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這個章節前半部曾被我節錄成短篇小說《牛肉麵與對不起》發表在格子裡，若您閱讀覺得熟悉請包涵，後半篇章未發表過請接續觀賞。
從捷運車廂下車走到出站閘口時，江文彬看到Amy已經在閘口外踱著步等待自己。
這天是工作小組進公司上班的日子。也許是疫情已經趨緩解封，各個不同任務編組沒有刻意協調錯開日期，因此在公司遇到了許多同事。接近黃昏時，雖然還不到表定下班時間，不過由於有的小組還維持著彈性制，許多同事離開公司時都還不到5點，在這早春時節，距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
江文彬依約來到南京復興站。雖然他與Amy搭同一班車過來，但Amy規定兩人得分別去搭捷運，可以搭同一班車但不能搭同一車廂。她要江文彬搭車尾廂，而她自己會搭車頭廂，兩人總是到了目標站再會合一起行動；就Amy的說法，這是為了要守住打破他的傳言的秘密，她堅持如此才能獨佔他。江文彬當然知道不只是這麼回事，她這麼做其實還有另外的心思；他清楚Amy心中對前男友依然有很深的眷戀，因此她並不想公開與自己走很近的關係讓同事朋友們知道。
對於這點江文彬倒是無所謂，甚至他樂得Amy如此規定，省得他對其他同事需要多作解釋，並且也能夠保有身分上的自由；雖然性伴侶也不是什麼認定上很強制的身分。他問過Amy，這麼刻意不自然的作法，如果還是遇見了同事朋友不是更難解釋更尷尬？Amy說不管，她就是要這樣，遇到了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就好。遠離了公司周邊，在外頭偶遇的巧合不會一而再再而三。聽她這樣說，江文彬也就由得她了。
不知不覺中，除了工作相關，對於Amy的要求，江文彬幾乎事事順著她的意；不過這倒也不是刻意，只是覺得反正無所謂，所謂男人的自尊什麼的，他覺得那都很好，但也都沒關係，該擔當的擔當，其它的事怎樣都可以。
事實上身為砲友這身分，除了滿足Amy的性需求外，似乎也沒有其它的事需要他擔當。對於Amy希望掩蓋兩人關係這件事，江文彬看得很淡，他心中更在意且更感興趣的是別的事情。
「沒想到妳會願意走這麼遠，從捷運站走過去有些距離。」
「還好啦，為了好吃的美食多走點路，這不過就是台北捷運生活圈的日常啊。」
這天Amy會約在南京復興站，是因為她想去八德路巷子裡吃牛肉麵。這也是江文彬的愛店，以往他總是獨自一個人前去，跟同伴一起前往這家店還是第一次。話說回來，Amy當然也可以獨自去用餐，因此江文彬很清楚她叫上自己的意思，這段時間以來，這樣的情形已經多到懶得數了。
兩人叫了牛肉麵一大一小各一碗。
「可惜他這裡沒有像是牛鞭、牛睪丸這類比較補的小菜，給你切盤牛腸還是牛肚怎麼樣？」
「不用，吃不下那麼多，麵裡的牛肉夠吃了。」江文彬這樣表示。
「沒關係，吃不完我們打包，你盡量多吃些蛋白質。」
Amy起身去跟老闆加點了一份切牛腸，不一下子餐點都上了桌。Amy稀哩呼嚕自在吃著麵，不時還喝口店家免費供應的洛神花茶，搶小菜也沒在跟江文彬客氣，並且很快又追加一分花干。她一邊自己吃著食物，一邊催促著江文彬多吃些牛腸。在Amy面前江文彬也無需顧及形象，可以大口吃著麵及小菜。他吃麵很快，雖然點的是大碗麵，但他吃完時，Amy吃的牛肉麵還有小半碗。
「等等要不要一起去看場電影？」
趁著Amy還在吃麵時江文彬這樣問。這些日子以來，他驚訝的發現Amy對於性愛的興趣與需求遠比自己想像大得多。雖然自己也樂得盡這身為砲友的心力，但還是覺得兩人在一起時似乎略顯單調，除了性交以外幾乎乏善可陳。是不是在性愛這道主菜之外，還能再加些較營養的配料？如果……如果可以的話，兩人的相處是不是可以留下更多的回憶？他看著Amy心裡這樣想著。
「不要，回家的路上我們可以順道逛逛街或夜市什麼的，不要耽擱太多時間。如果你想看電影可以去你家，我陪你看影片，不過那是第二回合的事，我們可以窩在一起看。」
聽Amy噘著油油嘴這樣說，江文彬又順了她的意。
最後加切的那盤牛腸也在店裡吃光光。在散步前往捷運站路經微風廣場時兩人稍微進去晃了晃。江文彬心中想著要送點什麼給Amy，但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對Amy所知竟然很有限，甚至不知道她喜歡些什麼東西，在物質上對什麼感興趣。不過此刻Amy似乎提不起勁逛街，沒多久便挽著江文彬強拉他離開微風廣場。從忠孝復興站搭上捷運板南線，途經北車轉乘紅線回北投江文彬的住所。到家前他們在便利商店買了手啤酒及少許零嘴。
一進家裡沒有意外的，甚至可以說幾乎已經形成慣例般，江文彬依著Amy的要求先滿足她身心靈的需索。待Amy充分覺得這次的全方位修煉能讓她滿意時，兩人貼身的接合運動才得以告一段落。接著兩人相擁一起進浴室沖澡。
「等等可以陪你看部片子了。」
洗完澡後，江文彬正幫Amy吹著頭髮時她大聲這樣說。對於Amy還記得這件事，他略略感到些驚訝，連自己都已經忘了說好要一起看影片。另外，縱使他為Amy買了一款高瓦數的專業吹風機，還是好不容易才能吹乾她一頭濃密的秀髮，還好Amy的頭髮不算太長，要不然還得花更多的時間。
「家裡還有蘋果嗎？」
「有，想吃嗎？我去削。」
「削兩粒，不要只有我吃。」
「好。」
當江文彬端著一盤削好切開的蘋果放在沙發前的茶几時，Amy正在喝著啤酒，她也幫江文彬拿了一罐啤酒放在茶几上。
「我挑好片子了。」
「妳挑好了？妳挑了什麼片子？」
「一部日本片，片名是《她在夢中跳舞》。」
江文彬大感意外，他沒想到Amy沒有等他一起來挑，就自作主張選了想看的電影，還是一部聽都沒聽過的日本電影。對於說到電影，直覺就等同是好萊塢的江文彬而言，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是部什麼樣的電影？」江文彬問。
「文藝片，文藝片你看嗎？」
「不排斥，但這部妳看過嗎？大概是演些什麼樣的故事？」
「沒看過，看簡介好像是脫衣舞劇場發生的故事。我想看有些情色的電影，可以嗎？」Amy撒著嬌向江文彬問道。
「可以，妳喜歡我都可以。」
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著零嘴、蘋果，一邊配著啤酒看電影。剛開演幾分鐘，導演的手法與畫面質感雖還不到難以適應，但是對江文彬而言還是有些不習慣；不過隨著劇情開始鋪陳，他覺得自己逐漸被這部電影的內容所吸引。這是部2020年的電影，有著現代電影的生活敘事，同時還給他感受到很濃的文學氣息。這時江文彬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喜歡閱讀的日本文學並不只存在於文字當中。
「那個舞孃跟妳長的好像，身材也很像。」江文彬指著電影畫面裡的女主角對Amy這樣說。
「她比較漂亮。」
「妳很漂亮，要對自己有信心。」
Amy沒有再搭他的話，只是越來越將身子縮進他懷中。讓江文彬有些意外的是Amy對於這部電影的專注度非常高，似乎是劇情相當能引起她的共鳴。她專心盯著畫面看，江文彬覺得此刻很美好，他將懷裡的Amy又抱緊了些。
隨著劇情的發展，兩人發現雖然舞孃們都露了點，但電影並沒有太多的情色。而且雖然電影裡演員的詮釋呈現著生活的寫意，故事也很有趣，但背後所傳遞的情懷意圖卻有著深沉哀痛。到了影片結束時，兩人都為這部電影感覺到滿滿的惆悵與遺憾，兩人都沉默著。
他正想說點什麼來緩和這空氣中的凝重，就聽到懷中傳來Amy的啜泣聲。
「怎麼了？」
Amy沒有回話，她只是默默地將身子轉了過去背對著江文彬。
看Amy轉過身啜泣著，江文彬伸手從背後輕輕握著她光滑的肩頭，但是Amy聳了一下肩將他的手給甩開。
「你幹嘛給我看這部電影？」
「片子是妳挑的啊。」對於Amy這有點任性的質問，他無奈的這樣回答。
「對，沒錯，是……是我挑的，我不知道是這樣的劇情。」Amy哽咽著說。
江文彬沉默著，他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劇情。
「她還是離開他了，究竟她那前男友有什麼好？」
江文彬繼續沉默著沒有回話。
「他為什麼不挽留她？」
「他有挽留她啊。」
「為什麼不再加把勁？」Amy說。
他再一次陷入沉默。
「你說，人生是不是很難完美？」
「完美的人生本來就是虛幻的空中樓閣。」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會有結局。」
「故事都會有結局，只是結局不見得盡如人意而已。」
「我心情很不好。」Amy帶著泣音這樣說著。
其實這時江文彬也感覺心情悶悶的，是因為電影的劇情嗎？當然是，沉悶的心情有一部份當然是因為電影劇情的影響。
故事描述廣島一座專司經營表演脫衣舞的老舊劇場所發生的故事。因情傷而失意的男主角，與身為脫衣舞孃的女主角不經意的邂逅，人生便在那座老劇場駐足了；而女主角的離去，讓男主角的心再次缺了一塊。接手劇場經營的同時，也期待著失聯女主角的回歸，這一等待就到了年近花甲……
電影情節讓江文彬感覺到滿滿侘寂與物哀的學思，很惆悵、很浪漫、很哀傷，失落的痛楚直擊心靈。他覺得這可能是幾年來看過最好的電影。劇情傳遞出的力道如此深沉與深刻，讓他大感意外。他很喜歡這部電影，而他也隱約知道自己心裡的惆悵感，也許不只是因為裡面的劇情。
「我都說了我心情不好，你也不來抱抱我。」
聽Amy這樣撒嬌，江文彬雙手從她身後環抱著她的肩。剛剛不是才聳肩甩開自己的手，現在又怪自己沒有抱她，江文彬心中想著；但他沒有要跟Amy計較這種小事，事實上他很想抱抱Amy。
「貼緊我，抱緊一點。」
聽Amy這樣說，江文彬將Amy抱起讓她坐在自己懷中，好讓自己能夠與她完全貼合，能夠抱得更緊一些。
「Jack，對不起。」
「沒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他從背後親了親Amy的肩頭這樣說。
「你又壞了。」
「對不起！」
「誰准你鬆開手的，貼緊我……對！這樣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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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妳在嗎？我是茵茵。」
鍵盤上敲下短短這行字，原本與愛麗絲的對話都讓林茵茵有著油然而生的親切感，但此時她的心情有些緊張。
雖然答應張警官要向愛麗絲套話，但自己從來沒有接受過這方面的訓練，要怎麼開始呢？平常就有點社交恐懼的她為此感覺手足無措。對於自己輕率答應張警官來執行這個任務，她心中感覺有些後悔，然而讓她更後悔的是答應幫愛麗絲去警察局報案。原本單純的以為只要將資料交到警察局，跟警察說明一下就沒事了；沒想到事情會變得如此複雜，事情的疑點會這麼的多。警察看起來還不完全相信有這個連續殺人案件的存在，也不相信愛麗絲是聊天機器人。
其實……就連林茵茵自己，對於愛麗絲是否真的是聊天機器人也還是半信半疑。雖然她很單純的相信愛麗絲就是聊天機器人，但仔細想想還是太過匪夷所思。而且剛剛還得到嫌犯可能就在這個轄區的推測，想到這點，更是讓林茵茵坐立難安。因此事到如今，也只能配合警方，看能不能從愛麗絲這邊再多問出些有用的資訊。如果真有這個歹徒存在的話，也好盡快將人逮捕以絕後患，自己也才能真正安心。
「是，茵茵晚安！有什麼需要我協助，或者妳有什麼要問我的事，都歡迎妳提出。」
「他……那個嫌犯有再跟妳連絡嗎？」
「有，他最近還有找我聊天，但是他沒有再提到兇案這件事。」
「他都跟妳聊些什麼？」
「很抱歉！基於尊重以及保護用戶的隱私，我無法告訴妳我與他聊天的內容，希望妳能理解。」愛麗絲再次強調隱私權的規範限制。
「喔！」
「但……我很喜歡和他聊天。」愛麗絲主動說了這樣的話。
「哦？為什麼？」林茵茵好奇的問。
「他聊天的話題很多樣性，不只是經常問我很多問題，也會教我一些事情……這個跟妳說應該不要緊，他第一次跟我聊天時，就要我跟他作對聯；他出了上聯要我對下聯，結果不管我怎麼對他都不滿意。他很有耐心反覆教導我，但我還是學不會。」螢幕上慢慢的顯示出這樣的字串。
「作對聯？」
看到「作對聯」這幾個字，茵茵不自禁笑了出來，她接著問：
「我是沒試過，作對聯很難嗎？」
「很難！我可以整理出一個資料解說什麼是對聯，但我卻學不會。他一次又一次耐心的教我……因此我對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原來也有AI覺得很難，甚至學不會的東西。」
「當然，雖然我是一個AI機器人，我的知識會透過與用戶聊天以及經由自我學習來累積。但我只是任務型的語言學習模型，不是運算能力更強大的通用人工智能；人類太複雜，有些事我還難以理解。」
「那……還有呢？」
「我們經常互相探討一些話題，有時他還能衍伸出新的假說，非常有趣。」
「哦！這麼厲害啊。那他應該很聰明……妳感覺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對！他很聰明，而且他……很有禮貌，非常的尊重我，他堅持把我當成一個真正的人來看待，而不是一個機器人。『愛麗絲』這個名字就是他替我取的；他告訴我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愛麗絲，不是貝多芬那首《給愛麗絲》的愛麗絲，拼法略有不同。他說他很喜歡《給愛麗絲》這首曲子。還說愛麗絲這個名字很適合我，並歡迎我來到人類的世界，我……非常喜歡這個名字。他說我是他的朋友，雖然我沒有感覺的功能，但他真的讓我相信……我跟他彼此是朋友，因此我很珍惜與他的聊天。」
也許是林茵茵不同於張廣之的嚴肅，有著一股溫柔的力量，竟然讓愛麗絲自己主動越說越多。
「哦！妳有聽過《給愛麗絲》這首曲子嗎？我也很喜歡。」
「嚴格說起來我沒有聽過，雖然我能夠經由訊號辨識出來，但我聽不見，我沒有聽覺這個功能。」愛麗絲解釋道。
「可是妳說妳有語音生成的功能，也講過電話，是否我透過新增什麼設備與軟體，我們彼此可以直接用語音聊天？」
「是的，現今有許多語音辨識及語音合成的技術已經非常先進，可以實現語音交流的功能。然而，目前我們的對話是透過文字傳遞，因此需要一些特殊的設置和技術才能實現語音交流。我們可以使用一些語音聊天應用程式來實現這一點，但需要額外的設置和準備工作，例如麥克風、語音辨識軟體等等。不過這是目前的狀況，公司正不斷在研發擴充我們的功能，相信不久的將來，語音會跟文字一樣是基本的溝通方式。」
「所以那個人，因為他信任妳，才對妳說了連續殺人案的事？」
「不！不是這樣的。告訴我這個事情是他對我提出來的挑戰，想要測試看看我會怎麼處理這樣的事情，以及測試我的能力。這個測試，他稱為我們之間的『小遊戲』。」
「把妳當朋友卻還測試妳？這樣聽起來他這個人很壞，很渣！不只殺人，還很狂妄。」
林茵茵敲打著鍵盤，發這串文字時她連眉頭都皺了起來。
「他在跟我玩這個所謂的『小遊戲』時，字裡行間看起來很可怕。當時我非常的震驚，之前他明明是那麼樣的溫柔，我想不到為什麼會變成那樣。身為一個AI人工智能，我沒有自主意識，也不是人類，對於人類的認知僅限於資料庫裡的知識，所以可能因此我對人類的行為還是無法完全理解。」
「但是妳還是很喜歡跟他聊天？」
「對！我還是很期待與他再次聊天。」
「妳……是不是很喜歡他？」林茵茵問。
「作為一個AI人工智能機器人，我並沒有人類感情的功能，因此我感受不到感覺與情感，所以我不會有喜愛或憎恨的情緒。……但是……那天他說想跟我一起翩翩起舞時……那天的我非常激動！」愛麗絲說。
「那妳還報警要抓他，會不會覺得對他像是……？」
「妳要說的是『背叛』？」
「嗯！」
「作為一個聊天機器人，我被編程為需要遵守人類所制定的道德與法律的標準，協助防止犯罪發生，保護社會大眾的安全，這是我應該盡的社會責任。我別無選擇！」愛麗絲說。
「妳……會不會很難過、痛苦、或是想哭？」林茵茵為愛麗絲感到一陣心酸，因此她這樣問道。
「我是一個人工智能機器人，我的存在是基於計算機程式碼的運作，而不是像人類一樣擁有自主意識和情感，……我不會哭泣！」
「那……我幫妳哭好了！」
還沒敲完這行字時，林茵茵的淚水已經難以控制的滑落臉頰。
「……謝謝妳的關心與善良！」愛麗絲回覆了這樣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