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夏》:建國者的困境與妥協

Kuan
發佈於冠廷家
2022/02/02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與《革命之夏》的邂逅是從音樂劇開始,當初從書架拿出這本書,主要是為了補完《漢密爾頓》的歷史背景,沒想到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和阿龍.伯爾這兩位主角在書中只被提到一次(查爾斯.李將軍出現的次數還比較多),但那些革命初期發生的關鍵歷史,透過作者繪聲繪影的敘事,仍讓我更加沉浸在這部音樂劇裡。
音樂劇《漢密爾頓》
如果說《漢密爾頓》第一幕是國家誕生的史詩,《革命之夏》即是呈現參與者的困境、分歧、失敗與妥協。從英軍到大陸軍、英國國會到費城大陸會議,作者約瑟夫.艾里斯交錯地敘述發生在 1776 年夏天的、永久改變世界版圖的事件,這事件有比想像中更多的內部衝突,與隨時失敗的可能(無論是政治上或軍事上),絕對無法以「水到渠成」形容。
《革命之夏》封面
其中影響未來深遠的,莫過於簽署獨立宣言的十三州為了獨立志業,暫時擱下分歧而做出的種種「妥協」,除了為內戰埋下導火線之外,往後三個世紀,這些妥協如鬼魅般不曾散去,至今仍然是衝突不斷的議題。

兩項妥協:蓄奴與州權

比方說蓄奴制度,1776 年 6 月 28 日上呈到大陸會議的獨立宣言寫道:「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證自明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但這邊的「人人」是由誰組成的?奴隸的生命與自由、女性的權利,似乎都被心照不宣地、巧妙地規避了,而這顆沉重的巨石將在未來激起如密蘇里妥協內布拉斯加法案共和黨這些水花。
在美國國會表決通過第十九條修正案,賦予女性投票權的 150 年前,
阿比蓋兒.亞當斯已在書信中表達並爭取平權。
書中多次引用約翰.亞當斯與妻子阿比蓋兒的書信內容,著名的「記得女士們」 (Remember the ladies) 應該是歷史信件中出現過最鏗鏘有力的「By the way」:
順帶一提,在我認為你必須制定的新法典中,我希望你能記得女士們,並且要比你的祖先們更慷慨、更有利於她們。不要將無限的權力交給丈夫們,記住,有能力的話所有人都可能成為暴君。如果不給予女士足夠的關心與關注,我們會決心起義,並且拒絕受到任何我們無權發言或代表的法律的約束。

以及州權,這個新生的國家是僅被文化與地域綑綁在一起的鬆散邦聯,還是由一個立於各州之上的聯邦政府來決定共同體的走向?
這項分歧首先體現在軍事上,當時與英軍作戰的是喬治.華盛頓領導的大陸軍,由志願軍與當地民兵組成,除了珍貴的老兵(主要是參與過法印戰爭,像是華盛頓本人、查爾斯.李將軍與湯瑪斯.諾頓等⋯⋯)之外,其他人的戰爭經驗幾乎是零,而短期的役期(戰爭早期的志願軍役期是一至三年)讓經驗更難以累積,更遑論雜亂無章的升遷制度、裝備的缺乏,更是難以和精良的英軍相提並論。
既然如此,何不延長志願軍的役期、擴增大陸軍的規模,並建立一個有系統的軍事制度?這也是華盛頓不斷向大陸會議要求的,卻受到代表們重重阻饒,其中一個原因是對大陸軍戰力過於樂觀的誤判,認為大陸軍真的有機會與英軍正面一搏,但這個泡泡馬上被長島之戰的慘敗狠狠地戳破了。
長島戰役的結果是大陸軍的全面潰敗,之後大陸軍在成功的撤退行動下撤回曼哈頓
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們並不信任存在於州政府之外的正規武裝力量,因此華盛頓期待的軍事改革與擴大徵兵,要等到英軍的威脅真正迫在眉睫時才到來,那時大陸軍已經失守紐約、士氣委靡,在幾場撤退行動中死裡逃生,紐約的戰況使大陸會議的代表們意識到力量的差距,表決決定增設新的陸軍營,並以承諾「西部一百畝的土地」來鼓勵參軍。
對正規軍的抗拒還可見於戰後的軍事制度,戰爭結束後,大陸軍被解散,只留下規模非常小的正規軍,主要的武裝倚靠各州的民兵。
州權的另一個對立是政治上的、有關代表制度的衝突,現今美國國會的代表制度是 1787 年康乃狄克妥協案的成果,但在那之前,在邦聯條例的制定會議上是大州與小州的爭執要點,班傑明.富蘭克林曾寫下這段非常具體的描述:
如果採用比例代表制,小州將爭辯他們的自由受到威脅;
如果採用平等代表制,大州則說他們的錢將處在危險之中。
當要做出一張寬大的桌子,但木板邊緣不平整時,工匠會從兩者各取一些,做出良好的結合。
(身為賓州代表的他,在會議上也曾說過:「先請小州提供同等的人力與財力吧,然後他們就能享有同樣的席次了。」)
康乃狄克妥協案
吸收了維吉尼亞方案與紐澤西方案進行妥協,最後決定參議院為平等代表制:各州無論人口土地大小,席次一律為兩席;眾議院為比例代表制:依照各州人口分配席次,人口越多席次越多。
在 1781 年通過的邦聯條例,大陸會議表決的結果是單院制與平等代表制的議會,當然,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決定國家未來的國會制度,是極不現實的,但在此時此刻,即使分歧與怨言從不停歇,北美十三州的代表們以妥協的姿態達成了各項協議,專注在眼前的戰爭上。

多視角的歷史書寫

《革命之夏》的迷人之處是以多個視角來描寫美國革命這場政治與軍事風暴,而不是將這個事件簡化為英國和北美十三州的對立,更非讚頌國家誕生的著作。
在大陸會議,我們看見溫和派約翰.狄金森與激進派約翰.亞當斯的對立;在賓州,當當地的議會仍冀望與英國和解時,費城的技術工人們代表一股由下而上的政治力量,動員組成臨時政府,推翻議會;在紐約——親英派的基地,平民是如何面對龐大英軍的登陸,反對獨立的保皇黨(如威廉.富蘭克林)又如何協助英軍;在英軍裡,也存在軍事戰略的分歧,與同情殖民地理念,試圖以和談取代戰爭的理查.豪將軍。
威廉.富蘭克林
班傑明.富蘭克林的兒子、曾任紐澤西州長的威廉.富蘭克林,
曾秘密地將情報洩漏給倫敦,後來成為紐約保皇黨的領導人物。

班傑明.富蘭克林在 1788 年所寫的遺囑裡剝奪了他的繼承權:
「他在最近的戰爭中對我採取的行動是眾所皆知的惡名,
因此我將不留給他他試圖剝奪我的財產。」曾任紐澤西州長的威廉.富蘭克林,
曾秘密地將情報洩漏給倫敦,後來成為紐約保皇黨的領導人物。

班傑明.富蘭克林在 1788 年所寫的遺囑裡剝奪了他的繼承權:
「他在最近的戰爭中對我採取的行動是眾所皆知的惡名,
因此我將不留給他他試圖剝奪我的財產。」
曾任紐澤西州長的威廉.富蘭克林,
曾秘密地將情報洩漏給倫敦,後來成為紐約保皇黨的領導人物。

班傑明.富蘭克林在 1788 年所寫的遺囑裡剝奪了他的繼承權:
「他在最近的戰爭中對我採取的行動是眾所皆知的惡名,
因此我將不留給他他試圖剝奪我的財產。」
作者約瑟夫.艾里斯在分析時佐以書信內容,與人物的過往經歷,使讀者不致落入後見之明的陷阱,以結果論成敗,也許能輕易把豪將軍的躊躇與失敗的戰術劃上等號,但我覺得有趣的地方是,他的躊躇從何而來?
也許是他誤判了殖民地人民支持獨立的比例與決心,認為一場「足夠的慘敗」就能讓他們的殖民地同胞從獨立夢中醒來,或是他對亨利.克林頓的不合,令他拒絕採納(以後見之明來看)正確的戰術。《革命之夏》讓這段歷史不是以線性的方式被理解,而是由無數相互影響的線織成的網。
我想起《漢密爾頓》第一幕的最後一首歌《歷史正注視著你》(History Has Its Eyes on You),握有權力並不表示能夠完全掌控所有的事,約翰.亞當斯所預期的獨立步驟,可說一個也沒在正確的順序上。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倚靠當下資訊所做出的決定將成為歷史敘事的一部份,供人評判。而身為一位「後人」的好處,我想就是能透過歷史之眼來織出塑造當前世界的脈絡了。

關於美國 19 世紀的州權與蓄奴爭議,也可以參考《通往自由之路:美國共和黨的理想、墮落,及其如何被保守主義意識形態綁架?》這本書的前半段。
我是 Kuan,歷史主題的閱讀是我的興趣,如果喜歡的話就幫我按個愛心追蹤吧,謝謝你看完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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