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永恆水晶

2024/02/12閱讀時間約 29 分鐘

這是一部我臨時發想的短篇小說,大約在除夕前兩天開始寫,然後於初一、初三陸陸續續補完內文,前後也算是花了四、五天的時間,最終完結於一萬多字。

這是我以前時常會做的隨寫練習,不會去管故事結構、錯字、劇情節奏,一切全憑直覺書寫,主要是為了訓練及時寫作的大腦運作與肌肉記憶,對於長期寫作是非常有用的訓練手段。我以前常常當成功課來做。不過一次寫到一萬字還是第一次就是了。

大家可以仔細看內文,每一個段落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再拉個兩千到三千字敘述;所以你們就能明白,為什麼我以前會莫名其妙挖出一堆坑。這部作品的寫法真的很收斂了。

因為沒甚麼調整或修改,此外有用上AI生成圖片來當封面,所以全篇免費閱讀;如果哪天我想改成收費,AI圖會拿掉。


此圖為由bard生成AI圖片

此圖為由bard生成AI圖片


他受夠了石灰與汗水的黏膩,以及每次從沉悶的礦坑走出來,對著濕漉漉的叢林鬆一口氣的安逸與放心;他更受不了的是,每當他回到帳篷啜飲熱茶,吃下南方商旅帶來的麵粉製成的酥餅與香料起司時,他得忍受陛下的焦躁以及那群始終無法滿足對方心願而遲遲焦慮不已的下臣們──那副急著想討好陛下的模樣,實在讓他看不過去。

不過,他最受不了的,還是他身為騎士,身穿的不是高貴的鎧甲而是便於替換的衫衣;手裡拿著的也不是守衛貴族與領地的武器,而是用於挖掘礦土與堅岩的鐵鎬──這實在是非常荒謬的情景。

一名同僚加入到他面前的火爐旁,脫下雨水浸成深色的皮手套扔在火爐邊緣,用那雙粗糙大手接過侍女送來的熱茶;另一名跟隨在後的騎士則是乾脆地拒絕了另一杯茶。他從懷裡舉起環狀的火焰符飾,貼在雙唇間輕聲禱念。一陣虹光泛出,照過所有人手中的木杯,他為自己、也為他們祈求了護癒令──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能夠熬過潮濕森林與灰暗洞穴帶來的疾病與壓抑,而先前帶來的雇工們無一倖免。

這就是為什麼,接下來的挖掘工程得由親衛騎士們接手。

他們對看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與其它同僚繼續聽著身披灰色斗篷、不斷對著所有人比手畫腳的高貴王族說話。他們的忠誠沒有消弭。他發誓。

「我衷心的騎士們啊!」在聽到腳步聲靠近前,他抬起頭,與那雙早已陷入瘋狂的目光對上了眼。他不知何故,內心一顫。「我的騎士,你們今天也平安無事。」

「承蒙上王庇蔭,陛下。」所有騎士同時抽出自己的符飾,拉至額頭,抹拭被淤塵蒙蔽的外膚。

「我很慶幸黏在你們臉上的不是敵人的鮮血。」陛下搭著離他最近的騎士,掃視所有人。「辛苦你們了。」

陛下轉身就走向另一群窩在帳篷下的騎士一一問候。他聽得出來陛下對他們任何一個人毫無苛責、對錯分明,就如往昔端坐於王位之上,以威嚴與仁慈並進的眼神俯視所有服侍他的臣民。但是他可沒有漏聽,當他在辱罵那群本該與雇工們一同病死、卻藉著一嘴燦舌說服商旅來與他們做生意而受到重用的下臣時,不時提起「毫無進展」的言語,都像是在斥責他們這群為其賣命的騎士──就算皇帝真的沒這意思,但成功在這片荒領野地佔得優勢的下臣,肯定會把他們遭罪的問題歸咎在權利地位遠勝於他們的騎士。

沒有辦法。現在他們手中喝的熱康橋爾茶、斐納瑞斯小麥所製成的酥餅與特產起司,都得經由下臣之手才能取得。他們是騎士,不懂經商道理,即使略有政治觀念也無力施展。

唯一的極端手段,則是寄放在倉庫的武器。可是除非有任何突發狀況,除了守衛以外他們都被下令不得碰觸武器。這同樣是下臣訂定的規矩。

至於陛下?

拋棄忠誠直言:他早就瘋了!

他輕吻著符飾,以消弭罪過。

「永恆水晶只是童謠或謊言。我不知道為什麼陛下要聽信讒言。」

沒有人知道這話是從誰口中洩漏出來,也沒有任何騎士想尋找說話者。他們共同沉浸在茶香的麻痺,任由酥餅的油膩香氣帶領他們憶起身在王朝城領,氣宇軒昂的風光時刻。

來到這座孤島已過六個月。他無法想像一個沒有皇帝的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

除非他們之中有人找到永恆水晶,否則是不會有答案的。



一切起因皆從不知自何處流入宮廷的謠言開始。

人們開始謠傳位在帝國西方海洋上的某座孤島藏著一顆永恆水晶。一旦取得它,凡是取得者所盼望之事,都能得到永恆──無論這份永恆是以什麼形式來成就。

忠誠的親衛騎士接受過嚴酷的訓練與折磨。對他們而言,「慾望」是多餘的念想。懷有慾望,只會陷他人性命於險境,招致有違榮譽之事;因此,身為親衛騎士,他們沒有慾望,沒有情感,沒有能夠涉足政治的思想──即使他們做得到──也就更不會對永恆有所追求,不如說他們嗤之以鼻。

然而,這只是親衛騎士的觀念。即便是設下並延續親衛騎士的歷代帝王們,也未必能了解他們的思維;更不用說他們現在所服侍的主人了。畢竟他們根本沒必要這麼做。

正因為如此,上王懷有慾望。他想統治一切、征服各國、搶奪所有他所知道或未知的財富與力量;皇帝的野心有如飢渴的惡狼在林蔭間遲遲遊蕩,時而高呼!讓周遭棲物為之顫慄;時而屏息!以凝視等候時機到來。

慾望成為了帝國永恆不敗的關鍵。唯有持續心懷慾望,國家才能長久維持強盛與戰意。

只不過就在最近,他們面臨困境。

帝國雖然依舊強大,但也許是過去的他們忽略了什麼,那些過去與他們為敵的敵國們都在一夕之間變得難以對付;這導致在過去十年間,帝國所經歷的數百起戰爭中,至少接近一半迎來失敗。

短短十年,帝國的領土雖然不至於大範圍縮小,但就快要越過恆曼河──那可是先王立誓之地,也是造就帝國的開端。若是喪失這塊領土,等於糟蹋了歷代先王的榮光,也將令陛下背負無法抹滅的負辱者印記。

於是,陛下將注意力轉移到永恆水晶的傳言上,並且深深著迷。

事情發展得沒有那麼快。一開始,陛下的反應就像普通人一樣,只當作是稚童戲語不屑一顧──但當下臣們趁著與陛下進行次數不多的短暫茶會,有意無意地述說起永恆水晶的各種花俏故事、甚至越來越誇大,陛下便從意興闌珊漸漸變得饒富興味,甚至信以為真。

就這樣,每一場僅僅只是為了讓下臣有機會在陛下面前露個面的茶會,隨著陛下頻繁的好奇探詢而漸漸被拉長。那些杜撰的故事,也就成了麻痺身心的毒藥,與餐桌前的甜美糕餅一同入腹。

一切都是下臣們合謀而為的詭計。所以即使招致斥責,他們也甘之如飴。因為這是他們預期的結果。反正只要能達到目的,都好。

如果是平常,那他肯定能以此定罪,將這群下臣判為叛徒斬首吧!

他抹著汗,一邊敲著岩壁,一邊思索著。

「想再多也是徒勞,別想了。」某個從後頭經過的騎士不經意說著。他聽得出來這話不是在對他說,而是對另一個滿嘴怨言的年輕人。不過這句話來得正好,是非常有效的激勵。

他放下鎬子,轉移掛在腰部的水囊就往嘴裡灌,之後與其它同僚合力把裝滿赤黑礦和銀礦的推車送到外頭,好讓下臣們手下的商人和工匠們能把這些礦石做成有用的素材,賣給那些外來商旅。

此時的外頭不再下雨,熾熱的陽光穿過薄透的樹葉拂照森林。他退到一旁的樹瘤坐下,任由太陽催出體內的汗水,然後再把衫衣曬乾。

不過他恐怕是等不到衣服乾掉的那時候了。

礦坑倉促走出一群騎士。他們素不相識,但騎士們一見到他,像是要與他商量般急忙圍過來。

「怎麼了?」

「我們可能發現了陛下想要的東西。」一個騎士比了個不要聲張的手勢,輕聲說,「目前待在裏頭的同伴都知道了,但我認為暫時不要告訴陛下。」

「如果告訴陛下,那群下臣都會知道。」某人補充。

「這是很優秀的判斷。」他說。「所以,你們打算怎麼做?」

騎士對彼此點點頭,說:「繼續隱瞞,直到合適的機會到來。等你回去後,裏頭會有人告訴你該避開哪條坑道。下臣是不可能親自踏入礦坑的,這件事只有我們知道。」

「我明白了。」

他們一起握持符飾,將法力輸向中空的環心,點起低調的零火,以此立誓。誓約,守住秘密。



距離那次談話後又過了一個月。靠著陛下帶來的宮廷預報員與計數員的計算,整整一個月,他就再也沒有與任何騎士搭過話,就如以前一樣。

那天對話後進入礦坑,果然馬上就有幾名騎士沿途提醒「塗抹著紅色染料的坑道」就是他們所說的發現處。在他們當中最資深的老騎士曾帶領他前往深處查看;說來奇怪的是,他什麼都沒看到。他原本期許會看到閃爍煌光的巨大寶鑽,或者遠比黃金還耀眼的鮮麗寶石,但在他眼前的卻只是一片灰黑的岩壁。

直到老騎士要他專心看著前方。十秒,不要眨眼。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道彷彿要將他的眼眸吞噬、將他的靈魂吸吮殆盡的深邃之光。

那不是會給人帶來希望的光芒。

從那一刻,他就明白同僚們的打算:他們當然要提防下臣的貪婪,可是他們更不願讓陛下接觸如此不祥之物。他們深怕要是讓這東西現見於世,恐怕會招來難以挽回的後果。

對於剛走出洞口便猛烈吐起來的他而言,完全能理解。

永恆的代價,肯定遠比他所遭遇的還要沉重。

這一天又是個陰雨天。又是個適合讓熱茶與粗工暖和身子的好日子。他不曾懷疑過為何這座孤島總是在下惱人的雨。還待在鄰近不遠的帝國疆土時,他就不時聽聞外頭的世界可不像帝國一樣,晴朗與陰雨會以規律均衡的時程到訪;所以在帝國,農夫與牧民總是能挑對時機播種放牧、婦女隨時能收回乾爽的衣服、工匠無須擔憂皮革或木材會因為長期潮濕而發霉……帝國以外的國度,是無法享有可以預期的穩定。

也正因為早已有所覺悟,初次踏上孤島並承受驟雨洗禮的第一天,他就認定往後在這裡的日子肯定如浸泡塘水的腐木,在乏味朽敗中垂死掙扎,不會有任何出乎意料的變化。

不過這個想法就在今天即將被改變。

當他一如既往地推著推車走出礦坑,平常死寂的採礦營地突然迎來紛擾。他拋下推車,與幾名同樣困惑的騎士一起走往騷動中心,隨即發現皇帝與下臣們在衛兵的簇擁下聚集到大帳前,迎接前不久才剛來與下臣討價還價的商人們,以及跟在後頭的一大群奴隸。

一位老奸巨猾的下臣代替陛下與這群商人打交道。他雖然很想了解下臣又在圖謀什麼,可是他的注意力卻先被那群特別健壯的奴隸所吸引──與其說是奴隸,倒像是剛從戰場上抓來的戰俘。他們個頭精實、肌肉豐碩,被鎖鏈緊捆的手腳不時表現標準的戰爭步伐,冰冷的面孔從未因突然暴起的大雨而有一絲不悅情緒。

他一眼看出他們是戰士,並且受過嚴格訓練,但絕不是正規的士兵:毫無榮譽可言的亂髮與刺青、任其橫生逸散的鬍鬚……這些都是幹著收錢殺人這等贓活的傭兵才有的特徵。他們或許曾受雇投入某個戰場,卻因為失敗而淪為階下囚,然後輾轉落入商人手中直到現在,成為與下臣交易的商品。

能得到這群非法奴隸的商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一直以來,下臣勾結著非法商人,為自己賺取僅在這座孤島能夠獲得的龐大利益。

他的想法透過符飾傳達給其它騎士,大多數人表示認同。正要採取行動,他隨即被立即告知不要輕舉妄動──就在稍早不久,陛下親自宣佈願意用重金買下了這批奴隸。

奴隸在商人離去不久,很快就被分配了他們在這裡唯一能做的工作:挖掘。

這完全是可以預期的結果。下臣雖然自認高高在上,但他們始終管不動直屬於陛下的親衛騎士──他們的傲慢即使受孤島雨水灌注膨脹,也不至於有踏踩皇權的膽量──因此,他們當然會想找一批聽話又強壯的幫手,而這群傭兵奴隸就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是過去的皇帝,肯定不會答應這種要求,甚至還花上他帶到孤島的半數財產。促使陛下如此果決的理由,不外乎他們這群騎士始終沒能呈上滿意的結果。陛下不忍苛責,於是選擇了如此婉轉的手法,以期望能盡早結束在孤島的旅程。

一想到這裡,他內心不禁生起一絲愧疚與懷疑。他忍不住向幾名同僚傾訴,一名女性則以纖細的想法安撫了他動搖的思緒。他感到安慰,同時表達他們必須避免試圖隱藏的秘密被這群外來人揭露,所有收到訊息的騎士深表同意。



碎石飛散,敲聲四起。自從下臣買來一群新幫手後,在礦坑裡揮舞的鎬子和來往的身影變多了,挖掘的效率也變好了。才不過半天的時間,他們就採出數十車的礦物,讓在集中處理場的工匠們忙得不可開交,而負責管理的下臣則是笑得合不攏嘴。

礦場的變化不單單只是人變多了而已。他逐漸發現,這群傭兵對挖掘得心應手,他們下手精確,總是能敏銳找出富有大量礦脈的區塊與合適的開採點,在避免崩塌的情況下迅速開挖。他們大多時候都很沉默,僅除了開工的第一小時,他們花費不少時間提醒騎士們應該立即停止對哪些地方動手。某個看起來知識淵博的傭兵宣稱,他們已經浪費太多木材去做不必要的支架。要是再繼續下去,礦坑遲早會崩塌,這些粗糙的防護措施根本毫無用途──原來六個月以來他們一直處在危險邊緣。

沒有任何一位騎士感到羞愧,甚至對於這些傭兵持有豐富的經驗與知識深感欽佩。包含他在內,每個人都很慶幸得到這批有力助手,至少能保證他們在礦坑的工作安全無虞。

於是,眼下就只剩一個問題:該如何讓傭兵們口徑一致?

最早提出疑問的騎士是趁著在坑內稍作歇息時把問題拋出。有些人認為應該據實以告;有些人覺得他們始終是下臣的人手,出了外頭他們必定肩負著這群奸臣囑託的任務;有些人則堅稱傭兵只為錢服務、沒有忠誠可言,他們或許今天能為下臣做事,但難保沒有二心。他們應該要堅守立場、保持警惕。

最後一人的想法博得認同,也很快就成為整個親衛騎士隊的共識。於是,每當有傭兵打算探向塗著紅漆的坑道,在裏頭守候的騎士就會現身阻止,告知他們在這前方有常人難以承受的危險,而他們身後總是有一群背對著坑口的騎士正舉著符飾默默禱念。

很順利的是,一聽說了騎士們對那條坑道的描述,傭兵便表示理解,很快的;他們不再打那個地方的主意。

眼下,他們需要擔憂的只剩一件事。

由於營地已經沒有多餘的帳篷可以提供給傭兵,而傭兵原本自行提議讓他們搭建避雨處的建議也遭到下臣否決;於是,這群傭兵被安排在洞內居住。這對於他們來說是不小的困擾。基於保護陛下安全的職責,騎士們在入夜後全數都得回到營地以隨時待命。等於說在深夜,他們沒有辦法阻止傭兵試圖闖入紅漆坑道。

一想到這裡,每個騎士心頭都泛出擔憂,不過他們也無能為力。陛下同意了下臣所有的安排;說起來,這段時間他似乎從未徵詢過親衛騎士們的意見。

好在他們隔天清晨入坑檢查時,守備的騎士們刻意安排的「記號」沒有被弄亂的痕跡。某些不起眼的沙子與石頭甚至還被烙上「逐響印」,一旦被碰觸,上印的騎士能夠立即得知;同樣的,什麼事都沒發生。

傭兵的到來仍令他煩惱倍增,害他一直沒辦法好好睡上一覺;不過說來奇怪的是,自從孤島多了傭兵後,他每每在入睡前都會回想起輕窺永恆水晶一角的那一天。碎片般的幻象、層層疊疊的透明方格與攀附表面的輝點,以及碎禱神秘詩詞的虛無之音……難以言喻的一切,都在加重精神與肉體的不適;要不是他在清醒後立即對著符飾請求祝福,否則他早就瘋了。

與傭兵們相安無事的共處過了一個多月。孤島迎來了舒適乾爽的秋意。

突如其來的緩和季節讓包含騎士在內的人們都大為驚喜。侍女歡天喜地的帶著整營地的所有髒衣物跑到溪邊清洗;休息的騎士會相約帶著午餐和茶飲到景緻宜人的空地好好放鬆;就連陛下都忍不住走出鮮少離開的大帳,帶著衛兵與下臣到他們最近發現的花園野餐。

翠綠的光芒搭配涼爽的微風,打在他那張因為長期工作而變得粗糙的臉龐,此刻彷彿受到滋潤而豐滿起來。原本惹人嫌厭的孤島,在眨眼間成了絕佳的渡假勝地。他已經聽聞陛下打算將它據為己有,等到回國後,會立刻指派人手前來拓建。

傭兵們對秋季毫無興致。即使外頭的溫度已經舒服到就算直接躺在橫倒的樹木上也能好好睡上一覺,傭兵仍堅持要留在礦坑裡過夜。他們宣稱這是出於對皇帝的尊重,骯髒的傭兵不能隨意踏足皇領庇蔭之地。他對於如此刻意的表面說詞抱持高度懷疑。

不過傭兵倒是罕見地提出要求:他們想要落葉。任何樹葉都好,只要是從上面掉下來的。

這份要求過於平淡而詭異,所以剛開始理所當然地被拒絕了。但毫不意外的是,當消息傳到下臣耳裡,他們隨即允諾;只不過,下臣提出他們必須親自動手,而不是仰賴帝國臣民的任何一人。

下臣的說法難得令騎士們認同。即便是替他們處理瑣事的侍女僕人,論階級也遠比身為奴隸的傭兵們還高,讓他們來替傭兵做事不合常理;而先前下臣老早就對傭兵不願離開礦坑的態度不以為然。他們當然希望傭兵能替他們完成「野心」,但不代表他們可以為所欲為,藐視陛下的皇威。當他們成為奴隸的那一刻,就等同於帝國的所有物──就這點來看,至少確信了下臣還是有忠誠心。

這也顯示傭兵並不是完全服從於下臣。若是在帝國,這等放肆的頂撞行為等同死罪,即便是下臣也有資格賜予死亡;然而他們不打算、也不敢這麼做。因為在場唯一的執行者正是親衛騎士。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沒收騎士的武器,他們才不會貿然發還。

何況,不過就只是撿個葉子罷了。沒必要把事情弄得太糟糕。

很不幸的,他在休息沒多久就收到了監視傭兵的命令。一組四人,三個套著鎖鏈的奴隸,一個拿著大棍棒的騎士。他實在不明白下臣怎會認為,用這根工匠削來的木棒有辦法讓同樣身經百戰的傭兵乖乖聽話?他甚至能聽到眼前這幾名男女正在竊笑。

他帶領傭兵來到離營地不遠的臨溪林蔭,讓傭兵自由拾取需要的落葉,自己則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雙手按著棍棒,一板一眼盯著他們看。然而傭兵遠比他想得還要安分,他們甚至還會開口慰問身為監視者的他,自告奮勇願意替他取水過來。他當然是拒絕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長達七天,直到已經空無一物、成為傭兵寢室的坑道都堆滿了落葉,傭兵們才停止撿拾。

秋季就在帶著濕泥芬芳與透橘葉脈的流連光返,悄悄離去。



如果說秋季是悄悄蔓延的黃枒,那麼冬季便是倏然斷裂的巨樹。隱藏在枯黃枝葉之下的冷涼濕泥便是徵兆。

也許是因為孤島的腹地狹小,與海岸相隔不到半天步程的距離,入冬的孤島十分寒冷,吹入林間的風勢也格外兇猛強勁。在初嘗寒意的前一週,自營火捲起的火花燒毀了某些人的衣物、一些在迎風地帶紮下的帳篷被吹得東倒西歪、島上的獵物紛紛躲入巢穴,難以獵捕。

宮廷預報員並非沒有估料到冬季的到來,計數員也早已進行時程計算,本來在三週就會有結果,以便提早向商旅提出禦寒準備的需求。然而詭異的是,一直都安穩待在側帳的預報員、計數員在沒有任何傷口的情況下居然離奇死亡;這使得負責管理這群人士的下臣不得不在衛兵戒護下完成他們的工作。然而等到下臣算出結果時,已經是入冬前一天。他們根本來不及做足準備,商旅也因為海象變得兇險艱鉅,比以晚遲上好幾天才能登島。

沒有充足的禦寒衣物與毛毯,許多人在寒冬侵襲的深夜便患上重病。光是多達三百人左右的親衛騎士就有將近半數動彈不得,而僕從、侍女、衛兵更是不計其數;下臣當中甚至還有人被發現凍死在帳篷裡。

最讓人擔心的還是陛下。接連數天以來,親衛騎士會在工作之後輪流到大帳內替皇帝禱念祛疾印和聖護印,卻還是沒能避免疾病的侵襲──曾經健康紅潤的皮膚變得黯淡扁皺並染上黑斑,瞳孔宛如泡入血池般深紅無光;本就稀疏的毛髮脫落殆盡、在頭頂留下一塊又一塊灰黑印記;指甲、牙齒佈滿龜裂紋路,僅能用蜂蠟勉強固定。

與其說是病,陛下染上的怎麼看都是詛咒。唯有邪惡無比的詛咒,才能與符令印抗衡;而這或許就能解釋,為什麼符飾僅能減輕騎士們的病情,卻不能完全消除它,甚至對陛下毫無作用了。

「那群傭兵是蠻人,巫術的後繼者。我認得他們。」一位在二十年前曾與海上蠻族作戰過的騎士說。

於是,無視下臣和衛兵的阻攔,他和一群騎士在結束徒勞的努力後便衝向倉庫,取回了他們的「幻形鐲」、一種能憑藉禱念變幻為與騎士能力相襯的兵刃,由皇帝親自贈予的神聖武器。他們將矛頭指向一直待在礦坑裡的傭兵。可是當他們把手中冒著熊熊烈火的武器舉向傭兵時,他們不僅沒有反抗、打算坦然面對死亡,還在臨死之前提出交易:他們能夠挽救陛下的性命,乃至於整個營地的人類。

這筆交易不幸被跟過來的下臣聽到,並且傳到陛下耳邊。陛下隨即答應。這不僅迫使騎士的武器再度被沒收,他和同僚還因抗拒聖命而遭剝奪親衛騎士資格,淪落為階下囚,被關在他們在礦坑裡首次開鑿、現已成為牢籠的小洞。

儘管被關了起來,透過看守弟兄的傳達,他時能耳聞外頭發生的事:原來傭兵們一直都在為孤島的冬季做準備。他們宣稱在秋季掉落的葉子蘊含著太陽的溫暖,於是趕在入冬前收集足夠所有傭兵枕躺的落葉,鋪在休息的居所。除此之外,傭兵也預料到他們可能會碰上麻煩,因此額外準備不少床位,以備不時之需。

就這樣,陛下與整營的病人們接受了傭兵的好意。經由下臣手下的醫生指示,病人分配到的床位被依照階級及病情輕重區別分類,至於陛下理所當然被安排在最舒適、鋪張最多樹葉的洞窟;他們甚至在短時間內把洞窟張羅得華麗奢侈,讓人不得不佩服下臣的堅持。

傭兵的偏方果然奏效了。許多症狀較輕的人躺沒幾天,就已恢復如初,能回到外頭工作;而那些中重症狀的病人也在短時間內好轉起來。至於陛下的恢復狀況當然沒有那麼快,不過根據同僚的通知,陛下現在已經能正常飲食、說話。

為了避免影響陛下康復,礦坑的挖掘工作暫停了。

他鬆了一口氣,忠誠令他只為陛下煩憂,如今聽聞陛下已避過危難,即使失去自由,他也甘之如飴。

然而,就像是不願輕饒過他的觸逆,被關起來的這數個夜晚,窺睨永恆水晶的惡夢始終如影隨形,甚至變本加厲,讓他看到了更加意義不明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夢。

他在夢裡看到了,在帝國疆土,一群穿著虛影之鎧的戰士手持發亮的武器,在斷垣殘壁間如行屍走肉般移動。他們面目不清,露出的外膚散發半透明的紫光,步履之間皆會於地面留下發光的足跡,彷彿在為某個事物留下證明。

他最終發現自己也在行走。他渾身發光,無法思考,僅有受到干涉的靈魂持續脈動著至深的貪婪渴望。他無法摸清這份渴望所求為何,但是他能理解本質的邪惡,而他正為這份邪惡效勞。

這是背棄忠誠的惡夢。使得他在深夜驚醒,然後因為悔恨而沮喪;唯有惦記陛下的安好才能安撫身心。

然而在被關押後隔沒幾天,他馬上又迎來了一次沉重的打擊。

這一夜,他難得不是被夢喚醒,逐響印所發出的高亢聆音自耳朵刺入腦袋,一舉打碎睡意。

他與同時甦醒的同僚面帶憂慮,面面相覷。

有人闖入紅漆坑道。



審問指示很快就被傳達下來。被關進牢房的騎士變多了,甚至因為人太多了,而不得不增加牢房的數量,連那些挖掘到一半的坑道都被用上。他們被禁止穿著修道服以外的任何衣物;這導致除了向符飾祈求暖意以外,沒有任何適當的保暖手段。

這一切都要從某個康復的下臣說起。這名下臣是當初自始至終都不願踏入礦坑的其中一人;他甚至曾在他面前吐露心聲,認為只有淤濁與骯髒的傢伙才會踏入這種鬼地方。在患上怪病並康復後,他心血來潮,提議要求騎士帶領他把礦坑都視察過一遍。原本騎士堅持拒絕,一向沉默的傭兵卻在這時自告奮勇,願意擔任響導。

後續發展如他剛開始聽聞此事所擔心的如出一轍:傭兵引領下臣深入礦坑,並且趁著騎士有大半數人臥床不起,傭兵仗著人數優勢讓下臣跨進紅漆坑道。到此,親衛騎士一直死命守住的秘密就這樣被揭穿了。

「那些混蛋一直都知道我們早就發現永恆水晶。」將事情始末告訴他的騎士說,「他們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避開逐響印;就像我們使用的符令印完全對這場瘟疫徒勞無用一樣!」

當他一這麼說,整個牢房、甚至透過符飾聽著這段對話的所有騎士便心生明瞭;這下子,大家都知道是誰在搞鬼了。徹頭徹尾,都是這群傭兵幹的好事。

災難般的噩耗接踵而至。如今已能四處走動的皇帝下達第一道命令,便是剝奪曾經信賴無比的親衛騎士們的權力與頭銜;至於援救有功的傭兵深受信任,則從奴隸身分一躍晉升為陛下的近衛。這項命令由一位接獲旨意、一臉臭樣的下臣頒布;很顯然的,下臣們根本沒想過這群傭兵會爬到他們頭上來,這並不是他們的本意。

不過騎士們沒有心情為下臣的狼狽竊喜。真正令他們深受挫擊的消息還在後頭:原本屬於親衛騎士、象徵戰士至高榮譽的幻形鐲,如今全被轉贈給這群傭兵。

事情發展之詭譎,讓他不免思索一連串事件的合理性:就算傭兵真的立下大功,也不至於獲擁如此盛重的榮譽。這一切都太奇怪了!

然而對傭兵的質疑,遠遠比不過忠誠一夕之間遭到否認的衝擊。他就與其它同僚一樣,沉浸在悲傷與茫然之中。貫徹信念,付諸忠誠,換來的卻是如此無情殘酷的下場,他們實在難以接受。

但,他也無能為力。

當整個礦場營地的人都痊癒了,唯有牢籠裡的騎士仍壟罩在疾病的陰霾──他也染病了。

這場病,遠比其它病患所描述的病情還來得難受。每時每刻,他都能感受到劃開肌膚般的痛楚、如蟲蟻啃噬的搔癢,以及通透血液的寒冷;每次眨眼,顫抖便傳遍四肢、震入骨髓,然後再任由指甲末端送回刀刨的劇痛,在他的頭頂攻城略地。他曾試圖要抬腳行動,去取用僕從送來的飯食,然而粗糙的地板現在對他而言宛如荊棘地獄,每挪動一小步,即使只是個小碎石也令他折騰不已;好不容易拿到食物了,他卻吞不下嚥,因為彷彿有根被烈火炙燃的紅針紮緊咽喉,即使只是吞個口水,也能引燃猛火燒灼喉嚨至胸腔……

但煎熬還不僅如此。永恆水晶帶來的夢境,沒有因為疾病就放過他。在兩面夾攻之下,他心力憔悴,僅存於內心的忠誠也蕩然無存。他不再是個騎士,而是飽受折磨而灰心喪志的平凡人……不,或者是更低賤、毫無用處的垃圾。

王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他緊握符飾,然後與其它騎士一一告別。他們心知肚明,在這之後,他們恐怕再也無法活著走出礦坑。既然命運已然注定,那麼與同病相憐的彼此做最後的離別,至少能確認上路的時刻到來時,他們並不孤單。

符飾不再呼應他們的禱念燃起散發虹光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空虛。

闔上眼,任由痛楚腐蝕肉身。


尾聲


這是個奇妙的日子。

空氣依舊寒冷。他呼吸著,卻意外知曉了冬季正在淡去;礦坑變得潮濕,隔著山壁打落的雨水找到了潛入礦坑的縫隙,在牢房角落積起小小的水窪;人們不再送來食物,他卻覺得很滿足。

這是個奇妙的日子。痛苦已然消逝,水晶詭夢也不再叨擾,身軀輕盈,思緒清澈,舉目所及之物雖隱蔽於黑暗,卻又清晰可見。

那些同僚也是。他們沒死,都還活著,並且與他一樣,從病痛中起死回生。他們順利熬過來了。

毫無徵兆的奇蹟。奇妙的日子。

抬頭看了一眼柵欄,他忽然升起一股念頭,然後懷疑過去的自己為何需要被粗硬樹枝打造的柵欄給約束?他的同僚有同感,所以他們起身,雙手抓牢,腳步堅穩有力、手臂凝聚力量,柵欄就這樣被他們徒手扯毀。他們同時感到不可思議。

從監牢步出的那一刻,各條坑道也有人影出現。他們認出彼此,並以拘禮互道,可是隨即又想起已經沒有這個必要。至於理由?現在還不知道,不過他有預感,不久後便會知曉。

也許是出於某份責任,他們不約而同地往礦坑深處行走──前往他們當初留下逐響印,塗有紅漆的坑道,可是隨即發現曾經寬闊的路徑已被大量土石所掩埋,再也無法通行。

沒有遺憾,反而鬆懈下來,心底不知何故已然明瞭沒有確認的必要。他們決定朝反方向前進。

一路上,他們看到前往出口的道路附近橫躺著屍體與腐朽的葉片。這些葉片曾經注有不祥之力,不過現在已經消散;而那些屍體還正處在腐爛狀態,從身上做工略為繁複的衣著來看,他們生前要不是達官貴人,要不就是他們的侍從。

再往前一些,數十具身首分離的鎧甲士兵倒臥在某條鋪張奢糜的坑道旁。他好奇地走進去看,卻發現裡頭除了大量落葉外空無一物,連具屍體都沒有。

他們總算走出礦坑。

外頭下著雨,天空的陰鬱堪比昏暗的洞穴,然而他們卻覺得心曠神怡。有些人一見到雨,甚至激動地淋沐雨中,感受自然帶來的恩澤。

他環視著破損的帳篷與被砸成粉碎的木頭支架、雜物,想起了過去的身分以及曾經背負的責任。這段記憶並沒有帶起半點漣漪,甚至連回憶都稱不上。他用不屑一顧的態度將過往棄置在地,連同踩在腳下的枯葉輾成碎塊。

那些在雨中的同僚忽然轉過身,用驚愕的目光看著他們;同樣的,他也如此看待這些人。

他以為自己早已看清一切。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連最顯眼的變化都沒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

不,他們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長這樣。

他舉起手,細看著肉色的手心正逐漸被模糊的紫之光給取代。掛在胸前的符飾,也燃起了顏色相近的火焰。

在拋棄過去的當下,「那個東西」總算打定心意要擁有他們。它為他們的有志一同大感激賞,所以決定保留他們用來連結彼此的象徵,以作為獎勵。

那個東西?這可是大不敬!不能這麼稱呼!

所幸,他得到寬容的赦免,並且對方還主動報上了真實身分。雖然他早就心裡有底。

一名騎士不知從何時捧著碩大的方形水晶,在眾目睽睽之下步向前方。他轉過身,作為意志的傳達者,向眾人開口。

「你們曾經忠誠,也懷有信仰與信念,堅持忠誠為永恆。汝之誠心誠靈,可謂高尚,我非常欽佩。然而人性的狡詐與貪婪,卻覆滅了這份忠誠,也糟蹋了你們長久以來的信任──這是何等荒謬!」

「不過你們無須感到悲傷。儘管你們過去持有的忠誠難以成為永恆,但只要重新來過,它便能成為真實。」

「現在,接受它吧。」

他能感覺到心頭一股衝動正隱隱鼓譟。他對它有些陌生,也感到熟悉。那是他曾擁有過、卻因為訓練與職責而遭到抹殺,並於往後生涯在其所服侍或斬殺之人身上見識過的東西。

那是慾望。被塵封於內心深處許久,從未被正眼凝視。此刻,它浮現成形,化為披掛於胸肩與雙腿的甲冑,為他們覆罩嶄新的榮譽。

「這是你們應得的。」那聲音說,「從現在起,無論你們做什麼,都能稱心如願。你們將無所不能,並為我宣揚永恆的偉大!不過在那之前──我想,你們應該還有想做的事。就盡情去做吧!這是傳播永恆的開端,讓他們知曉拋棄你們、藐視永恆,所將迎來的苦果。」

一把充滿惡意的利刃出現在他手上;若是過去,他肯定會為持有這種東西感到羞愧。但是現在,他一心只想滿足自己。

因為,這是他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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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一生都在為問題苦惱、思索、悲憤、喜悅,然後最終做出選擇。每一個選擇都將呈現某種結果,無論好與不好,都只能陷入下一個無盡情緒,直到坦然接受,然後面對下一道難題。 我們都是旅行者,走在探求真理的路途,為解開難題而陷入自我意識。 我們終將費盡一生持續追尋,直到大腦隨死亡停歇運作。 意識所留下的,便是身而為人的,存在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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