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遲來的約會
房間裡靜得有些冷清，只有筆電風扇輕微的運轉聲與耳機裡傳來的對話。 李小菁躺在客廳沙發上，腿上擺著筆電，頭戴耳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 惠婷在隔壁臥室，門沒關嚴，偶爾傳來她翻身或喝水的聲音。 兩人從大學就合租這間小公寓，至今已經五年多。 惠婷是小菁最信任的閨蜜兼室友，兩人生活習慣互補：小菁愛乾淨但常熬夜趕設計圖，惠婷則早睡早起、負責煮早餐的那個。 最近她們一起開了podcast，當作減壓副業，節目純聊天，沒有固定主題，想到什麼說什麼。 2017年podcast在台灣還不算熱門，如今2022年，農曆春節剛過，市場卻突然湧入大量新節目。 她們的節目屬於純聊天類型，起初毫無方向，只是隨意閒談，卻意外吸引了一些聽眾。 小菁喜歡這種形式——不用刻意準備，想到什麼說什麼，聽眾留言也常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面對生活。
小菁忽然打斷惠婷的話： 「欸……妳真的確定要這樣說嗎？」惠婷的聲音從耳機傳來，帶著笑意： 「喂……我們還在錄呢。」
小菁笑了笑： 「好啦。那我問妳，妳覺得父母干涉小孩的感情或性事，妳不會覺得不舒服嗎？」
惠婷猶豫片刻： 「其實我媽不會管太多……她頂多碎念幾句。」
小菁追問： 「那妳前男友呢？」
惠婷歎了口氣： 「嗯……我媽不太喜歡他。覺得他太玩心重。」
小菁： 「他不是妳哥的朋友嗎？」
惠婷： 「對啊，大學時我哥籃球隊的隊友。」
小菁回想： 「我記得他長得挺高挺帥的。妳媽為什麼不喜歡？」
惠婷無奈道： 「沒辦法，我媽就是覺得他不夠穩重。後來我們還是偷偷在一起，但他畢業後因為分隔兩地，感情就慢慢淡了。 現在想想，也許我媽說得對。」
小菁聽著，心裡微微一動。 她忽然想到自己跟阿彥的關係——阿彥是建築公司專案經理，收入穩定，開著中階SUV，生活品質不差，甚至偶爾會帶她去不錯的餐廳或出差旅遊。 兩人從高中就認識，後來變成這種曖昧狀態：他有空就約她見面，她也習慣他的存在。 但今天相親後，她忽然覺得這段關係像一池溫水——舒服，卻永遠不會沸騰。
她壓低聲音問： 「那妳現在還會想他嗎？」
惠婷沉默了兩秒： 「偶爾吧。 但更多是慶幸，沒有走到最後。 不然現在可能還在吵架，或是互相折磨。」
小菁看了一眼時間： 「欸，差不多快結束了，五分鐘後剛好湊滿二十分鐘。」
惠婷： 「還差五分鐘。」
惠婷繼續分享一些大學時的趣事，小菁躺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 錄音結束後，她輕聲說： 「惠婷，今天先這樣吧，我等一下要出門。 剛剛聊到這裡，我有點……想靜一靜。」
惠婷聽出她的語氣不對，從臥室門口探出頭來（耳機還戴著，但她已經把筆電放到床上）： 「怎麼了？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是相親的事嗎？還是工作壓力？」
小菁猶豫了一下，還是說： 「都有點吧。 下午那個相親，感覺不太對勁。 對方人還可以，但就是……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現在腦袋亂亂的，想出去走走。」
惠婷摘下耳機，走過來坐在沙發邊緣，拍拍小菁的肩膀： 「好啦，那你先去吧。 記得別想太多，有事隨時回來找我聊。 外面天快黑了，早點回來，我煮宵夜等你。」
小菁點頭，笑了笑： 「嗯，謝謝妳。掰～愛妳喔。」
惠婷： 「愛妳。小心點。」
小菁摘下耳機，按下停止錄音，把檔案存檔後，闔上筆電。 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空調的低鳴與惠婷在臥室裡輕輕哼歌的聲音。 她坐在沙發上發了幾秒呆，腦袋裡交雜著相親時軒翰的藍色貨車、他遲到的解釋、他那種樸實卻誠懇的態度，以及自己心裡那股說不出的失望。 惠婷從臥室走出來，看到小菁還在發呆，忍不住說： 「還不快去化妝？再拖就真的遲到了。」
小菁回神，起身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些疲憊，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最近一個設計案子改圖改到半夜，腦袋還在轉。 她對著鏡子自言自語： 「我稍微化個妝，五點半在誠品綠園道對面的小七見面…… 今天就當散心吧。」
電話那頭傳來阿彥的聲音： 「好，妳慢慢來，我應該不會太早到。」
小菁仔細塗抹口紅，選擇了日常的豆沙色，看起來清淡卻精緻。 她是那種不上妝也算標緻的類型，但今天她多花了點心思——不是為了阿彥，而是為了自己。 相親後的這幾天，她總覺得心裡有點空空的，像少了什麼，又像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最後，她拿起小瓶香水，在耳後與手腕輕噴幾下。 香氣淡淡散開，像在提醒自己：今天不是隨便見面，而是想好好面對自己。
惠婷從客廳喊： 「要不要我載你去？還是你自己騎車？」
小菁走出浴室，換好外套： 「我自己騎車就好，順便吹吹風清醒一下。 妳先休息，晚上回來再聊。」
惠婷點頭： 「好，記得帶鑰匙。晚安。」
小菁走出公寓，夜風吹來，她深吸一口氣，騎上機車往綠園道方向去。 路上，她腦袋還在轉：相親的失望、阿彥的習慣、工作的壓力……一切交織，讓她覺得胸口悶悶的。
假日下午的台中西區，車流量擁擠得像趕集。 綠園道旁的草地已經擠滿野餐的人群，孩子們放風箏，年輕人牽狗散步，有人彈吉他，有人擺攤賣手作。 空氣中混雜著烤肉香、草地的青澀味，以及遠處咖啡廳飄來的咖啡香。 小菁停好車，從小巷走出，來到路口。 紅燈只剩幾秒，行人已經聚集。 她雙手抱胸，靜靜望著對面，腦袋裡閃過相親那天軒翰的藍色貨車、他的解釋、他那種樸實卻誠懇的態度。 她搖搖頭，把畫面甩開。
她走到7-Eleven前，阿彥已經站在店外，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見她走近，他把水瓶丟進垃圾桶，笑著迎上來： 「欸，小菁……你今天看起來氣色不錯。」
小菁： 「你等很久了嗎？」
阿彥： 「還好，我也剛到。」
小菁： 「五分鐘？還是十分鐘？」
阿彥： 「大概五點二十左右吧。 走吧，去草地坐坐。」
兩人一起穿越馬路，走到草地邊，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 小菁看著他，忍不住說： 「你最近看起來瘦了點，是不是工地案子太多？」
阿彥聳肩： 「還好啦，最近有個大案子在監督，跑工地跑得比較多。 你呢？最近設計案子多嗎？」
小菁點頭： 「多。客戶改圖改到我快瘋了。 但我現在覺得，自由一點比較好。」
夕陽漸漸西沉，誠品百貨的招牌在餘暉中反射出金黃光芒，灑在來往車輛的玻璃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從天氣聊到最近的八卦，再聊到彼此的生活。 阿彥提起他最近在帶一個豪宅裝潢案子，業主很挑剔，小菁聽著，卻心不在焉。 她忽然想起下午與軒翰的相親，那種尷尬與落差感還殘留在心裡。 而眼前這個男人，是她高中以來最熟悉的「習慣」。 收入穩定、生活有品質，但總是停在「曖昧」階段，不願往前走一步。 她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卻又捨不得打破現狀。
阿彥忽然轉頭看她： 「妳今天怎麼怪怪的？有心事？」
小菁搖頭，笑了笑： 「沒有啊，就是有點累。 工作案子多，腦袋一直轉。」
阿彥聽出話裡的弦外之音，沉默了幾秒： 「妳……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小菁低頭，看著草地上的野餐墊： 「沒有。只是覺得，有些關係太習慣了，就忘了它其實不健康。」
阿彥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看著夕陽。 兩人之間的空氣忽然變得沉重。 夕陽完全沉沒，草地上的人群漸漸散去。 兩人起身，慢慢往停車場方向走。 小菁心裡明白，今晚很可能不會再回到那個熟悉的循環。 她沒有說出口，只是任由夜色將兩人包圍，卻也覺得心裡輕了一些。 她忽然停下腳步，對阿彥說： 「今天就到這裡吧。我想自己走走。」
阿彥看著她，眼神複雜： 「……好。那你小心。」
小菁點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夜風吹來，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團悶悶的東西，終於鬆開了一點。
（第二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