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回家

　　玄關連接不算寬廣的客廳，上方燈光半昏黃半黯淡，照得頭髮泛白的老婦人面色不明，她就一直坐在那裡，直到聽見女兒的招呼聲才抬起頭來。

　　「妳回來了。」

　　「嗯，媽，妳這幾天......」

　　拉蜜塔才邊進門邊想問對方近況，母親卻是突然站了起來，指向她身旁的AI機器人，神情厭惡冷冷的道：「妳不是反對AI，叫機器人離開，跟它說服務結束了。」

　　拉蜜塔這才想起來，租借的AI機器人還跟在身邊，便叫它離開。

　　等到門關起，小小屋內只剩下她們兩人時候，拉蜜塔這才發覺，原本時常跟在母親身邊的照護機器人並不在。

　　「媽，照顧妳的愛莉呢？妳是讓它出去買東西了嗎？」

　　老婦人見AI機器人離開，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視看著，一副無所謂的口氣道：「我把它解僱了。」

　　聞言，拉蜜塔非常驚愕，因為母親向來很依賴照護機器人，她回來時最常聽到的就是關於愛莉的好話。

　　拉蜜塔連忙走至母親身邊上上下下打量，確認一切安好無事後才不解的問道：「媽，妳怎麼突然開除愛莉？這樣以後妳生活怎麼辦？」

　　「碰！」重重一聲！

　　是老婦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她轉頭看向自己女兒，激動的大聲道：「我只是老了，又不是廢了，我還可以靠自己過生活！什麼愛莉不愛莉！都叫它們給我滾！」

　　本就斜衝的微粗眉毛，在聽完後因緊皺更加高聳，拉蜜塔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母親身邊，問道：「媽，先別生氣，我不在這的幾天又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老婦人皺紋滿佈面容上是不屑，邊轉著電視邊抱怨著。

　　「之前我看到妳在電視上出事情，就叫愛莉帶我去找妳，結果它說什麼妳被收押無法見面。」

　　「這樣就算了，還跟我說妳是什麼危險人物，精神不穩定，犯罪意識強烈，高機率會有危害風險，我跟它說我的女兒我最清楚，不會做這種事情，它居然還說我有串供的可能！」

　　「後來我不想管愛莉，決定要自己出門，它又說什麼經過資料分析後，我出門會有機率引起社會動盪一堆有的沒有的話，之後還強制把我關在家裡！」

　　聽完，抿唇想了想，拉蜜塔沒有帶著偏見，而是較為中肯的道：「社區外面現在有很多記者和群眾，愛莉可能是擔心妳會受到冒犯或傷害吧。」

　　「我知道我知道！」

　　老婦人越說越氣，忍不住又罵道：「但不應該是這樣的呀！我和愛莉的私人協議明明就是要以我的意思為主，結果妳被抓的這幾天，我連想要去看妳和幫忙說幾句話都不行。」

　　「而且，愛莉後來還跟我說，因為涉及到公共犯罪，所以我的個人資料以及過去和妳聯絡的私人訊息，全部都要『自願』交給政府作為裁決依據，這是侵犯隱私！隱私呀！」

　　聽到這裡，拉蜜塔神色也嚴肅幾分，聲音低沉的道：「媽，這就是要建構一個由『AI治理的公平社會』所需要付出代價，或許有的人會覺得很好，而我過去就是在代表覺得不好的人在行動。」

　　「公平？那裡公平！？那些『被自願的隱私』才過沒幾天，全部都被什麼網站、媒體、新聞披露出來，不是說偵查不公開！？不是說保護當事人！？這樣也叫AI治理的公平社會！？還不都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科技始終來自人性。

　　人性卻是被靈操控。

　　見到母親如此生氣的模樣，能夠認清AI治理缺陷，一時之間，拉蜜塔感覺這段時間她的付出與努力，就算未來公投沒有成功通過，其實也很值得了。

　　「媽，這就是我一直試圖讓大眾明白的事情。」

　　「AI終究是採用『大數據』生成的執行程式，而大數據也是來自於人類，若是讓它們全面治理，如果有一天51%市民認為粽子應該只能吃甜的不能吃鹹的而發起投票，那剩下49%市民不就沒辦法享受心中的美食。」

　　「那如果要說在AI的行動之中，人類事先為它們設下幾道防線呢？其結果最終還不是變成由人類來決定底線在那裡，而且那些能夠『決定的人』權力將會大到妳無法想像。」

　　「再加上，智慧城市民的食、衣、住、行、育、樂已經全都脫離不了愛莉，愛莉想要讓你們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覺得事情是什麼，重新朔造人的觀念和想法簡直是輕而易舉事情。」

　　「久而久之，當市民被困在打造好的資訊牢籠裡，再也想不起來外面能夠自由思考的天空是什麼模樣的時候，我們其實就跟行屍走肉沒有太大差別了。」

　　就在拉蜜塔為母親說明長久以來奮鬥的觀念時，一道電子女聲突兀響起。

　　「親愛的RX20237000用戶，愛莉不會......」

　　母女兩人齊齊大喝！

　　「你閉嘴！」

　　「你閉嘴！」

　　電子女聲隨之立刻消散。

　　拉蜜塔看向母親，露出自被抓走後的第一個笑容，既有遺憾也帶些滿足，她道：「媽，妳餓了嗎？我來看看晚餐可以吃些什麼吧？」

　　老婦人看著女兒走向廚房準備忙碌的背影，思考一會後，開口問道：「拉妮，電視上說妳偽造消息攻擊市政府，這些事情是真的嗎？他們現在要對妳怎麼樣？」

　　正打開冰箱研究有什麼食材，拉蜜塔頭也沒有回，以稀鬆平常的口吻道：「是真的，為了這次公投過關，我採用某位成員的建議，結果就是變成妳在電視上看到那樣，這是我必須要負的責任，沒有什麼好辯駁。」

　　「至於他們要對我怎麼樣......妳現在不是看到我站在這裡了嗎？很多事情在這幾天之中我已經跟各方面都談好，之後或許會被判緩刑或易科罰金之類的懲罰，但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事實上，被收押的這幾天，反AI陣營聯盟幫忙請來的聯合律師、市政府派來的人員說客以及拉蜜塔本人，三方曾經閉門會談過幾次。

　　反AI陣營聯盟眾人要的是她獨自承擔一切罪名，市政府派來的人員則是要她在公投日前就盡速認罪定案，為此一方可以幫忙出錢撈人，一方則是願意讓司法單位從輕量刑。

　　拉蜜塔全都答應了，所以現在才能站在這裡。

　　代價就是，從此以後會變成一頭智慧城中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也因此，她才會明白，原來反AI陣營聯盟之中的眾人，有些早就已經私底下和市政府有所接觸，只不過是在出事之前還出事之後就不好說。

　　不過，這部份的秘密協商拉蜜塔就沒有打算讓母親知道了。

　　「嗯，等風頭過去之後，我們就搬離開智慧城吧。」

　　拉蜜塔聞言微愣。

　　「媽，妳怎麼突然想通了？」

　　「哼，我的女兒我還不清楚？妳雖然有跟常人不同的判斷標準和行事原則，但絕對不是電視上說的什麼操控別人的精神病惡女！那些整天貶低他人才能滿足自己的傢伙才有病！這種欺負我女兒的地方我怎麼還住的下去！」

　　終於，拉蜜塔忍不住放聲笑了出來，笑聲輕快，沒有苦沒有淚，只有滿滿得到家人認同的快慰。

　　「哈哈！媽，妳這個回答就是標準的雙標父母喔......」

　　久未有過的炒菜聲響起，陣陣油煙香味飄散於母女一來一往的家常對話之中，小小不大的空間但已足以包容兩人，讓她們安心愉快吃著一頓久違的家庭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