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鏈

母親經常說：『不要那麼早結婚。』我小時候聽這話，還以為是她隨口的提醒。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她對自己人生選擇的深深懊悔。她20歲時，為了逃離家裡的壓迫，懷孕後匆忙結婚，離開了高雄，來到台北。當時的她，也許只想找一條出路，卻沒想到選擇了一條更長，更黑暗的路。

我很長一段時間覺得，母親只是個可憐的受害者。父親對她的暴力和控制，把她推入了深淵，而她則苦苦支撐著這個家。我常常心疼她，看著她在經濟和家庭壓力下崩潰，又不得不把情緒發洩在我們身上。每當她的怒火爆發時，我總告訴自己：『媽媽很辛苦，她是為了我們。』這樣的信念支撐著我，讓我試著去理解她，甚至成為她情緒的出口，只希望她能好過一點。

但有些事，一點一滴地改變了我。當我不在家的時候，手足們經歷了比我更多的痛苦，承受了母親更多的情緒宣洩。那些我未曾目睹的時刻，打破了我心中的那層保護。我開始質疑，開始思考母親的選擇：為什麼她不離開？為什麼她總說『是為了我們？』

她有很多機會可以選擇離開父親，選擇結束這場無盡的痛苦。可是她沒有。她留了下來，繼續忍受著，甚至在某些時候助長了這一切的發生。她常說不離婚是『因為你們四個』，這句話曾讓我心甘情願地多承擔一點，認爲我們是她留下的理由。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開始看清：我們不是她留下來的真正原因。她真正無法放手的，是父親，是那段早已腐敗的感情。

母親愛我們，但她更愛父親。她有選擇的權利，但她選擇了沈默，選擇了維持這個破碎的家庭，把我們也一起拖進了深淵。當這個事實浮現，我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痛苦。多年來，我一直以為我在分擔她的重擔，結果卻發現自己也成了她選擇的犧牲品。

父親的暴力，母親的冷漠，這兩股力量像鎖鏈一樣困住了我們。而母親明明可以打破這ㄧ切，卻選擇了沈默。她站在旁邊，看著我們受傷，卻從未試圖拯救我們。我不再為她找藉口，因為她的選擇讓我們走進了無數場不必要的痛苦和危機。

我曾經試著告訴自己這些都是為了我們，但如今我明白，那是我自欺欺人的理由。她有無數次選擇的機會，但每一次她選擇的都是父親。她的愛，也許是為了保護自己，但它更像是一場無止盡的自我毀滅，而我們成了她毀滅的見證者和受害者。

我愛她。這種愛裡有著無數層次的理解和寬恕。但我不再為她辯護，也不再為她的選擇開脫。我們的痛苦，本可以避免。而她的愛，始終是以父親中心。這一切，讓我終於看清：她的選擇，成了我們所有人命運的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