。這麼多人不找，會找山濤，除了交情，在於山濤本身的人格性情。
畢竟，再好的交情，如果對方連自己都照顧不了，像阮籍、劉伶者，又怎能委以重任？俗人好利，像王戎，令人擔心兒子會否受其沾染塵埃。托孤之人，豈是輕而易舉之決定，想必嵇康苦思良久，才會叫兒子投靠山濤吧。
那，山濤是個怎樣的人，為什麼會成為嵇康眼中的最佳代理父親呢？
樹大，何以不招風？
《世說新語．賞譽篇》：
王戎目山巨源：「如璞玉渾金，人皆欽其寶，莫知名其器。」
山濤，字巨源，生於漢獻帝建安十年，死於太康四年，終年七十九。古時四十而稱老，竹林七賢的長者，竹林之聚時他已經四十三歲了。
出仕三十多年，山濤官至吏部尚書，可謂當今的一局之長，頂級人力資源顧問，高官榮貴。
慷慨可比Bill Gate捐1400億，他把所得俸祿薪水皆散於鄰里，因此王戎才會評山濤是璞玉渾金，引人注目，其良名善行，人人皆知。
但山濤樹大卻不招風，沒人能摸得清他的底牌，相對嵇康，實是保全己身的最佳示範。
山濤為官三十餘年，身於高位，在政治黑暗的大染缸之內，始終清廉簡約。人人都在貪污，人人都是邪惡，只有你獨守原則，即成為了大家的眼中釘。你憑什麼如此清高？
既有原則，又能生存，這不單止是品格堅持與否的問題，更關乎處世的智慧。
絕世HR，Win Win！
《晉書．山濤傳》：
每一官缺，輒啟擬數人，詔旨有所向，然後顯奏，隨帝意所欲為先。故帝之所用，或非舉首，眾情不察，以濤輕重任意，或譖之於帝，故帝手詔戒濤曰：「夫用人唯才，不遺疏遠單賤，天下便化矣。」而濤行之自若，一年之後，眾情乃寢。
步入社會時，有些資歷較長的前輩，總會分享一些打工心得，其中最常聽的一句是：「多做多做，少做少錯，唔做就唔錯啦！」
做事，不論立心有多好，做得多出色，難免會令有些人看不過眼，甚至侵犯了他們的利益。不做，不錯，十足中立，沒有存在感，也沒有仇人。
但山濤一生為官，名留青史之因，在於他做事之外，同時化解了種種因此而生的問題。身為人力資源顧問，他和現今許多為了「無料扮四仔」、壓榨打工仔的HR不一樣，因為山濤是真的為了公司著想，選出幾位恰當的人才給老闆決定。
其實以山濤之能，又怎會不知誰是最好呢？他的聰明在於選出了頭幾位人才，就算不是冠軍，至少也是第二、第三名。用人唯才，易於得罪權貴，因此最後決定權交給皇帝。
老闆自覺起用的人都有才幹，心情大好，權貴又不會怪罪山濤，故能做事，亦可保全己身，Win Win。
為朝野選賢任能，好官做好事，更重要是對社會有貢獻，竹林七賢之中，政局黑暗之時，仍然做到實事，難能可貴。
托孤之因，處世智慧
《世說新語．方正篇》：
山公大兒著短帢，車中倚。武帝欲見之，山公不敢辭，問兒，兒不肯行。時論乃云勝山公。
山濤的大兒子名叫山該。
有一日，山該頭戴小帽，在車中休息。皇帝食飽飯無事做，對山濤說：「來，給我見見你的兒子！」
伴君如伴虎，山濤又豈敢Say no？他的兒子卻不懂性，死都不見老豆老闆。八卦一經流傳，時人茶餘飯後批之：「山該有骨氣過老父！」
時人評論，身於局外人故能輕言笑之。若非山濤識時務，懂處世，才能在複雜的政治關係間自保其身。山該能夠有骨氣，也是因為其父八面玲瓏，才不致有殺身之禍。
這，正是寧死不屈的嵇康，在臨終前把兒子交托山濤之因了。活著，乃希望之根。
既盡人事，自知天命
《世說新語．識鑒篇》：
晉武帝講武於宣武場，帝欲偃武修文，親自臨幸，悉召群臣。山公謂不宜爾，因與諸尚書言孫、吳用兵本意。遂究論，舉坐無不咨嗟。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後諸王驕汰，輕遘禍難，於是寇盜處處蟻合，郡國多以無備，不能制服，遂漸熾盛，皆如公言。時人以謂山濤不學孫、吳，而闇與之理會。王夷甫亦歎云：「公闇與道合。」
簡言之，上文即是皇帝召集群臣，想削減地方軍隊，興辦學校教育。山濤反對之，眾人附和，但皇帝不聽，結果盜賊群起導致天下大亂……
時人曾批山濤不曉孫、吳兵法，覺得他只是紙上談兵，事實證明了他的論點精湛，從實際出發，並非空談理想，可惜沒有人相信他。
雖然改變不了事實，賺下英名，山濤至少可以內心說一句：I told u so, motherfucker!
《世說新語．賞譽篇》：
人問王夷甫：「山巨源義理何如？是誰輩？」王曰：「此人初不肯以談自居，然不讀老、莊，時聞其詠，往往與其旨合。」
山濤自少喜愛《老子》、《莊子》，深得其和光同塵，絕不鋒芒畢露。
許多人讀書都有「知識障」，對學問的執著，談話間不斷拋書包，以示自己才高八斗。但山濤常常有意掩蓋自己的學問，不讓別人知道。
不熟山濤的外人，以為他沒有學問，去問王夷甫，「山濤到底是什麼人？」王夷甫回答說：「他不肯說自己有學問，說自己看不懂老莊之說，其實聽他的言論，已經深得老莊之精髓了。」
山濤見識與氣量不凡，即使和竹林七賢隔了幾個代溝，和嵇康、阮籍見面，仍可意氣相投，成為一輩子的好朋友。
保全性命，氣度勝人
《世說新語．賢媛篇》：「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為勝。」
最後一個有趣的小故事：話說嵇康、阮籍去山濤屋企遊玩，山濤老婆對兩位可比梁朝偉、吳彥祖的型男，早有耳聞。機會難得，聞名不如見面，自要一探兩位美少年的真面目。
於是她隔著門簾，偷窺一老二少的玩樂，伴隨著禁忌的刺激感覺……
山濤老婆開心夠了，非常老實而且不顧老公情面，對山濤說：「唉啊，你睇睇你，連他們一半才情半分靚仔都無，睇到我個心都酸啦！ 我睇你，只有氣度能和他們相交囉！」
山濤聽了黃臉婆的比較，沒有不快，平淡地說：「哦！他們都常常說我有氣量！」如果山濤無氣量，可能已經手舉刀落吧……
竹林七賢，以山濤、嵇康和阮籍三人情誼特別深厚。三人之間內心的契合，即使後世人之常言山濤比不上嵇康、阮籍二人才情，卻忽視了他勝過兩人的氣量。
氣度，既是對內，也是對外。正因山濤有寬廣的氣量，才令他在黑暗的俗世，混濁的政治之中，依然可以為社會做出貢獻，保全己身。
山濤的生命，告訴了我們人生可以有很多出路，假如你有氣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