酴醾,之七。

2022/11/19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妳沒說話。
  這一段過往,現在才說給妳聽,顯然有些衝擊於妳,不想原來曾發生過那樣的事,即便尊重彼此的過去,甚至,某方面覺得我們都很瞭解對方,依然有些秘密是藏在潘朵拉的盒子裡不容輕易開啟的。
  妳舔了舔嘴唇,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然後偏頭看著我,浮出淡淡笑意,妳的眼神如風,我懂妳的意思。
  「幸好那些都過去了吧。」
  「是啊。」
  「可是,你現在才講出來,我還是想罵你耶怎麼辦?」
  妳咯咯笑了出來,對我們共同的老同學伸出大拇指,那是真正的朋友。因為那一段三年的荒唐,我看懂身邊的人事物,即便那些時日對我有些揠苗助長,可我還沒學會看清。
  我想我永遠學不會看清女人,無論是最初的Y、後來的M,抑或接著的V。
  妳點點頭。沒錯,你那麼笨,怎麼會懂?
  ***
她從後山逃出來的那一晚,我請弟載我出門到家裡附近的公車站牌搭車北上,說好在台北火車站碰面,她便匆匆下線準備出門。弟聽我半夜還要出門,滿臉詫異,當我到爸媽房門前跟他們說我現在要出門一下,只是去接個人,確認沒什麼狀況便回來。
爸媽的擔憂與不解完全寫在臉上,他們不知道我在搞什麼把戲,但想兒子大了、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雖有不願,還是叮嚀我要小心一點,讓我出門。
弟送我到客運站,也是叮嚀我小心一點,我趕搭末班車北上,不到一個小時就出現在台北站前。望著逐漸寂靜的台北城,疑惑自己午夜在這兒做什麼,卻又很清楚地以為自己將會是解救她的人。
解救的到底是她還是我,內心其實莫名,耳邊就有個聲音讓我這麼做,同時也有聲音在內心最深最深的地方吶喊說別去別去別去別去。
只是最後,我沒順著蔓延在心底的聲音。
約莫凌晨一點,她搭計程車出現了,憔悴虛弱的讓我趕緊上前摟住,我們在南面廣場討論下一步,她決定到中部找大姊,畢竟目前為止,事情發展多如大姊所言地發生了,她想到大姊那兒暫時棲身,釐清現況後再做打算。
送她綠瑪瑙的那位大姊住在牛罵頭,我不算認識,都是從她口中得來的消息,大姊從事珠寶生意、也在禪修,對某些無形感受較為敏感,那顆綠瑪瑙就是在幾度線上交流後,她送給M的護身符。大姊表示,如果綠瑪瑙出了什麼異狀就趕緊逃,那是危機出現前的徵兆,不管多麼不甘願,有命才有機會。
她急著找大姊釐清困惑與焦慮,我矇了,攔了輛計程車攜她南下。
兩小時後,我們來到大姊家門口,她和夫婿在睡夢中被我們叫醒,她的表情雖不意外卻也有所訝異。M到了大姊家後,緊繃的精神終於放鬆下來,這是她前夫絕對不會知道的地方,唯有如此她才可能好好睡一覺。
M很快入睡了,大姊這才跟我聊了幾句,我也是這時候才認識她。
就我的印象與感覺,大姊並非什麼旁門左道,可要說有什麼法力恐怕是沒有的,應該就是個喜愛寶玉的收藏家、有自己的虔誠信仰,外加自個兒鑽研命理,綠瑪瑙為何代表M的生命,我無法得知,至少M信了,而且寧可把當時那誰也不知是真是假的現象看做會危及生命的跡象,於是連夜逃跑了,放掉了原有的生活也放下身為人母的自尊。
大姊跟我說,由於無法實際到M後山家裡看看現場,她只能就方才網路上的聊天訊息與認識以來的推測,那裡的危險性遠大過這裡,這個劫難算是先避開了;大姊略帶無奈地說,破天機後要用什麼來還,她也不知道。
清晨了。
大姊說要去躺一下,晚點得出門上班。她問我跟M是什麼關係?我感到尷尬,做到這程度只會是朋友嗎?但我前段感情還未完全釐清,我聳聳肩,大姊似乎想看透眼瞳,然後告訴我,前方的路並不好走,如果我堅持要這麼下去得要有一些心理準備。
我以為我做好了準備,實則不然,那時我沒聽懂大姊的警告與提醒,還以為她是想拆散這段緣,於是抓得更牢了,也將自己往胡同裡推,回不了頭。
那天清晨六點多,我下樓買早餐,陌生的早餐店與茫然的餐點,我給家裡打了電話告知去向,媽媽在那頭擔心牽掛,我以為沒什麼大不了,只是說臨時請了個假,今天不去上班了。
這個愚昧的決定。往後的日子裡,我不斷被內心深處的光芒提醒,而我卻一次次讓媽媽失望,我真的害怕有一天會被放棄,不料緊緊抓住的竟是無盡黑暗的起點。
這麼多年過去,我依然記著那個早餐的輪廓與心中煎熬的拉扯感,大姊長什麼樣都忘了,那天給家裡撥了電話的畫面卻歷歷在目。
媽媽在電話那一頭的牽掛,我遺憾到現在。
人會有這種能力,把緊要關頭當下的畫面透過特別路徑留在腦海裡,即便時間過了很久、再也交代不清的當時,就是會有個模糊畫面仍烙在眼底,閉上眼就會看見。
我在大姊家待了兩天,也跟公司請假兩天,爸媽為此頗不諒解,我卻沒打算多做說明,直到第二天傍晚,我跟M說我得回家並要準備上班,她有些微詞,也知道我總有自己的生活圈與模式,她決定先留在大姊家幾天,等週末我休假再來幫她找地方住。
不知道為何我有了這樣的任務,該要困擾的,可那時我竟感到驚喜,縱使身旁阻礙重重,我還是決定休假就要來大姊家接她離開,她的新生活原來託付在我手上。
那是蠢到極點的自以為是,因為愛面子,我誰也沒講,包括家人。
多年後,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個晚上爸媽堅決反對我出門、我也沒有堅持非得出門不可,未來會有多不一樣?如果沒跟M發展下去,我是不是可以避開三十六歲的凶兆?
***
柳時雨
柳時雨
我們都在你情我願的泥淖裡, 編織瞧不見彼岸的神話。 我有純、有醇、有唇, 與蠢。 我是幕後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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