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寄生
金俊希想起那是在初中的時候，他終於忍無可忍地去挑戰那個人。
「我對這一切都沒有興趣，所以停止控制我和我妹妹的人生。我會盡力去守護孝希，不管你怎麼打壓我們。」那還是個很稚氣的聲音，很小的個子發出來的。他眼神如炙熱的火，挺立於他的辦公室前。那老頭子一笑，「是嗎？」
隔天早飯，那老頭子面帶微笑，「今天是孝希在這裡的最後一頓早飯了。」
金俊希愣，金孝希瞪大雙瞳、面色鐵青。
金允皓茫然地看向身旁的哥哥、姐姐，又看向媽媽。
「我們要珍惜這時刻，因為從今天開始，金孝希就和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金俊希憤然起身，拳頭緊握，「夠了沒有？」
金孝希下秒把手中的叉子一扔，揚起嘴角起身，「我還要謝謝你成全我，這種鬼地方我待不下去。」小小身軀但直挺腰桿的她瀟灑轉身，甩門走出飯廳。
她快步走過寬敞的廊道，侍女投來詫異的目光。她走下階梯，大宅前方是一條寬敞但寂寞的道路。她堅定，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沒有人跟在後面，也沒有人攔住她。
從飯廳匆匆走出的金俊希，停止腳步在二樓落地窗前。望著她走遠的背影，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孝希！不要！回來！」金俊希哭喊，跑下樓梯追上去。
她聽到哥哥的呼喊才落下眼淚。她的腿跑了起來，用盡全身力量。但願她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這兩個男人。跑啊，盡力地跑。
「孝希！孝希！」他痛哭，用盡全身力量去追。
她嗚咽，狂奔。臉頰的淚水飛落，奮力地拔腿前奔。
「孝希！回來！」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體力耗盡的她緩下腳步，卻又深怕後頭的哥哥要追上來了。這個山路上杳無人煙，她的確為此害怕。遠遠的狗吠聲傳來，兩旁樹林里也有一些雜音。她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兩手揉揉眼睛，不知不覺已經進入靠近城市的郊區。夜幕低垂，在街燈閃爍的某個角落，她疲累地坐在一張長凳上，用哭腫的眼睛環視周遭。哥哥似乎跟上來了，但是她沒有看到他。即便剛才她跑累了，放慢腳步，她始終不願意回頭。回頭就是輸了。
他似乎躲在某個角落。
沒帶半毛錢的她，感覺到肚子有點飢餓感。金孝希想到一個地方，但是又猶豫了一陣子。她深吸一口氣起身，朝著遠方的路標打量。
躲在騎樓柱子後方的金俊希懸著一顆心盯著。剛才他一度想，這樣就算是和妹妹離家出走了。這樣也好。可是，即便他覺得自己很強大，但孝希還是需要人保護的。他揪著心看孝希向前走了幾步，過了馬路。
他以離她幾十公尺的距離跟著。走了將近半個小時，金俊希知道這個方向，知道孝希要去哪裡。那是予哲家，在近郊的位置。又走了一個小時，孝希停在亮著溫暖燈火的予哲家前。因為正值晚餐時間，住宅區飄散著令人垂涎的米飯香氣。他們都感受的到白飯的蓬鬆感、肉汁的濃郁，以及家戶內的對話。
她停在那將近五分鐘，似乎還在猶豫。之後她上前按了門鈴，予哲的爸爸開門。遠處的金俊希聽不到他們說了甚麼，但是孝希被接進去了。他鬆口氣，默默地微笑，又流下了眼淚，他擦一擦轉身離開。
吃完晚飯，她被安排在三樓的房間。鄭予哲一直默默地跟在旁邊。
金孝希依舊不卑不亢，即便剛才吃飯時還掛著淚水哽咽著。「我會盡快在一周內找到地方住，不會打擾你們太久。」那是剛上初中的女孩，以極稚嫩的聲音說著，站在他們的客房前。
鄭予哲凝視她，「妳可以一直住在這裡。」妳可以永遠住在這裡…
***
金俊希回到大宅後，筆直地走進那個人的辦公室。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她是你孫女！」
金老爺抬起頭，睥睨著矮小的他，「正因為她是我孫女，所以她可以擁有任何東西，她可以抬起頭去當一個養尊處優的人。要是沒有了我給她依附，她什麼都不是。」
金俊希憤恨，「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孝希對我而言…」他哽咽，「對爸爸而言…」他沒有說出口，眼角噙著淚，孝希對我們而言是最寶貝的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爸爸還在的時候，孝希可是捧在手掌心的…
爸爸…我保護不了孝希…
***
在那幾天後，金孝希被強強帶回金家。那陣子她看到金俊希，都覺得十分痛苦。他就像行屍走肉的人，每天乖乖地上學，沉默地關在自己的房間裡。
她試著想要自殺，但她沒有勇氣。當她站在學校的天台，半隻腳掌踩在半空中，風吹亂她的頭髮。她俯瞰腳底與一樓的距離，如果跳下去了，她就會血肉模糊了吧。那樣會很痛嗎…當她抵著美工刀的刀片押在她白白的手腕上時，她遲疑著，這樣下去手就會噴出大量的鮮血，讓她倒在血泊之中了吧。這樣會很痛嗎…
「姊姊！」金允皓敲著她房門，金孝希把美工刀扔進抽屜。
「幹嘛？」她不耐煩地叫著，金允皓仍敲著門。
「滾開！」她凶狠地打開房門。
「是大富翁耶，我們來玩吧。」他爽朗地揮舞著他手上的玩具盒。「滾！」她狠狠乖上房門，閃避不及的金允皓被壓傷食指，「啊！」
她驚慌地打開房門看著金允皓，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瘀血的手指頭。
「對不起…」她愣，他擠出微笑，「沒關係啦姊，雖然真的超痛的。但是，我是熱愛打籃球的男人，這跟吃蘿蔔差不多，幾天就好了。」
他又晃了手上的玩具盒，「俊希哥都不陪我玩，姊陪我玩嘛。同學都玩過大富翁，我沒玩過超丟臉的耶。姊以前玩過吧，和俊希哥在別的家住過的時候？」
「不要給我提到金俊希！」她又狠狠地把門關上。
金允皓從小就爽朗地煩人，一逮到機會就巴著她。即便她對他再冷漠凶狠，他仍舊一副散發陽光的暖男樣。她簡直不敢置信。
直到金孝希被抽中成為曉恩的守靈人，那個當下她釋懷地笑了。如果說對於違背使命的守靈人的懲罰是真的，那麼她不會有任何積極的動作。
***
金俊希走進爺爺辦公室，金老爺停下翻閱公文。
他示意俊希坐下，他始終掛著微笑，端起茶杯走向沙發坐下。
「俊希，你是爺爺最喜愛的孩子。如果我們家族能獲得撒旦之子的力量，必能讓世界的撒旦後裔聽命於我們，建造一個理想的世代就不是這麼遙不可及的事了。可惜，」他嘆，「那恐怕不是我生前能看到的景致。」
金俊希上身正坐，沉默。這人已經好幾次和他說他心中的世界觀，要讓撒旦之力有更好的發揮和運用，而非讓各個家族各自為政。他說著撒旦之子的繼承人有的積極任事，有的確像趙城般無為而治，偏好安逸和平，浪費了後裔們一身的才能。若是能獲得撒旦之子的力量，他說他想要…
「俊希，若是我們家族擁有撒旦之子，你想做什麼呢？」
做什麼…我想要終結這一切…太崇高的理想、拯救世人之類的，他不奢望。只要能結束這一切就可以了，金俊希的確聽說撒旦之子要是可以產下末世撒旦的話，將所有撒旦之力回歸到他的孩子身上的話，那麼便不再會有單獨能力的後裔降生…趙城怎麼想的呢，想怎麼轉生呢…
「沒想這麼遠的事。」金俊希垂眼。要他和余雪晏產下撒旦之子，這事也要靠機率啊…連撒旦之子都無法確知自己能否誕下末世撒旦。他最討厭機率和命運甚麼的，這老頭一生就為這麼執著，可能是他以前當過趙城10歲時左右手的關係吧。真是趙城的失策，怎麼會選了一個這麼有野心的人…
不過聽說那時的老頭子試圖刺殺趙城，失敗後被趙城解除職務。
「曉恩那孩子…」金老爺說，金俊希心一跳，專注。
「很無辜吧。我知道孝希帶著她一起去日本玩了，孝希這般意氣用事，想讓曉恩介入我們的生活之間，一個平凡人怎麼能理解我們的世界，更何況她又即將追隨她父母死去。」他淡淡地說著，金俊希注視著桌子，心揪著。
「我知道你們都是同情曉恩那孩子，所以才和她要好起來。可是這終究是無法改變結果的，只會讓你們自己難受而已。還有，你也要避免和李曉恩走得太近，畢竟讓雪晏小姐心裏有疙瘩就不好了。爺爺我很喜歡雪晏，她是個乖巧又美麗的孩子，誰不喜歡呢？」
「再說無論是孝希，還是允皓，他們都太過理想和稚嫩。可是我們的人生終究不是童話故事，幼稚的感情是無法長久的。想想我們的血液，我們降生在這個世界上，可以被賦予多少的使命和可能？只要我們把這股力量發揮出來…」金老爺的每句話都讓金俊希覺得無比沉重。
「俊希啊，孝希一直都很任性。為了她好，你還是去勸勸她吧。這事不要拖延比較好。要是她哪天口風不緊，讓我們的事亂傳出去，怎麼想都是很有可能的。」他停頓啜口茶，「往好處想，至少孝希乖乖回家了，不論趙城對她說了甚麼，她似乎有想開點了。她要是再冥頑不靈下去，也會傷害她自己啊。何苦為了一個垂死之人，你明白吧？」他輕笑。
儘管表情鐵青，金俊希咬牙撐住。
「俊希你很聰明，應該知道怎麼做吧，勸孝希執行完她守靈人的義務。我一直不願插手此事 ，因為實在浪費我時間。爺爺就說到這了，你回去休息吧。」金老爺起身回到辦公桌，「還有，你生日快到了，我邀請了很多朋友來慶祝，好好期待吧。」
「謝謝爺爺。」他起身離去。
***
李曉恩看著鏡中的自己。明明就知道金老爺有多討厭她，他們竟然還要讓她去參加金俊希的生日宴會。她輕嘆口氣，要是被看到不就會讓金老爺在宴會上勃然大怒嗎…這種事她為什麼在穿上這特別訂製的禮服後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內心極度崩潰。
而且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來慶祝金俊希生日。那個講話刻薄的討厭鬼…
孝希姊上周還開開心心地跟她來量身型，要是現在拒絕她一定完蛋。她咬唇皺眉，她凝視身上那套平口白色絲織禮服，和已經弄好的編髮，卻完全沒心思讚美自己此刻有多麼漂亮。她又吐口氣，這樣不可行的。
「李曉恩，妳到底在裡面磨蹭甚麼？」在廁所外頭傳來金孝希不耐煩的催促。她面帶愁容地走出去，這姊明明都聽到了她的煩惱，怎麼還這麼固執…
「我為什麼要來參加這個慶生會，如果我知道是他的慶生會的話，我死也不會來。」
「勸妳不要亂講死這個字。」金孝希凝視她，「還有，妳今天來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任何人。」她插腰，「妳這套衣服我是花了自己的零用錢，給我好好珍惜。」
「哇，」金允皓驚呼，「曉恩妳今天好美喔。」她難為情。
「要去大廳了吧，不然要來不及了。」金孝希轉身。李曉恩還駐足原地，正要開口。
「我最討厭臨陣脫逃的人了。」金孝希沒轉頭，語氣一低。「知道了啦。」她硬著頭皮跟上。
李曉恩遠眺落地窗外，一台台車駛近金家大宅，噴水池旁舉杯歡慶的人果真頗多。她愣愣地離開房間，究竟什麼人會來參加金俊希的生日宴會啊？這傢伙人氣有這麼大？
「大多都是死老頭的商業夥伴，」金孝希冷冷地說。
「原來接班人生日宴會排場是這樣啊。」金允皓覺得稀奇。「怎麼，羨慕嗎？」金孝希揚起嘴角。「才不。」他露齒而笑。
她準備小心翼翼地留意四周的人，把自己的身體盡量遮蔽在金孝希和金允皓身後，雖然自己也覺得很可笑，我是老鼠嗎…
「沒必要這樣吧，鎮定點。」金孝希淡定。
「我情願一直躲在房間。」
她房門才關上，余智翰迎面走來，熱情招手，「今天終於可以參觀妳房間吧，感覺很香。」
「女孩子的閨房哪是那麼容易就可以讓人進來的？」金孝希倚著門。
「金允皓說他進來好幾次了。」
「金允皓是金允皓，你是你。」
余智翰遺憾嘆氣，「好吧，又拒我於千里之外了。」金允皓尷尬地笑。
喀擦一聲，對面房門恰好開啟，西裝鼻挺的金俊希走出。李曉恩詫異地看向他，他沒什麼笑容。
金俊希凝視李曉恩，為什麼今天看起來特別有氣質、閃閃發光…
「金俊希，今天的主人翁來了。」余智翰笑。「哥，你要笑啊。」金允皓說。
「為什麼她在這裡，金孝希？」金俊希深深嘆口氣，「不要在今天搞事。」
「我哪能搞甚麼事？」
「隨便了啦。」金俊希苦苦地揚起嘴角，「玩得開心喔，我先走了。」他轉身，走向反方向。
李曉恩內心莫名酸楚，似乎感覺他就像一個配合演出的魁儡般，沒血沒肉地走著，佯裝著笑容。到底是要笑給誰看…還有那落寞的背影…今天真是他生日嗎，她感受到那股暗黑的低氣壓是怎麼回事…
金孝希撫住她的肩，「想著自己不是最痛苦的人，就可以乖乖地待著了吧。」
李曉恩心揪著，跟在他們身後走向一樓會場。就算穿的再帥又怎樣，那張臉到底代表甚麼，他到底在想什麼…她莫名覺得煩躁，尤其是她踏入這燈光明亮、人聲吵雜的會場。
(下章「齒輪」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