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凌男孩

2022/05/27閱讀時間約 3 分鐘
王心凌在「乘風破浪的姊姊」節目上翻紅,搶佔微博熱搜前十名,年近四十的她卻還是學生制服裝扮,歌舞未央,唱跳不老。
我當年也是王心凌鐵粉,才剛跨過千禧年,MP3還沒開始風靡,101主樓還在施工,裙樓之百貨先成,楊柳堆煙,浮華盛世。我猶記那年藍線只能坐到市政府站,地底的捷運藍線,高乘載車廂裡,旅客遠不如今日,沒有Airpods,沒有智慧型手機,但每個人耳孔裡穿刺出電線,連掛著厚重一大臺的CD隨身聽。
那時我那些時尚夯,流行潮的同學們,都在聽歐美日金曲強榜,每週跟進日本的Onicon,美國的告示牌。一不小心露出自己隨身聽裡,王心凌的CD,那可是要痛噓臭酸過一輪。
靠,你喜歡這種電子花車妹喔?
對,王心凌俗,王心凌台,王心凌是甜心教主,猶如建醮時開來的花車秀女郎,或靈堂前殯葬樂隊的辣妹舞,那就是心凌的招牌特色。
如果你忽然打了個噴嚏,那一定是我在想你。都說王心凌的歌好聽,好唱,夠芭樂。在KTV包廂裡女生搶著點搶著唱,裝奶裝嗲。都說王心凌的歌適合單戀聽,適合熱戀聽,也適合失戀聽。曾以為愛是全部的心跳,失去愛我們就要,就要,一點點慢慢的死掉。
就像微博說的。心凌男孩只是老了,不是死了。有評論者說因為這幾年中國娛樂圈裡,酷妹、颯姊、高冷女孩大行其道,傻白甜,白瘦美已經過氣了,所以王心凌讓舊粉絲念念難忘,讓新粉絲耳目一新。也有論者說這兩年大疫之年,大夥苦雨淒風,含辛茹苦地撐著,這時候總個盼頭,能苦盡甘來,思甜憶苦,於是人們又想起甜心教主。
「憶苦思甜」這個詞最微妙,最有中國特色。就像國動發明高歌離席,憶苦思甜是鄧小平發明的,要廣大中國人回想被舊時代壓迫的苦悶。舊時代苦悶,舊社會封建,但來到新社會,建了新中國,怎麼還在思甜憶苦咧?
從性別平權來凝視,所謂的「甜」或「甜心」當然也是一種物化。女性被降維成了口感,成了味覺,成了味蕾脣齒舌尖的滋滋香香、好滑好嫩的體驗。這難道不是父權體系復辟建構的甜蜜與哀愁? 這還不讓女性主義者氣到吃手手,男權物化者甜到舔手手。
不過那又如何,從台妹到甜心,從歧視到壓迫,從2002年到2022年,從八零後到零零後。王心凌依舊是王心凌。情話多說一點,想我就多看一眼。時移事遷,白雲蒼狗,微博熱搜的流行話,如今換成了「你一票我一票,心凌八十還在跳」。啤酒肚大叔跟著視頻和抖音裡的心凌,手腳違和肢體不協調地唱跳。
這大概就是偶像。放在神龕裡,成為粉絲膜拜的利基。與政治正確或錯誤無關,跟進步或思舊無關,也與苦澀與甜美無關。就我看來,我們王心凌男孩重聽「愛你」,「第一次愛的人」或「睫毛彎彎」這些歌,聽得也不是王心凌了,而是一個時代。就像杜甫最後一次在江南遇到李龜年。他聽的不是李龜年唱的歌,而是歌裡的開元與天寶。兩人之流落。世運之興替。歲月之遲暮。
古詩有一句很俗的句子,「思君令人老」。當我們昔日留下的念想,再度被燃燒起來的那一刻,如流星璀璨,如煙花晚景。我們也終於老了。

(寫於2022年)
    祁立峰
    祁立峰
    臺灣師範大學教授,作家。著有《讀古文撞到鄉民》、《國文超驚典》、《亂世生存遊戲》,散文集《偏安臺北》、《來亂》,長篇小說《臺北逃亡地圖》、《巨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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