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水節遇刺事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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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正面   

 

歐陽鎮長的檢查報告很快就出爐了。

當歐陽夫人開門看到警長與醫院院長一同出現在家門口時,她彷彿就猜到報告的結果。所以都還沒有等到他們兩人開口,歐陽夫人就忍不住摀著嘴哭了起來。兩人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

後來還是歐陽鎮長過來招呼兩人進到屋內,並稍微安慰了他的夫人,才一起坐在客廳內,等待兩人帶來的消息。

「今天,我們很抱歉要來跟您說這個結果,這個報告的結果不太好,我們…」警長吞吞吐吐的,有點不知所云。

「沒關係,就說吧!」歐陽鎮長看著警長一身的打扮,雖然是穿著正式的警察制服,但是明顯的啤酒肚已經完全減弱原有警裝塑造出的帥氣,再加上帽子摘下後的地中海型禿頭,歐陽鎮長心想,這就是再明顯不過的中年危機。反觀院長,一身筆挺合身的黑色條紋西裝,一件純白的襯衫搭配一條灰格子紋的領帶,突顯出院長專業中還有一絲的俐落,加上保養得宜的身型,在警長身旁一比較之下,雖然兩人年紀應該相仿,但是院長就是比警長看起來年輕許多。

「我們從鎮長您的抽血檢查以及針頭上的化驗,都檢查出HIV呈陽性反應。」院長強作鎮定。

「HIV?你的意思是說…」歐陽鎮長將自己稍微分心的思緒拉回。

「就是俗稱的愛滋病。」院長的聲音有點想要輕描淡寫,「很抱歉…」

聽到這邊,歐陽夫人早已泣不成聲。而歐陽鎮長雖然轉頭想要安慰自己的夫人,不過卻只是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也不動。

年紀到了一定的程度,說不會老是騙人的。歐陽鎮長繼續剛才的思緒,如果沒有配合保養與適當的運動,年齡是會不留情面地展現在人的外表上。

「夫人,您先不要難過,其實愛滋病在現在的醫學上來說,雖然沒有辦法完全根治,但是就像是感冒一樣,或者是氣喘一樣,都是可以得到有效的控制,其實,就像是慢性病一樣,只要好好的照顧好身體,其實不會有太大的影響。」院長想要試著說些話來安慰歐陽鎮長與夫人。

院長應該有去做一些所謂的微整形,也就是現在時下最流行的一些護膚雷射之類的保養,應該也有注射一些肉毒桿菌吧!否則以他這個年紀了,皮膚不應該這麼好才對,而且看起來竟然也沒有什麼皺紋。當院長就是比較會注意這些保養吧!

「我們也會盡力抓到兇手,一定不會讓這樣的敗類逍遙法外。」警長更是義憤填膺。

警長其實也該去做了,應該要向院長好好地請教才是。不過,首先要務應該是要減肥吧!雖然上了年紀有點肚子看起來會比較有點威嚴,不過他也太胖了,應該要再瘦一些才是。

但是這些話好像沒有幫到忙,歐陽鎮長看起來似乎仍陷在震驚之中。過了幾秒,歐陽鎮長才開口說,「現在需要做什麼嗎?」

「可能還要請鎮長安排個時間到醫院一趟,我們還要幫您仔細地驗個血,看看您血液中CD4值以及HIV病毒量等,再來決定下一步的動作。」院長趕緊補充。

「嗯,我知道了。」歐陽鎮長還是繼續呆坐在原位。

還好我平時就保養得宜,現在才不用去擔心這些問題。我已經比我同年齡的人看起來要年輕多了。不過,或許改天我要幫歐陽太太問問看,她好像該好好整一下了。不過首先應該也是要叫她減個肥吧!目前真的有些過重了。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現在問,不過因為遲早都要問您的意思,所以…」院長有點難為的表情。

「你問吧。」歐陽鎮長心想,改天再問院長吧!

「就是,因為媒體一定會來詢問鎮長您遇刺後的檢查報告,您會希望我怎樣回答呢?」院長顯得很尷尬。

歐陽鎮長直盯著院長看,卻一句話也沒說。這是個好問題,心想,但卻不是個困難的問題。雖然公開這樣的結果,一定會在鎮上造成一些轟動,也可能會引發有些人對我的歧視,但是如果不在第一時間對媒體坦白,萬一之後被媒體發現我被感染了愛滋,然後繪聲繪影的去懷疑或編造故事,到時候反而對我更不利。

「照實說吧!」過了幾秒,歐陽鎮長才開口,「反正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太久。而且也沒有隱瞞的意義,不是嗎?就照實說吧!」聽到鎮長這樣說,夫人哭得更傷心了。

院長與警長都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為什麼要說?沒有必要向媒體坦白啊!」歐陽夫人無法理解她丈夫的想法。

「其實,如果是一般人,我想檢驗後的結果是不需要向媒體說明的,畢竟還是要尊重病人的權益,而且根據醫師法的規定,未經當事人的同意,是不可以隨便將病人的病情公佈。」院長似乎想要解釋自己問這個問題的理由,「所以,我原本也想說,如果媒體詢問,我也可以不要回答,甚至用這樣的理由告訴媒體。但是,我後來又想,畢竟鎮長您的身份比較不一樣,而且這個事件也算是個很嚴重的社會事件,也是很多人關注的焦點,所以,我想鎮長您應該會有不一樣的想法才是,所以我覺得還是要問過您的意見,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些如狼似虎的媒體。」

歐陽鎮長點點了頭,「我了解。謝謝院長您的細心。發生這樣的事情,很多鎮民的確都很關心我,我也很感謝他們。所以如果沒有給個說明,反而會引起大家更多的猜測,而萬一之後被媒體挖出來了,反而好像更說不過去。或許會將我們單純的動機,完全的扭曲也說不一定。」

警長與院長頻頻點頭表示贊同。歐陽夫人雖然也有點贊同,但是一想到公開之後要面對的壓力以及生活上的改變,還是覺得能瞞多久就該瞞多久。

「雖然,」歐陽鎮長繼續,「我知道感染了這樣的病,真的是很難啟口,也擔心之後大眾對我的觀感,但是,明人不做暗事,既然得了,我覺得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該公開就公開吧!」

「不會的,大家不會對您有任何的…偏見。」院長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彙,所以選了一個比較保守的字眼,「畢竟鎮長您是被害者,我想大家都能體諒的。」

「對啊,就是說啊!都是那個可惡的變態,我們一定會將他抓到,真的是太可惡了。鎮長您根本不用擔心大家對您的看法,我們只會覺得您敢將這樣的事情說出來,更值得我們的敬佩。」警長也在一旁給予鼓舞。

「我倒也不是要獲取大家的同情或敬佩,」歐陽鎮長輕搖了一下頭,「只是覺得,我們要更正面地來看待這件事情。首先,鎮上出現了這樣的變態狂徒,也證明了我們的治安出現了問題,也就是我們要去正視,而不是逃避問題。其次,即使面對了這樣恐怖的威脅,都不能阻擋我們要讓這個鎮變得更好的決心!只要對這個鎮是有利的事,不管面對再大的危險,我都會盡力而為,絕不向惡勢力低頭。最後,因為感染了愛滋病,我想我或許也可以因此更了解愛滋病患的苦痛,還有他們在這個社會面臨到的歧視與不平待遇,或許這也是上天給我的另一個課題,希望我來消彌這個社會上對這個疾病的許多不正確的想法以及許多不公平的對待。」這些話說得流暢,像是之前就有彩排過一樣。

「說得好!鎮長,您不愧是我們最敬重的鎮長!」警長頻頻點頭,恨不得站起來向鎮長敬禮示意。

「沒錯!鎮長您真的說得太好了!在這個社會上,確實存在著許多對愛滋病患者的歧視與不公平的對待,卻都忽略了愛滋病患者在身心靈上的苦痛。如果您能帶頭示範,我相信這樣的情況是可以被慢慢改善的。」院長也深感贊同。

「這表示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要努力。所以不是感傷的時刻。」這句話反倒像是歐陽鎮長在安慰大家。

「嗯。沒錯。」院長猶豫了一會兒,繼續說,「其實,今天要來之前,我原本有點擔心該怎麼跟鎮長您說明,也擔心您聽完之後會無法承受。因為我之前遇到的case,大部分的人第一時間都無法接受,都會非常難過,也都需要經過輔導之後,才能慢慢平復。所以我原本還擔心不知道該怎麼來協助您面對這一切,沒有想到,鎮長您真是不簡單的人物,真是位勇士。」院長滿臉崇敬的表情。

「勇士?院長您也說得太誇張了。」歐陽鎮長一臉無奈,「聽到這樣的事情,說不難過是騙人的,說不震驚是騙人的,說不慌張是騙人的。我之所以今天可以比較坦然的面對這一切,是因為我早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了。從那天被送去醫院時,我就開始在做心理建設了。雖然我一方面告訴我自己,不會這麼倒楣吧!但是另一方面,我卻又得勇敢安慰自己,有可能是這樣的結果。因為每天都這樣想著,最壞也不過如此了,所以當下聽到的時候,雖然還是不免有點震驚,但是好像也只能接受了。」

「話雖如此,不過我還是不得不佩服您。因為這說起來簡單,但是真正要做到,卻是相當不容易。我就曾經看過好幾位壯漢在聽到檢驗報告後,哭得像個淚人似的。一哭好幾個小時,不管我們如何安慰都沒有用。所以,我才說鎮長您真的不簡單!」院長還是滿臉敬佩。

「對啊,要是我,一定也無法接受。」警長一臉尷尬。

「唉,我也無法接受啊!誰能接受呢?」歐陽鎮長充滿無奈,「遇到這樣的事情,有誰能接受呢?我當然不能接受啊!我只是換了一個方式來面對。人的一生當中都有很多挫折要去面對,而面對的方式也有很多種,但是不管是什麼樣的方式,生命還是要繼續下去。所以我只是選擇了一個想要繼續下去的方式來面對這一切罷了。」

「這就是令人敬佩的地方啊!」

「是嗎?雖然院長您這麼說,不過,現在的我,其實還是想要一個人靜靜。」

「當然。我們了解。那我們就不打擾了。你好好休息。」院長趕緊起身告別。而一旁的警長也立刻跟隨。

「那就不送了。謝謝您們今天專程過來。」歐陽鎮長也站了起來。

「不用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院長與警長幾乎是異口同聲回答。

送走兩位之後,歐陽鎮長看看時間,走到樓上寢室換了一套平時運動的服裝,在鏡中看著自己換裝後的模樣,身材勻稱,沒有中年人的小腹,雖然頭髮有少許的白髮,但是因為自己臉上肌膚保養得宜,不但健康光滑,而且沒有明顯的皺紋,因此白髮不但不顯老,反而多了一份成熟的韻味。歐陽鎮長給自己一個微笑,轉身下樓。

「我出去跑個步,運動一下。」歐陽鎮長一邊穿上慢跑鞋。

「運動?你不多休息嗎?」歐陽夫人滿臉訝異。

「昨天休息夠多了,我想出去跑跑步,身體會比較舒坦一些。也想順便一個人靜靜。」

「可是…,萬一那個變態的刺客還不死心…」

「不會啦!不用擔心。那位刺客沒有那麼大膽,否則也不會找那種混亂的時間來下手啊!而且,他都已經得逞了,也沒有再來行刺的理由了,不是嗎?」

歐陽夫人聽到得逞兩字,又是一陣鼻酸,但是她知道歐陽鎮長現在一定是千頭萬緒,比她還要亂才對,只是不好在她的面前表現出來,所以才會想要往外跑,避免讓她看到他脆弱的一面。「那你小心點,不要太累了。」她想這時候,好像也不該再多說什麼,一切就由他去吧!

「嗯。」歐陽鎮長簡單暖了身之後就出門了。

一出門,微風吹來,加上和詢的夕陽餘溫,歐陽鎮長覺得這真是適合跑步的天氣啊!

歐陽鎮長一邊慢跑,一邊欣賞沿途每家獨特的庭園設計,以及這個社區獨有的靜謐。當初會想要搬到這個社區,就是看中了這裡是每棟都有各自的庭院,而且每個庭園都因為每個主人的喜好不同而種植了許多不同的植物,讓整個社區的每個庭園都擁有各自的特色,也讓這個社區變成很適合慢跑的地方。也讓原本就喜愛慢跑的歐陽鎮長,自從搬來後,更勤於慢跑了。享受著一邊慢跑,一邊欣賞各種不同的植物。

就像陳爺爺家重了一大株的桂花,雖然花小不起眼,但香氣濃郁,每次都是人未到,香氣先到。且全年都是桂花的花期,儘管其盛花期在八月,但是整年都是可以聞到淡淡的桂花香,清香雅致,令人心曠神怡。歐陽鎮長總會在經過時,一邊放慢腳步,一邊讚嘆:難怪唐代宋之問有“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的詩句。

       接著印入眼簾的還有孫夫人家一大片的杜鵑花。尤其現在正是花期,從大老遠就可以看到一簇簇各色如彩色雲朵般的杜鵑,讓人心情為之振奮。然而泣血化成的花,何來振奮的力量。歐陽鎮長雖然喜愛看這花努力盛開的模樣,卻總會記起李商隱在他的「錦瑟」詩中,悠悠地唱唸“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如此朦朧又如此怨憤的心情,無怪乎“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美麗的背後,不能說的秘密。所以歐陽鎮長會在這一段稍為跑快一些,不希望無謂的惆悵莫名奇妙席捲而來。

      然後還有張小姐家的九重葛,整片嫣紅的花爬滿了圍牆,展現不甘寂寞的美麗;李先生家的龍吐珠,其鮮紅色的花瓣從三片白色合抱的苞片中探出頭來,別緻中滿是外放的霸氣。

當然還有歐陽鎮長非常喜愛的茶花,是曹先生庭園中最令人矚目的焦點。而且茶花的花朵完全盛開後,可歷時長達半年之久。加上茶花的花型非常多樣,有單瓣和重瓣的品種,花瓣的形狀也有變化,花色則以紅色、粉紅色、白色和雜色為主。所以每當曹家庭園的茶花期到了,爭奇鬥艷的茶花,總會讓歐陽鎮長在經過的時候,忍不住停下腳步欣賞。然後想起當時王昭君即將下嫁匈奴時,身披雪白毛裘,懷抱琵琶,髮上一朵紅豔的山茶花,滿是思國、思親,還有堅貞不移的心意。如此無奈的義無反顧,多惹人憐惜!可今天完全沒有這樣的心情,一切都將不再一樣。

調勻了呼吸,重新調整了心情,歐陽鎮長看到了簡太太家的大花扶桑。這熱情的花卉,卻有堅持走對的路的花語。是的!就是要堅持自己的路!忽然間,他想起小時候很喜歡的那首童詩:

扶桑花啊,扶桑花像是一位漂亮的姑娘,

穿著一襲紅色的洋裝,帶著燦爛的笑容,

在那風中快樂的,搖啊搖!

扶桑花啊,扶桑花在百花中相互爭豔,婀娜多姿的身影,

舞著曼妙的華爾滋,在那風中愜意的,搖啊搖!

扶桑花啊,扶桑花低著頭,彎著腰,任憑風雨打在你身上,

在那風中堅韌的,搖啊搖!

美麗的扶桑花,

讓我們一起共舞吧!

   歐陽鎮長重複默念兩次最後這一句:“美麗的扶桑花,讓我們一起共舞吧!”腳步不由自主的輕快了起來。夕陽餘暉下,歐陽鎮長的身影宛若一位下課後只想在外遊蕩不想回家的小男孩。

 

過去不曾離去,未來不曾到來,我在時空旅行中,不經意留下癡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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