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311時代新海誠國族神話的建構:觀《鈴芽之旅》

2023/03/15閱讀時間約 22 分鐘
※本文有《鈴芽之旅》(すずめの戸締り)的劇情透露。
※本文寫作時間為2023年3月14日。
「皇居——」
我終於知道,直到剛剛為止自己到底在哪裡的地下了。
--新海誠《小説 すずめの戸締り》232頁
《鈴芽之旅》日本版海報

前言

今天總算去看了《鈴芽之旅》(すずめの戸締り)。《鈴芽之旅》是我在上映前就頗有興趣的電影,雖然我對新海誠的《天氣之子》實在頗為失望,不過《鈴芽之旅》主視覺圖一出來就引起了我的興趣。鈴芽站在廢墟之中的門前的主視覺圖實在非常迷人。而且鈴芽角色設計實在是讓我好喜歡。尤其在日本正式上映之後我的推特時間軸上也掀起一陣本作和天皇制之間關係的討論,更是讓我興趣大增。身為研究日本戰後憲法學的憲法學徒,當然會對於天皇制頗感興趣,不過可能和多數人有興趣的方向不同就是了。
昨天各家媒體公開了我非常尊敬的作家大江健三郎先生的訃聞。雖然前一天令人深感遺憾,但我原本就排定今天要去看《鈴芽之旅》。再說,我也不知道3月15號之後是否還會上映、又或即使上映是否有時間去看,所以,還是按照原本的預定今天去電影院欣賞了期待已久的《鈴芽之旅》。我上次去電影院欣賞電影,應該是《沙丘》。
要談《鈴芽之旅》,或許得先從片名說起。在車庫娛樂定名之前,《鈴芽的門鎖》是常見的譯名。但是「戸締り」是「鎖門」而不是「門鎖」。中文的「門鎖」應該不能也指稱「鎖門」這個動作吧。據稱中國一度想翻成的《鈴芽小姐來鎖門》雖然聽起來太過逗趣,但其實比《鈴芽的門鎖》更接近原本的片名。車庫最後是用了《鈴芽之旅》這個貼合內容但實在是有些無聊的譯名。如果讓我來定的話,可能會進一步根據內容翻成《女帝鈴芽的巡幸》吧。
從結論上來說,《鈴芽之旅》確實可以稱之為新海誠至今為止的最高傑作。在節奏的掌握上、情緒控制上、整個故事的演繹上都更可以說是到目前為止做得最好的,至少就我看過的新海誠電影而言。我個人對於新海誠災害三部曲的評價是《鈴芽之旅》>>《你的名字》>>>>>《天氣之子》。《天氣之子》的敘事方式和節奏實在太不合我的電波了。
或許是我在觀影中就一直以「天皇制的暗喻」為方向對眼前情節進行解讀導致情緒上會比較抽離一些有關,但總之我個人是覺得《鈴芽之旅》比《你的名字》更加內斂。《你的名字》的敘事很大程度上交付於情緒的,在《你的名字》之中情緒宣洩而出,肆意擴散。相較之下,《鈴芽之旅》可以說是收斂了不少。《鈴芽之旅》之中確實仍然有著新海誠式的情緒敘事色彩,但《鈴芽之旅》不像《你的名字》那樣藉由滿溢到銀幕之外的情緒來推動敘事以及構成故事的魅力本身。新海誠在《鈴芽之旅》之中使用情緒上的相對內斂,應該也可以說是新海誠在敘事技巧上有所進步的象徵。
就觀後的感覺而言,《鈴芽之旅》算是我個人感覺到偏向「喜歡」「好看」的電影,而且當電影展現御茶水站和皇居周邊的風景時,也讓在住在東京那半年中曾數度到訪兩地的我有股「好久不見!」的親近感。但是,對於《鈴芽之旅》本身想描述的事物,我個人是抱持懷疑態度的。《鈴芽之旅》本身也是一個值得當作考察對象的有趣作品。關於《鈴芽之旅》的考察,我個人非常推薦杉田俊介的「新海誠が『すずめの戸締まり』で描きたかったものは何か?」(新海誠想要在《鈴芽之旅》之中描繪些什麼?)這篇文章以推特上有關於《鈴芽之旅》及天皇制的相關討論(杉田俊介的推文也在裡面)的Togetter整理,如以下連接。
老實說有杉田俊介的文字多少讓我覺得我實在沒有必要寫這一篇了。再怎麼寫都不可能比杉田好。不過,畢竟上面都是日文,我多少還是可以參考杉田的主張賣弄一下吧。以下的內容,主要是介紹杉田俊介的解讀(主要是「新海誠が『すずめの戸締まり』で描きたかったものは何か?」那篇),加上一些我自己的一些觀察和見解,來看《鈴芽之旅》。

鈴芽與天皇制

我在觀看《鈴芽之旅》的過程中第一個讓我非常在意的點是劇中人物所使用的語言。《鈴芽之旅》是一部存在地方(日文中的「地方」可指東京以外的地區)腔調的電影,也就是說,並不是所有登場人物都說標準語/共通語,也就是所謂「沒有口音的日語」。這個「沒有口音的日語」準確來說是國家所推行的日語腔調,也就是NHK所使用的日語腔調。我們非日語母語者學習日語時也是學習這種腔調。
《鈴芽之旅》的故事場景從主角鈴芽所居住的九州宮崎出發,一路經過四國的愛媛以及關西的神戶,然後抵達東京。最後,鈴芽的旅程在其出身地東北(因為311而全市陷入大火的氣仙沼市?)結束。不論是在家鄉宮崎,還是愛媛或是神戶,鈴芽遇見的人都說著有地方口音和地方方言用詞的日語。當然,在現實中並不奇怪。
可是,問題在於,為什麼鈴芽的日語卻是不帶口音的?鈴芽出身於東北,成長於九州,但是卻說標準語?幼時的鈴芽的日語感覺是有帶口音的,但是長大後的鈴芽卻是標準語。這點實在是耐人尋味。明明這是一部刻意強調地方口音日語的電影,為什麼「非東京人」的岩戶鈴芽卻說標準語?這不是很奇怪嗎?
又或是,其實該問的是,「為什麼鈴芽必須說標準語?」
如同我前文所言,網路上的不少討論都指出了《鈴芽之旅》和天皇制的關係。岩戶鈴芽,可以說是在本作中成為「天皇」的人。我們現代所說的標準語/共通語是明治維新之後近代國家主導之下的產物,這個語言的形成與國家意識密不可分。而在日本成為近代國家之後,古老的天皇制被重新建構為國族神話、國家神話的一部分,天皇成為了大日本帝國的正統基礎。明治日本為了國民統合,將封建時代生活在日本列島上的人們打造為近代國家日本的國民/臣民,推出了以天皇為首,將整個國家打造為「以天皇為最大家長的擬似家族」的意識形態。當然,這個擬似家族是極為父權式的。
既然鈴芽是要成為「天皇」的人,那他當然就必須得說標準語了。天皇得說「國語」才行。
在故事中,要施行將「後門」關上的魔法,必須得心中懷抱著對於當地人們的思念才行。鈴芽在愛媛和神戶兩地的旅行中,都是先與當地的庶民相遇,然後傾聽他們的心聲,體會他們的日常。最後鈴芽不顧自身安危,心中懷著對於當地的思念,關上了「後門」,阻止了地震。換言之,說著標準語的天皇=鈴芽到地方考察民情,體恤當地人的想法,最後以自身神奇的力量--天皇本來就帶有濃厚的宗教性色彩--阻止了災害,守護了人民。鈴芽的旅程,同時也是天皇鈴芽的巡幸之旅。在最後,鈴芽還被草太「白袍加身」。鈴芽身披白色長袍的造型,讓人聯想起即位之禮中天皇的純白服飾。
杉田俊介指出,首先,鈴芽的姓「岩戶」讓人聯想到天岩戶。在日本神話中,天照大神曾經一度將自己關在天岩戶之中,讓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最後,因為天鈿女命展示藝能,讓天照大神從天岩戶之中出來,世界才重現光明。杉田指出,鈴芽的旅行路線讓人想起神武天皇的東征路線,同時鈴芽到訪各個受災地撫慰了當地傷痕的行為,又宛如以藝能=文化之力讓陽光再次照耀一般,讓「現在的日本」沐浴在「明日之光」之中復活。杉田也特別指出在天皇=鈴芽的脈絡下,鈴芽沒有到訪北海道與沖繩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北海道與沖繩並不是大和=日本「古來」的一部分。
杉田指出,《鈴芽之旅》的故事,可以有以下的解釋方式:少女鈴芽在日本各地得到了其他女性的鼓勵與幫助,成功取代了要求擔負祭祀王角色的男性成為人柱為國犧牲的現行體制。在這個解釋方式下,鈴芽對於現行體制=男權天皇制注入了某種巫女式/女帝式的女性力量,重新構築了天皇制。
杉田進一步將本作和《天氣之子》對比。在《天氣之子》中,男性主角面對的是「要選擇拯救世界,還是所愛之人」的問題。主角最後選擇了即使犧牲世界也有拯救愛人。然而,《鈴芽之旅》卻透過女帝鈴芽超越了這個問題。《天氣之子》的主角少年帆高只能二選一,但是女帝鈴芽可以同時達成兩個目標。杉田認為,這意味著,新海誠認為要克服「要選擇拯救世界,還是所愛之人」的二選一困境只靠男人的力量是不夠的,必須要有女性/女帝的力量才行。藉由比男人更加優越的女帝之力,新海誠終於完成了其從《你的名字》所開始建構的災害國族主義想像力。
然而,根據杉田所言,《鈴芽之旅》直到最後還是對於女性與國家神道之間的關係採取曖昧化的態度。杉田指出,本作這種曖昧不清的態度,導致可以產出以下三種解讀方式:1)鈴芽只不過是輔佐男性天皇的民間女性支援者、2)實現了不將任何人作為人柱犧牲的「男女平等天皇制」、3)提供了不將任何人作為人柱犧牲的「脫離皇籍」的選擇可能性。不過,杉田也提到,就算否定了人柱,《鈴芽之旅》最後還是犧牲了daijin,要求他們成為要石犧牲自己。
杉田復指出,如此一來,《鈴芽之旅》就可以做出以下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a)本作批判或是解體了要求特定個人為了守護日本而自我犧牲的現行體制;或是b)女性日本人以彼此之間的姊妹情意補完/肯定了要求自己犧牲的天皇制。
同時,杉田同時指出這裡有一點需要特別注意,那就是巫女/女帝鈴芽所發揮的是身為「沒有母性(母權)的女性」的力量。加納實紀代在《天皇制とジェンダー》一書中指出,日本的天皇制國家觀其實有著追求「對於母性的共同幻想」的一面。然而,杉田指出《鈴芽之旅》故事中兩次殺死母親(鈴芽4歲時失去母親,以及17歲的鈴芽對於代理母職的環一度否定),拒絕了作為母性的天皇之力。在《鈴芽之旅》中,女性之力與母性之力是分離而不是一體的。杉田認為,「弒母」是《鈴芽之旅》的重要元素,展現出了「不需要母親」的女性之力。

新海誠的災害國族主義

在《你的名字》中,電影透過奇蹟讓曾經發生的災害在歷史中消失了。在《天氣之子》中,電影接納了「災害發生」的事實,並且強調災害之下東京人(或說日本人,在《天氣之子》中,出現了常見的東京中心主義,也就是把東京和全日本劃上等號的思考方式)的韌性。但在《天氣之子》中,「災害」是虛構的。在《鈴芽之旅》中,電影更進一步,接納了「現實中的災害發生」的事實,並且強調經歷了311的人們的韌性,要放下過去,能夠前進。透過三部電影,新海誠終於走到「正面面對311,並且在自己所構築出的世界中克服了311」(當然,是否真的「克服了」,是另一回事)的階段。
然而,如同杉田俊介所指出的,這套「無感→否認→絕望→再建」的心理學步驟,其實有其危險的一面。杉田指出,在《鈴芽之旅》之中,對於戰後各種社會問題浮上檯面的震災之經驗被心理學化(非社會學化),作品透過resilience(心理彈性、心理韌性、抗逆力、復原力)的作用,讓國族主義式的「我們」ーーー不管經過多少次挫折都可以再次站起來的「我們」ーー再次站了起來。杉田對此感到違和感。
杉田指出,《鈴芽之旅》中的「日本」存在對於震災的創傷,也存在對於荒廢地方的關懷,但是,這絕對不是真實的「日本」的全貌。《鈴芽之旅》之中,我們看不到性別歧視、排外主義、核電問題等等存在於真實日本的「現實」。
杉田指出,新海誠透過「犧牲」讓天皇與庶民、災害受害者的分界線曖昧化,融為一體。天皇為了護國而犧牲自己,就和在災害中受難的災民一樣在災害與日本中「犧牲」了。透過這種天皇與庶民的等置化,《鈴芽之旅》將民間神道與國家神道融合在一起。
然而,這種以「大和人」為前提以及為界線的思考方式,也是新海誠作品的問題所在。杉田指出,將東日本大地震心理學化(=非視為社會問題化)的結果,就是導致地震、海峽這些自然災害和核災、日本核能政策等人為問題被切開了。然而,311並不是只是自然災害而已,311是自然災害與人為問題的複合結果。
杉田指出,311明明讓東京與地方(非東京)的格差、電力與核能的內在矛盾等等社會問題浮出水面,但是《鈴芽之旅》卻震災中所受的傷痕視為「日本國民=全體日本人的傷痕」,也就是說,「只有承受了震災的創傷的主體才是純粹國民」。
然而,這真的是真實的日本嗎?如同我前文所言,將神道元素、天皇的鄉野傳說納入故事之中構成敘事的新海誠的敘事,其實是非常「大和人」式的。這是一種以「大和人」為前提,同時也是以「大和人」為界線的思考方式。可是,日本不是只有「大和人」。如同杉田在文中亦指出之,《鈴芽之旅》雖然提到了關東大震災,但是卻對屠殺朝鮮人隻字不提。朝鮮人在日本本來就被排擠,而在1923年關東大地震發生之後,人心惶惶的東京流傳「朝鮮人在井裡下毒」的流言蜚語,結果造成許多朝鮮人被殺害。如今要談論關東大震災時,地震後發生的朝鮮人屠殺是一定也必須被提及的歷史。可是,《鈴芽之旅》之中的關東大震災,只是對於日本,或說「大和人」的記憶。《鈴芽之旅》之中關於發生在日本列島上的種種災害的記憶,並不存在除了「大和人」以外的日本住民。
而且,如同杉田所指出之,我們在《鈴芽之旅》之中甚至連排外感都感覺不到。那些非「大和人」的日本住民、那些非「大和人」的日本列島上的記憶,全部都被「忘記」了。
杉田指出,新海誠在經歷過與歷史修正主義只有一線之隔的《你的名字》以及模糊化大人對於下個世代應當承擔之社會責任的《天氣之子》之後,在《鈴芽之旅》中,新海誠面對因為震災而苦的「日本」整體提示了未來的「光」。在《鈴芽之旅》中,新海誠對於「日本」整體,傳達了以下充滿「光」的訊息:即使震災的傷害無法抹除、即使所愛之人無法復甦,「日本人」仍然「沒問題的」。
可是,如同杉田所指出之,《鈴芽之旅》之中那種以「大和人」為前提與界線以及把社會問題視為心理問題的思考方式,真的「沒問題的」嗎?如同杉田所言,那種無視性別歧視、排外主義、核能問題存在的新海誠式的「日本」,真的能夠像《鈴芽之旅》之中說的一樣「未來一點都不可怕」「早晨一定會來臨」嗎?
杉田指出,為了在面對無法抹消的傷痕和現代社會荒廢的情況下肯定「日本」的現在與未來,新海誠投身面對「天皇制與性別」的問題,不懼危險,在娛樂作品中面對政治。杉田認為,新海誠在現代動畫中導入神道、天皇之力、女性的姊妹情誼之力這點值得肯定,可是,新海誠對於日本列島(而非「日本」)、對於日本列島民(而非「日本人」)的愛還是不夠的。因為日本列島不是只有「日本人」、不是只有「大和人」存在。杉田認為,新海誠不應該繼續只看得到「日本」與「日本人」,必須將視野擴張到「所有」在日本列島上存在與生活的人們。新海誠必須接受日本列島的混血性,而不是繼續堅持只存在於想像中的「純血日本」,才能成為亞洲與全世界的新海誠。
再整理一次我認為杉田俊介的《鈴芽之旅》論中點出的重要問題點。新海誠透過其作品建構起融合了天皇制、神道種種「大和」色彩的災害國族主義。這種思考方式是極為「大和人」式的。這是一種以「大和人」為前提,同時也是以「大和人」為界線的思考方式。在這套思考方式下,只有「大和人」才是日本人。結果就是忽視/忘卻了那些不是「大和人」的日本列島住民的存在,新海誠無法看到「大和人」以外的「人」的痛楚。而且,新海誠的災害國族主義也隱蔽了災害的社會性。新海誠將災害純化為自然災害,模糊化了災害中的社會問題,結果使得那些因為災害而浮出水面的社會問題再次被壓回水底下,被無視化。
新海誠透過以「大和人」為前提與界限的災害國族主義面對被純化為「自然災害」的災害,最後在自己構想的世界中透過「大和」解決了災害。至此,事情好像圓滿了、結束了,但現實存在的社會問題以及那些不是「大和人」的日本列島住民卻被徹底無視了。

無法擺脫異性戀男性視角的新海誠?

最後,我想稍微提一下《鈴芽之旅》之中鈴芽和草太的戀愛描寫。在《鈴芽之旅》之前,新海誠的作品一向都充滿了異性戀男性中心色彩,都是以異性戀男性的觀點看待整個世界。在《鈴芽之旅》之中,新海誠讓女性擔任主角,並且試圖嘗試探索女性與女性之間一起構築的力量(當然,這不一定就不是父權式的,如同前文杉田所指出之,《鈴芽之旅》存在『女性力量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輔佐男權天皇制』的解釋空間)。事實上,根據杉田介紹《鈴芽之旅》的電影場刊內容,《鈴芽之旅》其實是打算描寫「兩位少女」的故事的,但最後還是變成了異性戀式的「鈴芽+草太」。
然而,《鈴芽之旅》之中鈴芽和草太的戀愛描寫始終給我一種突兀感。鈴芽莫名其妙就喜歡上草太,然後因為戀愛而成為了草太的聖母拯救者--男性創作者所描寫的女性,常常不外分是以下三種:聖母、娼妓、老媽,而且不論哪一種,都不是和男人平等的存在。可是,對於《鈴芽之旅》故事本身而言,根本就不需要愛情。鈴芽和草太之間存在友情或是要一起完成某件使命的同志情誼就可以了。《鈴芽之旅》之中鈴芽和草太的戀愛始終給我一種多餘的感覺,好像是硬插進去的。我是覺得把戀愛描寫拔掉比較好,鈴芽和草太之間的情誼維持在曖昧模糊、包含各種情感的kizuna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強調它是戀愛之情。
可是話說回來,或許正是因為是新海誠作品,所以必須存在戀愛。而且,必須是以異性戀。新海誠這次沒有以將主要視角固定為男性之方式描寫異性戀或許對新海誠而言已經是進步了,畢竟新海誠一直以來都堅持致力於描寫以異性戀男性為中心視角的異性戀情感。新海誠一直都致力於描寫異性戀男性的愛情,這也可以從新海誠作品的主要受眾看出來。我們很難不說新海誠電影存在鮮明的男性中心主義色彩,至少在《鈴芽之旅》之前都是如此。網路上可以很容易找到「新海誠的電影連直男都會哭」之類的描述方式,但我覺得這句話應該修正成「正是因為是直男,所以看新海誠的電影才會哭」。
杉田俊介認為《鈴芽之旅》之中鈴芽與各地女性的姊妹情誼互動就是初期故事設定「《鈴芽之旅》是兩位少女的故事」的遺跡。但新海誠終究沒能貫徹最初的選擇,而是又回到了他原本的異性戀敘事之中。當然,相較起以往的作品,我們在《鈴芽之旅》之中可以看到新海誠在性別上的進步,但看來新海誠始終無法忘卻在自己的世界中追求「異性戀男性視角的異性戀敘事」的誘惑。《機動戰士鋼彈 水星的魔女》的米奧琳涅.連布蘭與蘇萊塔.墨丘利讓鋼彈終於超越了「異性戀男性視角的異性戀敘事」,只是很可惜的是,新海誠在《鈴芽之旅》之中終究還是沒能做到這一點。

-2023年3月19日更新-
至於「鈴芽之旅」的戀愛故事,新海誠認為,重要的其實是「與變成椅子的對象相戀」的概念,他指出這部分或許可以說是格林童話「青蛙王子」的變體。比起描寫戀愛對象的美醜問題,新海誠更希望著重描寫「自己被困住而失去自由」的感覺。
嗯,《鈴芽之旅》是「青蛙王子」的變體。果然新海誠無法拒絕在自己的長篇電影中加入「以身處異性戀之中的男性視角描寫異性戀」的誘惑。我還是覺得《鈴芽之旅》這個故事根本就不需要愛情成分。而且這是一個拔掉片中現有有關愛情的描述還會變得更好的敘事。為什麼成為男性角色拯救者的女性角色非得出於「愛情」的動機不可呢?想要讓草太重拾自由,就不能因為是鈴芽對於正義的信念(比如說堅持「不該犧牲任何人」的原則)或是因為草太是一起尋找daijin和關門的同志所以要拯救草太呢?或說,為什麼最主要女性角色和最主要男性角色之間的關係一定得擁有愛情的成分?終歸女性角色即使要採取積極的動作,也必須在愛情之下為男性角色奉獻才行嗎?
-2023年4月4日更新-
《鈴芽之旅》的愛情描寫看起來確實是本作最被批評的一點,似乎不少人也覺得鈴芽愛上草太的過程實在太過突兀、讓人摸不清頭緒。而關於鈴芽為什麼會愛上草太,網路上也有很多精彩的討論文章。可是話說回來,「鈴芽為什麼會愛上草太」這個問題或許一開始就問錯了。或許,我們真正該問的是,「為什麼鈴芽『必須』要愛上草太」。而「為什麼鈴芽『必須』要愛上草太」這個問題意味著答案並不在鈴芽身上,而是在「需要鈴芽的愛情的那一方」身上。
新海誠《鈴芽之旅》中雖然女性主角看似是主動的一方,但《鈴芽之旅》中的愛情描寫的重心終究還是新海一貫的「異性戀男性視角的戀愛」。與其試圖從鈴芽的角度去分析到底為什麽鈴芽會愛上草太,倒不如從異性戀男(包含螢幕外的觀眾)的視角去看為什麽鈴芽「必須」愛上草太會比較容易理解。為什麼鈴芽「必須」愛上草太?因為陷入戀愛或是尋求戀愛的孤單男人需要一個被專屬於他的愛情驅動的女性來擔任專屬於他的聖女來給予其救贖。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鈴芽-草太之間的關係又是新海誠最愛的姊弟戀。而既然孤單的男人需要能夠成為聖女的女性給他愛,所以鈴芽就必須愛上草太。從鈴芽的視角出發會覺得這個愛上的過程實在顯得突兀,但如果從前述角度來看或許就可以豁然開朗了。本來鈴芽本人的主觀意識如何就是次要的,異性戀男性的欲求才是《鈴芽之旅》的愛情描寫中真正關心的事情。簡言之,不是因為鈴芽被草太吸引而愛上了草太,而是草太需要鈴芽的愛,所以鈴芽必須愛上草太。
當然,這也再次代表《鈴芽之旅》中的愛情描寫或甚至是女性描寫,仍然是一貫的新海誠男性中心主義風格。在這個意義下,鈴芽雖然看似主角,但始終仍然是為了服務草太以及透過草太滿足「因為對於自己的愛情而為自己奉上一切的聖女」欲求的異性戀男性觀眾(和新海誠本人?)。鈴芽與其說是拯救世界的人,倒不如說是拯救草太的人。或許,新海誠終將無法寫出不需要為異性戀男性奉上之愛情就能夠拯救世界的女性英雄。即使要拯救世界,也必須透過與異性戀男性之間的愛情驅動,然後為了愛情而才能拯救男性順便拯救世界。或許這就是新海誠女性描寫的極限。終究無法超越「從異性戀男性視角出發」的侷限。
順帶一提,昨天讀完亞莉克絲.E.哈洛的奇幻小說《一月的一萬道門》(The Ten Thousand Doors of January),頗有意思。《一月的一萬道門》和《鈴芽之旅》都有「通往異世界的門」和「女性主角」兩兩個元素,而且在這兩點上這兩部作品可以說是各自走在相反的方向,就不免比較了起來。在《鈴芽之旅》中,「通往異世界的門」是通往災禍的門,為了守護日常,必須把「通往異世界的門」關起來。然而《一月的一萬道門》中的「通往異世界的門」卻剛好相反。未免劇透我就不細說,但如果說《鈴芽之旅》是要「關門」,那《一月的一萬道門》就是要「開門」。在「女性主角」這一點上,《鈴芽之旅》的鈴芽是看似有主體性,但實際分析後會發現實際上鈴芽仍然高度程度上是為了異性戀男性而存在的女性角色。相較之下,《一月的一萬道門》中關於主角一月的描寫可以很明顯感受到與鈴芽的不同。一月有自己的靈魂與動機,一月是一個感覺比鈴芽更加「真實」的女性角色。當然,一月也不是像新海誠作品中的女性一樣必須被奉獻給異性戀男性的愛情驅動才能做出行動。就我個人而言我是更喜歡《一月的一萬道門》,也覺得《一月的一萬道門》比《鈴芽之旅》更有意思。
※本文亦發表於巴哈姆特個人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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