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蘭節的香港街角，總有一角被香火照得通明。老道士披鶴氅執桃木劍，踩罡步如踏著北斗七星，嘴裡念念有詞：「天門開，地戶裂，亡魂出離酆都劫。」銅鈴鏗然一響，黃符焚作青蝶翻飛，彷彿真從幽冥撕開一道裂罅。這齣千年未變的破地獄科儀，倒教我想起卡夫卡筆下那隻飢餓藝術家——世人看的是江湖把式，裡頭藏的卻是文明深淵裡永恆的困獸之鬥。
昔年敦煌壁畫中的目連救母，地獄有刀山火柱油鍋舂臼。今日都會中的地獄早換了形貌：中環交易廣場的指數跳動是刀山，社交媒體的流量深淵是火海，地產中介櫥窗裡的呎價表比舂臼更碎人筋骨。你看那戴金絲眼鏡的後生仔，西裝革履如披枷鎖，午夜夢迴聽見WhatsApp提示音便驚坐而起，豈非當代版的「鐵床地獄」？文藝復興時波提切利畫《神曲》，但丁穿越地獄九層需維吉爾引路。如今我們墜落時連嚮導都省卻了，地鐵車廂裡人人低頭刷手機，螢幕藍光映著蒼白面孔，活脫脫一車廂的「無間行者」。日本茶道講究「侘寂」，香港地獄卻充斥著「侘急」，連孟婆湯都要改裝成星巴克外帶杯。
黃大仙祠前總見白領焚「轉運寶牒」，將願望寫成代碼擲向樹梢。這讓我想起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的洞見：我們真正要逃離的，恰是自願套上的枷鎖。就像希臘神話裡薛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詛咒本在警示眾生，今人卻爭相在健身室踩跑步機，將苦役包裝成自律美德。
某夜見深水埗唐樓簷角，月光將晾衣竹影投成監欄。忽悟《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真義：地獄不在他方，而在執念凝視的每個剎那。猶記太宰治《人間失格》主角對鏡練習假笑，與今日網紅在濾鏡後雕琢人設，何嘗不是同款「無間地獄」的入場券？
觀塘某茶餐廳常駐著九旬嫗人，每日午後準時來喝奶茶。某日暴雨她照常撐傘前來，侍應問：「落狗屎都出街？」老嫗笑答：「我同個太陽有約。」此言如禪宗公案，霎時劈開陰霾。想起達芬奇筆下《維特魯威人》，圓規方矩間的完美比例，竟不及這杯絲襪奶茶裡漾開的生命圓融。
某次在東京根津神社見巫女跳神樂，白衣緋袴旋轉如櫻吹雪。忽憶香港盂蘭節焚化的紙紮iPhone，兩相對照頓覺荒誕又慈悲：前者是向神明獻祭純粹的「在」，後者是以物慾賄賂虛無的「有」。但當科技廟堂裡的信眾，某日突然關掉手機抬頭望月，那剎那的覺照，何嘗不是最簡易的破地獄真言？
王家衛《花樣年華》裡，周慕雲對著吳哥窟石洞傾吐秘密。現實中的都市人卻將心事託付雲端，殊不知大數據正將每句呢喃煉成精準投放的鎖鏈。但每當子夜電車叮叮駛過利東街，某扇未熄燈的窗內，或許正有人讀著聶魯達的情詩：「我喜歡你是寂靜的，彷彿你消失了一樣。」這片刻的逃逸，足可震裂十殿閻羅的生死簿。
某年盂蘭夜航維港，見兩岸霓虹倒影碎成滿江磷火。忽有孩童指著道士破地獄的法壇問：「為何要打爛地獄？」滿船人啞然失笑間，我想起《莊子》混沌開七竅而死的寓言。或許真正的破地獄術，不在桃木劍劈開的裂痕，而在留得住對月光驚艷的那雙童眸。
香灰散盡時，老道士擲出最後一道符：「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剛山。靈寶無量光，洞照炎池煩。」經聲混著遠處酒吧的電子音浪，竟譜成後現代安魂曲。此際方知地獄本空，執著處即是淨土。正如黃霑寫《滄海一聲笑》：「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破地獄的真諦，原來在笑看執念灰飛的剎那，將那襟晚照披作渡己的袈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