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不會停的:《青春並不溫柔》

2023/11/26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現實和理想充滿了落差,反抗才能覺得活著。」
「抗爭是一輩子的事。」

  魏青(葉曉霏飾)對梁季微(李玲葦飾)說的這兩句話,道出了「抗爭」在人生裡的必然。當自我同時被外在與內在的期待所擠壓,有時選擇內縮,以符合外在期待的模樣;有時選擇反抗,想要盡情伸展自我。當有足夠多的人對這樣的壓縮不滿,抗爭就會順勢而生。因此所有的抗爭,都得先經過內在的掙扎與革命,有了足夠的意識與覺醒,才有站起來的力量──但力量彙集的同時,亦必產生分歧。台灣電影《青春並不溫柔》以1994年4月的文化大學草山學運(亦稱「文化大學美術系事件」)為背景,導演蘇奕瑄身兼編劇,試圖窺視抗爭其間「理想」與「現實」的妥協與拉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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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山學運的發生,乃因美術系系主任壓制學生言論與創作,並逼使一名學生退學,「爭取創作自由」便成為一致的目標。但窺視內部,電影裡華漢大學參加抗爭者各有想法與界線,團結支援的同時也會碰撞與分歧:如果這樣無效,該不該增加強度?有立委來關切,要不要接受隨之而來的關注?會不會因此失焦或被收割?如果我不願「顧全大局」或拒絕參與,是太自私自我嗎?為什麼怎樣都不成功,還要堅持嗎?有人掀起了輿論,我該乘勢而起嗎?我們是錯的嗎?只是爭取權益,為什麼會變成暴民?成功了會不會被報復?失敗了會不會被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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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觀影的過程,不時會令我想到2014年「太陽花學運」、尤其占領立院期間,日日看著媒體報導、參與遊行的憂懼;以及2015年「反(黑箱)課綱運動」占領教育部陷入焦著,學生燒炭結束生命的遺憾與混亂。參與者有各自的生命歷程,在種種疑慮、摩擦與衝突中,屢屢有「能量不足」、無以為繼的危機。若爬梳整部電影裡抗爭的過程,可以發現美術系學會會長王毅光(張洛偍飾)與法律系的魏青,正好採取兩種不同的態度。而每一次遇到困難:例如學校開始嚴格點名、登報處理時,是魏青提議去教育部抗議;系學會沒錢,是魏青拿家裡給她的錢支援;當他們被抹黑為暴民、學校以拖待變時,是魏青去校長室絕食表達立場;公聽會明顯敷衍,也是魏青率先占領系辦一戰成名,才有了後續教育部次長前來協商。相較於王毅光自比野百合,更在乎的是自身的領導權與光環,反對使用激烈手段(但不抗拒利用),更期待以政治斡旋與閉門協商來獲得認可與權力,魏青則是「反抗才能覺得活著」、「反抗要付出代價」,反對單方面的妥協,更排斥遭到利用,始終以自身對抗不公不義。

魏青:用反抗證明存在

「在荒謬經驗中,痛苦是個體的;
一旦產生反抗,痛苦就是集體的,是大家共同承擔的遭遇。
反抗,讓人擺脫孤獨狀態,奠定人類首要價值的共通點。
我反抗,故我們存在。」——卡繆

  原非美術系的魏青之所以加入對抗,表面上是「為了阿光」,實則是以身反抗父親代表的體制、親權與父權。在經歷初戀遭到阻撓並被情人否決後,反抗黨國權威的王毅光,不若選擇徹底服從的陳尚彥,乍看之下是體制與親權的盟友,站在父親的對立面;但相處日久,就能察覺王毅光的抗爭是在試圖為無權者或被剝奪權益者發聲的同時,亦想從社會上已然凝聚的反抗中乘勢而起,逼使掌權者願意讓步與達成協商,就如美術系主任簡永行宣稱:「等你們往上爬,有了能力、有了權力,再來談自由。」儘管看似對立(掌權-無權),但顯然同陳尚彥所言「總要為未來著想」,王毅光並不想當一輩子的反抗者,他想得到權力來爭取改變,而這也是民主政黨的從政之路──如果記得理想初衷並堅持信念,就是開啟自由之路的政治家,反之就是另一個政客或獨裁者:自由與否,由我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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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魏青和王毅光看似是情侶關係,實則是權力爭奪的對手。魏青有錢、有房,有黨國大老女兒的身份背景,她有衝撞的本錢與勇氣,而且出身政治世家,她更熟悉權力運作、政治妥協與奪取聲量,更敢在校長室外絕食抗議,登高一呼占據辦公室,都是用肉身去衝撞;同時也是自知擁有擺脫不掉的身份、藉此反抗父親的限制,和「女性只能成為附屬品」的歧視。王毅光則是男性被社會賦予的領導身份(同屬系學會裡最理智、整理公聽會意見的楊宣淇(梁湘華飾),雖與王毅光理念相近,但在那個年代,她就只能是「副」會長),會說話(攬功勞和叫有異見的女生「聽我的話」),和有魏青這個女友。魏青付出這許多,她唯一沒做好的,就是當附屬品,不好好當「女人」,站在老大的這一邊。因此選擇王毅光,結果與過去是「父親的女兒」實無二致。比起爭權奪利,魏青必須克服的障礙是天生被限制只能當家庭與男性的「附屬」,無法成為自己。王毅光想要的只是她的附和,對於她的意見均予以否決與敷衍,自然不可能了解她。


  亦即魏青所爭取的,是作為「魏青」被看見的、被認同的獨特性,是「自我認同」的鬥爭與革命。儘管從小生活優渥,卻也因此難以脫離父親的控制──所謂的反抗,意即排斥外在的壓縮與雕塑,伸展自身在這個世界的存在與影響力,但父親只要她當展示品──這是所有女性自小就開啟的抗爭,從「女生不應該」到「女生應該」被塑造成應有的面貌,除此之外都要被抹除,包括是否留髮束髮、穿裙子、穿內衣、抽菸喝酒、行為舉止或幾點回家,和「脾氣不要那麼大」的溫婉順從。女生和女生的戀愛也要經過雙重的自我認同,不同於男性自身的認同大多從小被大人肯定與鼓勵,例如勇敢,男生是「你要更勇敢一點啊」,鼓勵男性發表意見,誇大理想,奪走女生的功勞及貶低女生;女生則是「不要那麼出頭」,不要直接說出看法,更不能搶走男生的光環,最好能無怨無悔的奉獻後成為美麗或進步的陪襯。這點至今仍舊存在,太出色的女生,仍得面對這種無形的打壓和「不習慣」,或選擇隨順以分沾權力。如果再加上社會所組織的秩序抹平個人的殊異性,將會使得那些擁有獨特特質的人一直感覺自身的格格不入,就像魏青說的「想融入大家卻做不到」(這包括她的家庭出身,還有表達意見直指事實的方式都讓他們不習慣)。這些多重束縛是魏青的結,容易使人在衝撞難解的絕望後選擇自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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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青想必很早就開始叛逆,她身上同時有展現自己的優秀與自信,使她能看準時機登高一呼,給出關鍵的意見與行動;但她也有習慣把自己縮起來的受傷姿態,面對父親更是如此,那是女性慢慢摸索出反抗的堅強與總是被打壓的脆弱。高中時和鋼琴家教的初戀亦因父親而終止,更殘酷的是,她的初戀「否決」了她們的關係──女同志的戀愛向來難以現身,同樣是牽手擁抱,男同志會因此出櫃,女同志就只是「感情很好」,要認同這是戀愛亦須經過一番掙扎,在鋼琴老師否決的同時,魏青的自我認同與自信也被否決了,可以想像她曾激烈地出櫃過,否則父親不會一眼察覺季微的不同。傷害自己就是求助無門,只能將自己身體割開止痛的方法;她的衝撞亦使她陷入了一種循環:我想得到別人(男性的、父權的)認同,但因為她是女人,所以永遠得不到,也不會被選擇,然後在受傷打擊勉強站起來之後,又陷入了「我想得到別人認同」的循環,就像籠裡滾輪的小白鼠,離不開滾輪,更逃不出籠子。然而每一次抗爭,一如卡謬的《反抗者》所言,都是用自身證明她要捍衛的價值;魏青的外表看似冷漠,但每一次的反抗,實則都證明了她對人世的熱愛,與對自由的希冀。這就是矛盾的魏青:勇於孤獨抗爭,怯於展現真心;渴望獲取認同,逃避確認情感;在被拒絕之前,先把所有可能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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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微:創作與戀愛自由的革命


  而梁季微最初會加入抗爭,亦是她無法盡情伸展創作自由。男同學陳尚彥依附系主任,也想要她當自己的附屬品,當時大多男人的喜歡,首在要求女人的聽話順從,這點無論是陳尚彥,或系主任指教她外表、繪畫、問成績的態度皆一致。抗爭一開始她沒有太放在心上,因為她認為「自由」是「由」「自」而生,即使加入也只是一種「社會化」(體制要求女性姿態)的嘗試。季微始終抱持著「做自己」的信念,這也是她對待魏青的方式,在王毅光說魏青「太獨立」的時候──所謂「太獨立」就是拒絕丟掉自己,去依附、滿足男性是「保護者」的幻想(但女人擁有的資產要無條件奉獻)。王毅光看中梁季微,也是因為她美麗單純(一開始認同他的理念),獨立但不會搶他的風頭,最適合當「夫人」──但季微絲毫不感興趣,比起分沾王毅光的光環,她更擔心衝撞的魏青會不會受傷。而她「表達自己感受」的純粹,也讓找不到自己的魏青找到一個會向她敞開的擁抱;「滾輪上的小白鼠」比喻的不僅是女性被關在父權的籠子裡難以脫身,也象徵了「創作必須得到認可才算藝術」的威權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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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季微作為開場與引導的女主角,呈現的就是「做自己」的價值觀。電影一開始是她跟著剛拿到駕照的母親開車前往租屋處,母親雖然勸她「男生會被你嚇跑」,她笑答:「反正我就是這樣。」可見母女間是可以坦承的關係,母親的勸說沒有強制的成份,而是尊重女兒的自主。事實上剛離婚仍考駕照在台北開車,就能看到季微的母親極為獨立,不是放棄自主的依附者,跟魏青的母親「好日子過慣了無法離開」是一個對比。之後季微因抗爭與愛情都遇到障礙,躲回家療傷時,母親問她為何沒上課,亦未否決而是傾聽,然後問她:那你自己呢?這些細節都證明了季微何以在每一次周遭的人要她低頭或成為附屬時,她都會說「我又沒有做錯事」,儘管她會在外在妥協,例如上系主任的課會束髮,會照他的意思畫,但不改內心的界線,不自卑也不退讓,這樣強大的自我認同是來自家庭教育。即使罷課,她依然畫自己想畫的──藝術創作即是審視與表現內在的過程,那幅花朵盛開、層層堆疊的油畫,第一天來就動筆了,雖然說是「依感覺來畫」,卻也證明了她對愛情有所憧憬──戀愛與創作皆是自我的反映與證明,與魏青感情最好時,花瓣顏色妍麗,徹底綻放到令人害羞的程度;即使後來因為魏青一度逃避而抹去,但心中的花未凋謝,繪畫只是把內心表現出來的形式──所以魏青一開始用「鬼畫符」拒絕畫畫,亦是拒絕、也怯於面對自我與感情。季微則不同,即使系主任撕掉她的畫,她也依系主任的標準畫了,但她還是梁季微;她參加抗爭,無論結果如何,她都會誠實面對自身,保住內心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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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是自我的鬥爭


  正是這樣看似不同、卻又有共同追求,想要相愛必得經過自我的鬥爭。當季微和魏青在沙發上聊愛與自由,描述她所認知的戀愛就是「互相支持,互相理解,可以自在的做自己和聊天」:支持與理解都必須出自於彼此認同,在認同的情況下能做自己與交換想法並持續下去,就是愛的基礎,看似唯心,其實一致的價值觀仍會受到外界影響,一旦無法面對自我,就無法建立戀愛關係,魏青接下來說「愛不愛什麼的都太難了」就是意識到籠子的存在,後續拒絕季微,亦是認為季微「天真」,難以相信她的堅持──但其實都是不能信任自己。直到最後魏青證明了自己具備學運領袖的實力與魅力,但遭到同伴否決、徹底孤立的時刻,只有決定唯心是問的季微挺身為她說話——反抗同伴是相當困難的事,在這個世界唯我孤獨的時刻,只有季微看見、陪伴了她,既證明了自己的選擇,也讓魏青證明了自己的存在後,才能真正承認對季微早已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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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她們的感情,在彼此之間創造了一個自由的、「做自己」的空間,外在的籠子依舊存在,但她們不用再踩著滾輪,而是互相自在的陪伴──這樣的陪伴往往無聲。她們之間的三個吻,亦象徵了三次季微走進魏青的世界:第一次是踏進魏青敏感脆弱的情感浪潮,漲到最高處後退;第二次在房間,兩人在抗拒、確認、靠近、允諾後的親吻,是越過彼此身體的界線,擁抱魏青心裡未癒的傷口;第三次則在最後確認了彼此的情感與自我──她們之間的靜默往往是情感的喧囂,畢竟她們都不願驚動、叫喚,而是等待對方真正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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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特別喜歡當抗爭告一段落,王毅光去魏青住處拿取系學會的東西時,三人共處一室的片段:魏青彈琴蓋過王毅光奪權成功後證明勝利的炫耀,象徵她找回自我的聲音,不再一味尋求外界的認可;季微用畫無聲代言了她自身的情意,兩人均是緘默,自我的共鳴卻足以振聾。電影片名 "Who’ll stop the rain”,意味歲月裡的雨不會改變與終止,呼應著魏青最後所言「抗爭是不會結束的」,在最初共舞卻中途離場的她,最後牽起了季微的手,用畫向她揭示內心的情感,與她在雨中共舞。


  青春並不溫柔,追求自我認同與抗爭的過程總是充滿了傷害與摧折,連同片名總會讓我想到葉青的詩句「雨是不會停的,並不管你是否有傘」,但感謝導演,為她們、也為觀眾撐起了一把傘,給予她們一個溫柔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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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並不溫柔》

✦ 第36屆 東京國際影展 單元 入選

✦ 第60屆金馬獎 最佳新演員(葉曉霏)、最佳攝影 入圍 ✦

✦ 第25屆台北電影節 最佳新演員(葉曉霏)獲獎、最佳攝影入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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