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奧本海默》:善惡之間,一體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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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賦予人類自我毀滅的力量,這個世界卻毫無準備。

不是你想像的那種諾蘭

 諾蘭為何人?想必不需要我多做介紹,因為不可能會有人不認識諾蘭,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接觸過其獨樹一幟的影像美學。然而,今年推出的《奧本海默》卻有別於諾蘭先前的數部作品,沒有令人大開眼界的世界觀、沒有令人雙眼為之一亮的科幻奇想、沒有曲折離奇的燒腦元素,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出場角色和對白互動,並透過有條不紊的文戲鋪陳,建構出鉅細靡遺的傳記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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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鉅細靡遺來形容《奧本海默》可不是空話無憑,整部電影長達三個小時的文戲,鏡頭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奧本海默。沒有重新演繹投彈的過程、沒有城市被襲擊後的慘狀、沒有戰爭的紀實照片,更別說萬眾矚目的實拍核爆畫面,加起來也只有短短幾分鐘。但諾蘭在這部電影裡使用像《敦克爾克大行動》的多視角模式交織敘事,並像《記憶拼圖》般將畫面分為彩色與黑白。前者透過奧本海默的主觀視角敘事,後者則藉原子能委員路易斯的客觀視角來講述他與奧本海默之間的神祕關係,如此設置為相對乏味的傳記劇情注入諾蘭獨有的影像特質,戲劇張力也因其敘事的魅力隨之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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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惡的一體兩面

 在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從眾神那裡偷來了​​火種,並將其帶給了人類,有了火的恩賜,人類得以建立社區、發展科技,但也為人類社會帶來難以想像的毀滅。而奧本海默的所作所為亦有如此的後果。奧本海默的發明讓國家取得勝利並且結束了戰爭,但同時也為人類文明帶來了一次空前絕後的毀滅,賦予了現代社會最具破壞力的大規模殺傷武器後,引發了軍備競賽等等的連鎖反應。我們也能看到《奧本海默》承襲了諾蘭筆下的角色受罪惡感所困的特性,本片的後半段描繪了奧本海默在投彈後遍佈全身的內疚,日後的心理狀況也隨之受到影響。因此,相較於傳記片,我寧可將《奧本海默》歸類於驚悚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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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表面上是在講製造原子彈的心路歷程,實則不然。諾蘭關注的更多的是奧本海默陷入的道德掙扎,並藉由劇情的推演展開一段是非善惡的辯駁。《奧本海默》的辯駁主題明顯較諾蘭的其他作品來得清晰,即為:發明原子彈的奧本海默到底是善人還是惡人?這場辯駁最先透過主、客觀兩面向的劇情揭開序幕,將奧本海默最具爭議性的一生公諸於世,並藉由彩色與黑白畫面的平行剪輯開啟了交叉詰問,就像是為奧本海默的人生作最後一次的開庭審理。但諾蘭沒有為這次辯駁強行下定論,反而藉由獨特的敘事手法提出了各方的論點和觀點,讓觀眾自行填補了無法明確表示的空白,自行為奧本海默的言行舉止作出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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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準深入的角色塑造

但這部電影並不是在為奧本海默的悲劇人生喊冤叫屈,也不是在頌揚這位化解二戰的戰爭英雄,他或許在當年被美國人神話化,但諾蘭也明確展現了奧本海默英雄外皮底下的凡人體膚。這個角色甚至在片中徹頭徹尾都不具備一絲英雄形象,反而被導演透過私密的支線劇情,描繪成一位矛盾、複雜、具缺陷的科學家。政治線上,飽受與共產黨的不實謠言所苦,儘管他的反法西斯主義驅使他成就了量子物理學的新標竿,但他的左翼思想仍讓部分世人對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愛情線上,則一次傷了兩個女人的心,其救世主的身分更讓他無法與家庭有深切的互動。至此,原子彈的實驗與爆炸似乎不再是《奧本海默》的焦點,儘管這仍是劇情圍繞的要旨,但奧本海默當時所處的道德困境才是本片的核心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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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為一部科幻電影,《奧本海默》全片充斥著物理學的技術名詞與政治領域的專業術語,讓我這個文組的學生看得十分頭痛。但就如同所有諾蘭電影的宗旨:「不要試著理解它,去感受它」。那麼,拿掉這些艱深晦澀的詞彙後,這部以科學發明和政治迫害為題的電影還剩下什麼能感受?答案是:演員表現。雖然早在半年前就得知《奧本海默》雲集了眾星,但是是到進入戲院觀影時,才感受到這些卡司各自深厚的演技實力。其中又以小勞勃道尼飾演的路易斯最引人入勝,看似在鐵證如山下的據理力爭,實質是陰險狡詐的造謀布阱,兩種天差地別的立體形象都不再話下,為本片的反派勢力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威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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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出品仍舊令人嘆為觀止

 當然,論「感受」,諾蘭所提供的觀影體驗從沒讓我們失望。從視覺上來看,諾蘭的御用攝影霍伊特.范.霍特馬在《奧本海默》中大多以兩種構圖來強化張力,一種是高空俯視的大全景,配合IMAX更為遼闊的視野,將一望無際的漠地景觀盡收眼底;另一種構圖則是近距離臉部特寫,讓奧本海默彼時的百感交集得以穿透銀幕,使觀眾也能身受與主角共度餘生的那股強烈的焦灼、憂慮、罪惡感。本片的配樂工作則由魯德溫.葛瑞森掌舵,但本片的創作不同於過去的作品用於推動故事,《奧本海默》的配樂大多都與角色內心狀態契合,藉由沉穩的管弦樂和激進的小提琴結合,並時而利用漸強的鼓點堆疊張力,在不知不覺中牽動著觀眾的心緒,並交出一張個人史上最高分的成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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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奧本海默》全片最精彩之處,還得是本片的結尾。諾蘭作品的結尾每每都是扣人心弦又發人省思,回想起那畫面更令人渾身起滿雞皮疙瘩。電影由奧本海默與愛因斯坦的對話收尾,奧本海默先是向愛因斯坦表達他對開發後果的恐懼,雖然愛因斯坦當下不以為然,但奧本海默的那句" I believe we did."已道盡了他的思緒和想法。語畢,我們看到數十、數百顆核彈在空中飛越、爆炸,看到地球正逐漸被一團燄火吞噬。一切就如同片頭雨滴濺起的漣漪般,不斷再向外擴張、擴散。彼時,奧本海默成了原子彈之父,成了戰場上的和平使者;但也同時成為了死神,成為了世界的毀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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