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作家似乎很喜歡養貓,以此寫出自己與貓的情感交流,日常生活中的任何細節,全在他們眼裡逐一展開。飼主為貓兒的依偎歡笑,為生病的貓兒落淚,直到生命的盡頭,深情似海為愛貓撰寫傳記詳述其生與死。就此而言,小說家.翻譯家豐島與志雄(1890-1955)的散文隨筆〈貓性〉,其內容就顯得格外特別,因為他以貓的野性作為激勵自我創作的力量,並思考這種野性思惟對作家(藝術創作者)的重要性。
在此,我們試著閱讀這篇感性與理性兼具的愛貓論:
「我不想見任何人,一句話也不想說,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著。我時常有這種感覺。這不是心情頹喪的時刻,而是情感沈澱的時刻。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我想多飼養幾隻純白或漆黑色的長尾貓,不是那種只會在室內追弄玩具的外來品種,我更喜歡那種野性十足在戶外跳躍追逐的日本品種。(依我看)短尾貓經由人工改良不自然,只有長尾貓是自然的品種。一般而言,毛色單一的動物比毛色混雜的動物體質較弱,各方面的免疫力也較差。至於,我為什麼仍然屬意純白或漆黑的貓呢?……在此,我不想說出原由。
我為什麼要選擇貓呢?貓是所有馴養動物中最接近人類的動物。牠們與人類一起住在室內吃同樣的食物,睡同樣的寢具。儘管如此,牠們卻沒有狗卑劣的奴性:如果你對牠們有好處就會吠叫走來蹭你;但如果你不給牠們好處就不理不睬,甚至佯裝不知轉過身去。據說,貓對人很會察言觀色,其實牠們往往不在意人的表情反應。有時候,它們只是靜靜地蹲坐在庭院角落、簷廊一隅或書桌上。牠們不想見人,也不想跟人說話,就獨自地胡思亂想。在這樣的幻想中,牠們仍有肉食性動物的幻想。在貓身上殘留著未被馴化的野性。
我覺得自己也有那種貓性。當我不想見人、不想跟人說話,很想一個人獨處時,我沈澱的情緒是道德的慣性的和世俗常情,但在它的深處有一種蠢蠢欲動的野性,一種未被道德或習俗馴化之物,而藝術的萌芽往往存在於這種野性之中。
藝術之所以是一種創造,其要素在於它是建立在某種未被馴化的野性特質上。沒有這種精神建構,藝術就失去了創造性,也就失去了生命力。
貓的野性夢想是一種內在的東西,從其溫馴柔和的外表顯看不出來。人們正是對貓這種內在野性的驚訝與恐懼中,貓的鬼怪故事就這樣創作出來。許多關於貓的鬼故事都在道德美感的界限之外,甚至那些起源於報恩或復仇的故事,很快地以自己的方式發展並發揮出靈性的怪異。
卓越的藝術作品中也包含著類似的奇異力量。在某些情況下,作家甚至可以建構一個鬼怪故事。然而,鬼怪故事永遠與所謂的美好故事毫無關聯。美好的故事是來自被馴化的事物上,但關於貓或藝術作品中的鬼故事,則是基於未被馴化的事物的土壤之中。
大約在這個時候,透過熟人的善意和努力,我得到了一隻純白的貓咪,長著一對金色的眼睛和銀色的尾巴。牠是今年正月出生的,初夏的炎熱似乎讓牠有些虛弱,雖然牠和人類相處得宜,戲玩得也很開心,但有時卻會忽略與人的互動,沉溺在其未被馴化的幻想中。我茫然地看著牠們,沉浸在源自未被馴化的事物所帶來的夢想。我不知道許多貓咪身上是否還有這種夢想,我身上還有這種(野性的)夢想?所以,為了貓咪也為了和我自己,我決定把這野性作為強大的喜悅。當這種喜悅不是陰暗的,而是開朗的時候,我就能夠提起創作之筆了。」(邱振瑞 譯)
如果,讀者是常讀日本文學的愛貓人士,想必對夏目漱石(1867-1916)的長篇小說《我是貓》並不陌生,對於漱石如何描寫與貓兒的心靈對話更是如數家珍。必須說,豐島與志雄是全才型的文學作家,對於大前輩的《我是貓》必定深有體會,並能發揮日本作家微物史觀的技法,給予貓兒主體性的地位,以其旺盛的生命力,來開拓自己的寫作願景。小說家.隨筆作家內田百閒(1889-1971)夏目漱石的弟子之一,他寫了《贋作 吾輩は猫である》(新潮社,1950),回應漱石老師筆下的貓兒人生,展現出別具一格的生命圖景。
進一步說,台灣作家吳濁流也寫過一部短篇小說〈自然に帰れ〉(歸兮自然,1936),同樣是透過「貓生」的視點,隱喻和批判人類在世俗社會中的愛與憎,如何在大千世界掙扎與求存處境。只不過,與夏目漱石和內田百閒的貓兒相比,吳濁流的貓語人生更複雜些,並非三言兩語所能道盡。我想了想,吳濁流以其流利的日語藉貓抒發苦悶的時代密碼,一般讀者恐怕是解不開的,只能交給專業的台灣文學研究者處理了。(2025年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