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姊姊一樣秀麗動人,開起車來卻充滿暴戾氣息,不過沒關係,沒有人是完美的。
我們短暫的第一次見面比晨色裡的山嵐更快消逝。不知道她匆匆忙忙是要往哪裡去,連大門都忘記關。
幫美麗少女關門時忍不住往室內看一眼,地上有很多大包小包沒整理的箱子,還有成堆散亂衣物蓋在箱子上,很可能跟我一樣,也才剛搬到這景色宜人但生活上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
離開前還幫她把柴薪堆回去,零零落落歪歪斜斜就是。
做完善事後再往前走一點,有一幢只能用廢墟形容的屋子,雖然外觀格局跟我住的這間幾乎一樣,但是簷廊下卻堆滿空酒瓶、破布料、一堆菸蒂、髒兮兮的雨衣跟雨鞋,還有像乾涸血液那樣暗紅的檳榔汁,沒看清楚會以為是凶案現場。
悄悄再走近一點,居然還有女性內衣褲掛在一叢朱槿盆栽的莖葉上。
讓我胡思亂想起來,會不會是有哪位可憐的女生被帶進這骯髒的廢墟裡施暴之類的。
這種事情在新聞上也許常常出現,但要在現實生活裡看見的機率其實很低,於是決定不要多管閒事,趁早離開這間陰森森的小木屋。
轉身要離開,卻差點被嚇到腿軟,一位蓬頭垢面滿身污泥穿著雨鞋的深色皮膚大叔就站在我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尷尬得不知道要哭還是要笑,勉強擠出笑容對他點頭,趕緊大步走開。
大叔跟剛才開車離開的女生一樣,身上都有某種我很熟悉的味道,但不是迷人的那種,是另個款式,那是酒精成癮症患者活在醉生夢死間獨有的氣息,醫院急診室、重症病房或繁華街道上的某一角落都不乏這種墮落與絕望的氣味。
四處走走才發現,實際上這裡並非我所想像那般空無一物。
小木屋往北半小時腳程處的河岸邊有一座螢火蟲生態農場,招牌又大又鮮豔,還畫上一隻特大號的可愛螢火蟲。
現在還沒開門營業進不去,但從門欄間能看到緩坡上有溪流、大片青青草叢跟林木,可以想像在賞螢旺季時應該就會吸引很多遊客到來。
農場裡面連營地都有,能讓旅客在定期整理養護的草地上紮營,不願意像落難般住在帳篷裡的人也能選擇穩固的農場木屋,從導覽手冊看起來,裡面有舒適柔軟的床,空間也比尋常百姓人家還要大上許多,在這種深山裡只能用奢華形容。
要解決為數不少的旅客們的基本需求,必定免不了得供應食物、飲水,甚至是零食玩具之類的東西,貼心地提醒他們,雖然是處於城市的極邊陲地帶,但這裡仍算是文明世界的勢力範圍,在盡情享受自然景象的同時還受到文明及科學力量的眷顧,不怎麼需要擔憂大自然嚴酷的一面。
只是這麼一來不免讓人懷疑,大費周章地跑到這裡野營或住宿到底有什麼意義?不知道別人是否也跟我一樣閒能想到這種問題。
雖然上山一路上重複好多標語不斷強調四季都能看到美妙螢火,但現在還不到大部份觀光客預期螢火蟲會大量現身郊野求偶的暖春時分,因此科學文明的力量暫時蟄伏在山裡不起眼的地方,等待從都市來的旅客喚醒它們,眼前山里間暫時還保有一點清閒,保有一點山原本的樣子。
賞螢不是我來到這偏遠深山的目的。
我是為了臨床醫學研究所哲學博士學位的畢業論文才進入那瑪夏,跟大部份造訪這裡的人都不一樣,可以說是動機不單純。
事實上,就連在十年前進入醫學系就讀其實也算是自找麻煩,因為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自己並不適合當醫師執業,念書、畢業然後拿執照只能說是虛浮的自我滿足,以為這是報答姊姊最好的方法。
醫師不像多數人想像的那樣具有超乎常人的能力,或者會以為至少在智商方面比一般人高些、道德上也比無名小卒高尚一點,偶爾還會被形容成具備某種超凡入聖卻無法具體說出究竟是什麼的人格特質,這職業因此或多或少蒙著一層神祕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