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帶村莊裡的孩子一起走乾季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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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帶村莊裡的孩子一起走乾季的河道。

那是一條就在他們居住的房舍背後的小溪。即使他們不住在溪畔,每天上下學也幾乎一定跨過這條溪的身軀,臉龐被溪水折射上來的陽光一瞬照亮。

但是,他們之中的多數,不曾到過這條溪邊。不曾花上一個下午的時間,只是泡在溪水中打發時間。他們被叮囑,不要靠近,水很髒,有危險。如果要玩水,我們在家裡充氣個塑膠泳池再灌進用馬達從地底深層抽起的水吧,乾淨又安全。或者,我們花錢到附近的泳池,去泡在那用氯消毒過的水中,泳池附設救生員。

溪是不會因為人們不親近他而悲傷的。只是在柏油路的鋪面日益擴張,大的小的排水溝也都做成封死的三面光,降雨被人們追求以最快的速度從陸地送進大海,的情況下,日益瘦身,變矮,終至趨近於無聲。溪水知道,他的消亡不會換來多少人感傷。河道對人們來說就是個不方便的存在。水行走的地方在大雨來臨時對身家財產和性命安全都造成威脅。平常時候,只是使得人們安逸的生活環境難以擴張。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消失了,很快房子會在他曾經流動的地方搭建起來。再不然,馬路吧,或停車場。

他安靜無聲地依循四季的變化,在地下水滿溢時現身人們的視野中,乾涸時於地表上消失不見。水草與魚蝦和螺貝都熟悉他的節奏,甘願在他裡面生,也甘願在他裡面死。有時候幾句來自人們的怒罵會從屋裡飄到河道上方。他沒有為此停留,而是把恐懼捲進水分子裡,捲進還有迢迢之途的大海中。

孩子們沒有太多的預設立場,只是單純為環境的種種驚嘆。

我們每個人腳上踩好雨鞋,拿著自己選定的手杖,穿越錯綜複雜得像一座小迷宮的夥房廢墟。從雜草中辨識七、八十年前仍依賴著溪水洗滌與取食的人們砌成的小石階(對,就是現在可能你必須花錢去學怎麼手作步道的那種構成),挑選不會一踩下去就從土裡滾落的那一階來踏。下到河道裡,水還到腳踝,沒有完全乾涸的水中白花天湖荽密密麻麻覆滿每一吋土地。每走一步,淡淡的腐植質分解氣味就隨著水被擾動飄到鼻尖。幾個跨步前方有大魚躍起,急忙逃竄到尚未被入侵的區域。

沒過多久,我們就來到河道兩側被水泥化的區域。高高的巴拉草竄起,穿短袖短褲的孩子被毛刺得哇哇叫。緊接著出現一漥深潭,即便乾季水深也超過成人身高。我們排成一直線,依賴水泥護岸邊側做在河床上的地基橫越深潭,途中還需要踏上消波塊堆疊出來的幾何路徑,小心不讓自己的腳絆進深黑色的洞窟裡。

越過深潭,馬上就進入已經完全乾涸的區域。我們走在陸地上,只是這陸地比起周圍是凹陷的,柏油馬路就近在咫尺,呼嘯而過的車聲卻感覺離我們很遠。淡褐色的泥土上開滿好幾種不同的草花。花瓣細小精緻,植株高度不足腳掌的厚度,明明沒發出任何聲音,卻讓人忍不住駐足聆聽。忍不住放輕腳步。溪水退去,植物進駐的這方土地,寧靜美麗得讓這座我們熟悉得就算戴上眼罩也能穿越的村莊,增生了一個小小的異時空。小小的,卻璀璨瑰麗,超乎想像。

雨鞋的鞋底沾黏了黃土,知道不用再擔心踩空的孩子們在河道中跑了起來。他們跑過先人砌成、已陸續崩落的卵石護岸,跑過刺竹叢中死亡倒伏、斜插入河床的粗大竹管,跑過乾涸河床上凹凸起落的大石頭,在一處覆滿枯黃竹葉的淺灘坐下,打開背包拿出點心開始野餐。沒什麼人說話,刺竹叢在風中搖晃,陰森感瀰漫。不知名的鳥兒高叫一聲然後飛過竹叢間,好幾個人同時抬頭張望。

再往前,遇到一處完全被倒伏的樹木阻斷的障礙。走在前方的孩子負責找路,看起來只能選擇上岸來繞過。濕季時的植生護岸現在成了綿延的土坡,禁不起踩踏,前臂、肚腹或膝蓋多多少少得沾上一些黃土,才能從低陷的河道爬上陸地。已經爬上去的人,回過頭伸出手攙扶還在河道裡的人。大家都上來了,才發現我們置身墳墓區。上岸處是后土旁側的小小空地,一轉身就面對墓碑,腳跨出去就是墓碑前方小小的祭壇。只是在高度上有所移動,我們就從刺竹、卵石護岸、草與花共構的世界,轉換到灰色水泥人造方塊或圓弧高高低低、方位不一切割而成的細碎空間裡。嚴肅而神秘的金黃色文字閃耀在我們之間。我們像被放牧的黃牛一般,亦步亦趨盡可能找尋到最不冒犯的路線,穿梭在生死的交界。孩子們一臉肅穆,什麼也沒多問。

這趟旅程結束在河道上游邊側的平地造林中。一雙雙幼齡的腳,帶著好奇與微微的恐懼,踩進厚達數十公分的喬花心木落葉堆裡。撿起枯枝當起劍士,或是把熟悉的鬼抓人捉迷藏帶進森林裡。這不是開玩笑的,鬼趴在樹幹上數數,一轉頭,發現身邊只剩下樹,以及幾片正在飄落的葉片,一個人影也沒有。所有人都隱身於樹林間。

孩子們應該值得擁有這樣的權利吧?

在自己的家鄉,有自然的河道可以探索,有開墾的祖先留下的屋舍可以一窺先人的宇宙觀,有基於人對自然的理解而造成的墓地可以親近死亡,有荒野躲藏,有空地生火,有泥巴可以打仗,有樹能爬,有柔和的水道托著他懶洋洋望向天空也有凶猛的水道教他懂得畏懼自然。

我說的是,不用花錢,不用搭車到某個被園區化的場地,不用聘請教練在身旁。我說的是,孩子們出生在先人歷經數百年探索累積而成的土地脈絡之中,在這樣的土地脈絡中遊戲,成長,跌倒然後站起來。在這樣的土地脈絡之中,第一次跟朋友斷交,第一次跟喜歡的對象親吻。

孩子有這樣的權利吧?

上個世代的孩童曾經跟著他們的長輩學習如何捕捉土虱的刺竹叢,被斬除。夷平。鋪上水泥。變成新購入旁邊農地的地主的停車格。

上個世代的孩童曾經每日放學後為在廚房忙碌的母親打水的井被封死。人在地表就能觀測地下水量及水質的孔洞被填平,鋪上柏油,讓汽車通行。

上個世代的孩童曾經在裡頭誕生並且送走一位又一位長輩的夥房,祭祀公業解散後土地被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各自賣掉把錢分一分。住起來舒適又乾淨的RC透天成為新的地景。

認真要計算的話,這些其實都無妨。一代又一代的人會有順隨時代變化的生活方式。只是,人為什麼需要記憶呢?最終總是會走向滅亡的存在,又為什麼重要呢?而我們,握有選擇權力的大人們,在進行選擇的時候,真的知道什麼是自由嗎?

攝影:謝依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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