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歌:裝咖人〈拜請〉+〈林秀媚〉

2022/05/21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Tsng kha lâng (裝咖人)樂團《夜官巡場》台語專輯第八首〈拜請〉與第九首〈林秀媚〉是在訴說林秀媚的故事,其中前者是口白後者是歌曲。本文附簡要華語中文翻譯、逐段解析,以及分享個人聽歌感想。


〈拜請〉Pài tshiánn

阿欽,我知影你是袂閣轉來矣。我有聽著你佇厝外哭規暝的聲,彼工你轉來(tńg — lâi),規身軀全全血,胸坎的血空*足驚人(kiann — lâng)**,你覆佇桌仔頂哭,彼陣,我就知影你袂閣轉來矣。咱的屘囝(ban-kiánn)有一暗共我講,伊看著阿爸徛佇蠓罩外口,彼陣,我閣較知影,你是永遠永遠袂閣轉來矣。
華語:阿欽,我知道你不會再回來了。我聽到你在屋子外哭了一整夜,那天你回來,全身上下整個都是血,胸膛流血的傷口好可怕。你趴在桌上哭,那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會再回來了。我們的小兒子有個晚上跟我說,他看到爸爸站在蚊帳外,那時候,我更加確知,你是永遠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台語「血空」的意思是有血跡(甚至可能還留在流血)的孔洞形傷口,其實很有畫面感。
**在台語裡,「kiann — lâng」與「kiann-lâng」有語意上的差異,顯然是作詞者張嘉祥特地標上台語羅馬字以便提醒大家。
#解讀:這段口白是描寫家屬為盧鈵欽「做對年」(往生滿一年)的儀式中,妻子林秀媚對盧鈵欽說的話。這幾樁疑似靈異事件,在作詞者的看法是家屬對受難者思念的投射。
我毋是古早彼款苦情的查某人,你胸坎前的批*我有看矣,喪葬費用三仟箍我已經還(hâinn)矣。你就萬事放下,厝內大大細細現此時攏平安平靜。我想無,咱愛當時(tang-sî)才毋免驚死踮機關銃口?阿欽,三牲四果,就來鑒納(kàm-la̍p)*,一路平安。
華語:我不是古時候那種悲情的女人,你放在胸前口袋的信我看過了,喪葬費用三千元的債務我已經還了。你就放下這一切吧,家裡大人小孩目前都很平安也很平靜。我想不通啊,我們要等到何時才可以不再擔心死在機關槍下?阿欽,三牲四果請笑納,一路平安。
*「批」:此處當然是指盧鈵欽的遺書(請參看下方),其中交代『葬費縮在三千元範圍內』。
**鑒納(kàm-la̍p):特指請神佛等靈體笑納。
#解讀:作詞者在本段倒數第二句有點突兀地讓林秀妹自言自語說想不通何時才能免於死於槍口下的驚恐,藉此加強『我毋是古早彼款苦情的查某人』的意象。現實中的林秀媚的確也不是古早苦情女人,也很清楚盧鈵欽為公義的付出,她甚至認為盧鈵欽收集貪污官員罪證導致被槍殺,所以在墓碑上寫『死在歷史上』。

再往下聆聽〈林秀媚〉之前,我覺得〈拜請〉口白的前導大致上已經將最最關鍵的背景點出來了,但如果還想稍微更進一步,還可以參看作家米果的〈盧鈵欽醫師的遺書〉以及贊若製作的簡報檔〈死在歷史上/台灣神盧鈵欽〉。盧鈵欽給林秀媚的遺書內容如下:
盧鈵欽的遺書 [source=wiki]

〈林秀媚〉Lîm Siù bī

天 已經清光光 
你 前跤踏出門 
講今日當好時 
招阮出門散散心 
我想無 哪會毋綴你來去? 
你敢有 閣來的清光的日子
華語:天色已經清澈明亮,你正將一腳踏出門,一邊說著今天剛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邀我一起出門去散散心,我想不通,(那時候我)怎不跟著你一起出去呢?你還有機會遇到下一個這樣天朗氣清的日子嗎?
*綴(tuè):跟著。
寒天水冷清清 *
厝內只有阮精神 
三千箍 我已經還 
米嘛有夠用
華語:寒冷的天氣,水也冰冷,家裡只有我醒來,三千元我已經還了,米糧也還夠。
#解讀:若將前兩句合起來聽,首句的「冷清清」可以理解為既是指水的冰冷也是指氣氛的冰冷。
你轉來彼一工 
阮䖙(thenn)*佇眠床頂 
神明廳紅赤赤 
厝後一陣一陣
華語:(回想起之前)你回來的那一天,我半躺臥在床上,神明廳卻整個紅通通地,房子後面一陣一陣的……。
*「䖙(thenn)」:半躺臥,意指並非完全放鬆熟睡,而只是打算稍作休息不久即要起床的狀態,因此也常指:將上半身稍微墊高的斜躺。
#解讀:這一段的回來並不是實體上的回家,根據口白應該是指「我有聽著你佇厝外哭規暝的聲」的那一天。因此,「厝後一陣一陣」的什麼?作詞者刻意不明說,但至少有一種合理的選項是哭聲。而神明廳通常會維持點燈或點紅蠟燭,因此有紅光原本應是正常,但刻意強調「紅赤赤」可以想像是要對照於口白中的「規身軀全全血」。
天是清光 
日是好日 
是哭阮是哭阮 
你跍佇遐啊 
毋願起身啊 
一陣一陣 
觀音(im)*菩薩救苦救難 
踅矣踅 
轉矣轉
華語:天氣清朗,日子是好日,卻可以聽到聲聲的哭泣。你蹲在那邊,不願意起身,一陣陣地(哭泣聲)。觀音菩薩請保佑,聞聲救苦救難。繞啊繞,轉啊轉……。
*音的台語是合唇音,作詞者特別標示很可能是因為越來越多人發音弄錯成華語中文的注音(ㄧㄣ)。
#解讀:清光好日卻緊接著在哭,這是透過極端反差以凸顯受難家庭的悲傷。「是哭阮」可能是:1.「阮咧哭(我在哭)」的倒裝,2.「為了阮咧哭(為我而哭泣)」,也可能是3.「對著阮咧哭(對著我哭泣)」,但由於口白中的設定,我個人覺得比較不可能是選項1,比較可能是3.蹲在那邊的阿欽對著我哭泣。本段最後「踅/轉」的兩句,我傾向理解為一陣暈眩、天旋地轉。於是本段的「一陣一陣」由於在全曲是第二次出現,除了可理解成之前的陣陣哭聲,在這一段又多了一個可能的選項:陣陣暈眩。
你轉來彼一工 
倒佇四人扛的床 
神明廳黑嘛嘛 
厝內一陣一陣
華語:你回來的那一天,躺在四個人抬著的床上,神明廳黑漆漆的,家裡面一陣一陣的…..。
#解讀:通常神明廳至少神桌上都有燈,但卻以「黑嘛嘛」形容,其實應是家人看到遺體的心情映照,同時,必須與前面「紅赤赤」相互對照。本段「一陣一陣」是全曲第三次,但根據本段脈絡卻是必須將時間回溯到遺體運回家的那一天,是眼見為憑不再只是憑靈異現象臆測的那一天,此處的一陣陣經過多次堆疊則是又更加複雜的情緒。

天是清光 
日是好日 
是哭阮是哭阮 
阮跍佇遐啊 
毋願起身啊 
一陣一陣 一陣一陣
觀音菩薩救苦救難 
踅矣踅 
轉矣轉
華語:天氣清朗,日子是好日,我卻在哭泣,在哭泣。我蹲在那邊,不願意起身,一陣陣的……。觀音菩薩請保佑,拜託聞聲救苦救難。繞啊繞,轉啊轉。

#解讀:本段聽似重複,但第四句「阮跍佇遐」顯示本段是以盧鈵欽的角度在敘事。
轉來厝內 
揣囝兒序細 
看亻因睏佇眠床
華語:我回來家裡,尋找我的孩子們,看著他們睡在床上。

#解讀:本段明顯是呼應口白中「阿爸徛佇蠓罩外口」那一段。

聲景:『祈請眾神來𤆬(tshuā)路……』*
拜請拜請 
拜請觀音菩薩 
拜請文殊菩薩 
拜請地藏菩薩 
拜請拜請拜請
(這段歌詞應該不需要翻譯吧?)
*𤆬(tshuā)路:帶路、領路。聲景的部分應是《三重程氏家族牽亡歌陣》第七首〈辭生之三爐香〉的片段。
#解讀:這一段開始的最後三段,推測是呈現家屬為盧鈵欽「做忌」的景象,也有可能是與專輯互相補充的小說《遺棄之神 — 夜官》所設定的情節,例如,可能是夜官巡視到盧鈵欽的情景,或者“羅漢”起乩時的景象,尤其下一段是由戴睿駿主唱強烈暗示敘事者轉變,目前沒看到小說內容無法百分之百確認。

聲景:『祈請眾神來𤆬(tshuā)路……』
拜請嘉義盧鈵欽 
安心放下保萬民 
厝內序細攏平靜 
目屎袂落林秀媚 
有時你會哭規暝 
有時你會坐桌頂 
等亻因彼工攏落去 
菩薩面前講予明
華語:拜請嘉義盧鈵欽,請安心,請放下,請保佑萬民。家裡大大小小都平靜,眼淚不流下的林秀媚。有時你會整夜哭泣,有時你會坐在桌子上。等到他們都下去的那一天,在菩薩的面前把事情說明白。
#解讀:本段以及下一段可以視為總結〈拜請〉與〈林秀媚〉主要內容。本段最後兩句則是傳統台灣人的報應觀,活著的時候處理不了的事情,等相關人物都往生時,一起到神明面前對質,請神明裁斷。(但我個人越來越對於報應觀的流行很意見。我認為這種觀念在君權神授的時代是無可奈何必須接受,但若在民主法治的文明國家時代則有待商榷。)
拜請拜請拜請陳澄波(tîng-pho) 
拜請拜請拜請蔡鐵城 
拜請拜請拜請盧鈵欽 
拜請拜請拜請
退駕
華語:拜請陳澄波、拜請蔡鐵城、拜請盧鈵欽(等二二八受難者),拜請…..。退駕。

聽後感

每次播放到戴睿駿唱的那一段我就感到一陣鼻酸,尤其是「安心放下保萬民,厝內序細攏平靜」就立刻想到二二八(1947/02/27~五月下旬),想到白色恐怖(1947五月下旬起),想到台灣這個國不成國的命運至今仍如履薄冰必須步步為營,甚至,想到前幾天台裔美國人鄭達志(John Cheng)醫師為了阻止大屠殺而遇害的事件,在在顯示「二二八」其實至今還沒有真正落幕,整個複雜的情緒被推到最高而在「目屎袂落林秀媚」時幾乎都要落淚。

參考鏈結:

  • 贊若,台灣神的與妻訣別書 [link]
  • 米果,盧鈵欽醫師的遺書 [link]
  • 林艾德,關於二二八的音樂《林秀媚》 [link]
  • 水晶唱片《三重程氏家族牽亡歌陣》第七首〈辭生之三爐香〉[link]
  • 王宏恩,槍擊案.去人化.統一戰線 [link]
  • 李中志,浮現的中華恐怖主義 [link]
延伸:
  1. 我聽我思我共感:珂拉琪之萬千花蕊慈母悲哀、葬予規路火烌猶在 與 這該死的拘執佮愛 [link]
  2. 聽歌:珂拉琪〈傷心地獄芳花引魂〉[link]
  3. 聽歌:恆月三途〈孤燈微微〉與〈念伊人〉[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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