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所有不那麼期待當「母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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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難得做了健康檢查，一串亂七八糟的項目裡，赫然出現「抗穆勒氏荷爾蒙數值檢查」——專為超過三十歲的女人推薦。身邊的女性朋友，一個個都趕在三十歲前生了，據她們的說法，這叫「有規劃」。還沒生的，不敢多問，怕是規劃出了什麼意外，問了人家也不知道怎麼答。
而我，別說生育規劃，連個「精主」都還找不到。
「這個年紀，老實說很困難了。」三十歲生日前夕，媽媽在她那十九個活躍的賴群組裡幫我徵婚，三姑六婆們直說，以我的年紀，「老實說很困難了。」順便補上一刀：「你兒子也不婚不生，你們家怕不是要絕後了？」
是的，哥哥說過一百次，他不婚不生，不想糟蹋別人家的好女人，別逼他幹缺德事。他出櫃後，好一陣子天天被指著鼻子罵：「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搞這種東西你覺得很光榮嗎？」但在群組裡，媽媽絕不認輸，她四兩撥千斤回一句：「他只是還在找好的對象，男人又沒有生育問題，四五十歲都還可以生，我們根本不急。」
媽媽轉頭就開罵我太挑又太笨，最好的年紀沒騙到半隻金龜，也不用是金龜，銀龜、鐵龜、石龜都好，只要別像現在這樣「摃龜」，她也不至於為我這麼著急。不就是怕我們家絕後嗎？我忍不住說：「我生還不行嗎？我不但生，還要小孩跟母姓！」可憐的孩子，還沒出生就得背負這麼多東西。但沒辦法，不是孩子你遭殃，就是我遭殃，死道友不死貧道，我只能負責讓你來這世界替我分點責任了。
於是我多花兩千塊抽血檢驗抗穆勒氏荷爾蒙。這指標反映卵巢功能，隨年齡只會下降，不會再上升。結果令人震驚：我才三十出頭，卵巢卻衰退得像四十歲的女人。這個消息把全家都炸開了，十九個賴群組也炸開了，大家忙著抓戰犯：我愛熬夜、愛喝手搖、爸爸愛抽菸、祖墳位置不對，甚至怪我抽血前沒睡飽。最重要的結論是：必須立刻去凍卵。
輾轉間我被引介到一家知名生殖科診所，徬徨無助地躺上診療椅。醫生拿著超音波探頭猛地突入，一邊抱怨腿夾太緊，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你是處女嗎？」 「哎？我這個……」 「不是的話，我們從陰道取卵。是的話，就從腹腔。很簡單的問題，不要想太多。」他又抱怨一次「腿不要夾那麼緊，這應該是一個很放鬆的過程才對吧？」對，一個老男人拿著超音波探頭在我身體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移動，理論上應該是一個很放鬆的過程。真是謝謝他讓我這麼放鬆。
接著是每天兩支排卵針，連打十天，最後一天再加三支長長的破卵針。打完針我總是一陣噁心，像有人拿過期豬油直接五鬼搬運進我的下腹。我的身體早已不再是我的，是個無情的卵子製造機。我的卵子也不是我的，有一半的可能是家族的榮耀，也有一半可能是未來跟我一起受苦的可憐孩子。不過轉念一想，要是華妃在這，看我有懷孕的可能還這麼抱怨東抱怨西，恐怕又要開罵：「賤人就是矯情。」
辛苦兩週，二十針、四次抽血、四次超音波、一次全身麻醉，終於開獎：五顆可用卵子。遠遠不夠生一胎。醫生直截了當告訴我：「下個月再做一次，我們目標是二十顆。」我又再次在心中感謝這位醫生，真謝謝他要再幫我做一次。
回家後，桌上擺滿牛肉、豬腳、菠菜、蛤蜊湯、鮭魚湯。「這是我照網路養卵食譜做的。」媽媽得意地說，順便算帳：「鮭魚一片兩百五，蛤蜊一百二，豬腳整隻燉得爛爛的要三百多。這一桌都是為你買的，不然我跟你爸平常哪捨得吃這麼好？還有，從今天起，你不准再喝冷飲，浪費錢又傷身。」
我不凍卵了行不行？讓我們家絕後好吗？又沒王位要繼承，這麼認真是為了什麼？這些忤逆的話，我一句也不敢說。但就像「童話故事下集」一樣，我的卵巢先回答了：「當然不行。」它的嘴臉比我母親更加洋洋得意，「我現在可是公共財，你最好把我伺候好。」換個語氣，它又悄聲說：「這點情緒勒索都受不了？你媽以後還要幫你帶兒子呢！」這口氣，真像個詛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