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誼,妳看著老師,告訴老師發生了什麼好不好?嗯?告訴老師為什麼妳要對新同學……」雙目一陣陣恍惚,薛子誼相當勉強的聚焦眼神,卻徒勞無功。頭頂的日光燈那麼亮,亮得像夏日將至的預告。嗡嗡嗡,耳邊竟傳來如蟬聲的轟鳴。
她又想起那隻鯊魚。
「薛子誼!!」教室的角落傳來興奮的呼喚。子誼不明所以的抬頭,手中還抱著一本《異鄉人》。「妳得了第三名耶!那個什麼數學競賽……妳全校第三!」一個數學不怎麼好的女同學指著無聲廣播的螢幕畫面,用相當浮誇的語調大喊。這一喊又引起更多同學的注意,八、九個人為不屬於他們的獎項起鬨歡呼著「子誼數學家」、「文組救世主」之類的話語。子誼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放下書本,起身去打發這些閒人。
除了成績好這項優點,薛子誼覺得自己再普通不過。她留著一頭跟其他女生差不多的長髮,穿著單調的衣服上學,頂著差不多的撲克臉,交一些差不多的朋友,過著千篇一律、有沒有過都差不多的生活。那些差不多的朋友總愛追捧她的成績,也因為她作為資優生討老師喜歡,大家才願意跟孤僻的她說話。因此,她曾經為成績驕傲,但某一次考輸同學而被調侃了兩個禮拜,讓她發現這些人都差不多。差不多的愚昧、差不多的驕縱、差不多的自以為是。
「妳有沒有興趣一起去看電影?」聽到這句話時,薛子誼以為自己聽錯了。「呃……妳應該知道我是誰吧?我是剛轉進來的……好吧,看來不知道。」轉學生看著子誼遲疑的神情,原地華麗轉圈,自顧自開始了精采的介紹:「咳嗯……我是鄭梓恆,今年17歲!名字很像男生、打扮很不女生,但我真的是女孩子。我喜歡看電影、寫影評,然後最近真的超~喜歡紀錄片。」轉學生越靠越近,伸出指頭在子誼面前比劃。「我有看到妳在讀《異鄉人》,好像會懂一些文學,所以才想跟妳認識!也可能是因為妳很漂亮……總之,呃……我是不是嚇到妳了?真的很對不起!」轉學生劈哩啪啦說了一堆,子誼完全抵擋不了這份熱情,直到對方忽然鞠躬道歉,她才回過神。看著眼前彎成90度的身影,她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就是故事的開始,子誼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自我介紹,用三十秒說完她整個人太過困難,很有可能她只說了:「妳好,我是薛子誼。」
一個是冷淡的資優生,一個是活潑的轉學生,這樣奇怪的組合竟一時「成功」。雖然子誼沒有答應看電影的邀約,但鄭梓恆似是默認了兩人的友誼關係。她作為轉學生,在已經形成小團體的班級裡沒什麼朋友,子誼是她在人生地不熟的校園中唯一的浮木。她每天早上拉著子誼去學校對面的早餐店,點一杯奶茶邊喝邊聊天。中午又拖著有帶便當的子誼陪她去福利社買東西。可能是為了討好,她甚至在子誼的社群帳號裡找到她說過喜歡的文創鯊魚吊飾,雖然不懂小小的吊飾怎麼貴成這樣,她還是斥資買給子誼。面對這樣的糾纏,子誼沒有拒絕。她心底有種淡淡的期待,期待她們的雙人組會碰出什麼火花,期待鄭梓恆這種奇妙的存在能夠顯得自己不那麼古怪。
相對來說,子誼零星幾位好友可就不那麼喜歡鄭梓恆了。他們常私下議論梓恆稍顯陽剛的打扮與舉止,說她天天穿得跟個男生一樣,又「演」著男生的性格,肯定是同性戀。每當他們試圖將子誼牽進話題,子誼總默不作聲,只是輕輕逗弄著掛在她鉛筆盒上的鯊魚吊飾,黑白的小鯊魚讓她想起梓恆常穿的外套。她覺得這群人都差不多那樣,以批評別人為生活消遣,明明自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久而久之,她再也沒聽到他們提鄭梓恆,她知道這些人不是不講了,只是不敢在她面前講,誰叫她和鄭梓恆如膠似漆呢?也不知道和這群烏合之眾有沒有關係,班上竟出現了荒誕的戀愛謠言。有人懷疑她和鄭梓恆在交往,有人認為鄭梓恆暗戀她。唯一一個懷疑她喜歡鄭梓恆的人,是她自己。
一日早晨,鄭梓恆又拉著子誼去早餐店,一樣點了熱奶茶。子誼都在家裡吃早餐才出門,她雙手撐著頭,看著梓恆豪邁啜飲,終於開口問道:「為什麼妳早餐都只喝奶茶?不會餓喔?」梓恆瞥了她一眼,「我在家裡吃過了啊,我們總要點個什麼東西才能在店裡聊天吧?」子誼瞪大眼睛看著眼前把奶茶一口灌完的傢伙,「不是啊?為什麼一定要來早餐店聊?」鄭梓恆愣了一下,聳聳肩回答:「可能早餐店比較浪漫吧?」
那是子誼第一次看見鯊魚,牠有烏黑的背與灰白的腹部,在小小的早餐店裡游走,穿過一旁的牆壁,又偶爾穿梭回來。
「喜歡」是一件簡單的事,就像她喜歡鯊魚,是因為鯊魚身形俐落、感官靈敏,能在海底盡情遨遊,又能精準達成捕獵的任務。然而,「喜歡一個人」太困難了。有時你不需要理由就能喜歡一個人,有時你需要一百個理由才能喜歡一個人。對子誼來說更難,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對方,甚至有點不知道怎樣才是喜歡。她後來再也不吃家裡的早餐,逼著自己吃早餐店的厚片巧克力吐司,就怕有一天梓恆不想喝奶茶,會錯失一起吃早餐的機會。梓恆請假的一日,她乾脆不吃早餐了,她怕一個人去還會遇到那隻鯊魚。然而,望著梓恆空蕩蕩的座位,鯊魚又出現了。自那以後,鯊魚突破了早餐店,常常出沒在校園。子誼沒有告訴任何人關於鯊魚的事,也沒有人看得見牠,子誼莫名感到開心,她和鯊魚共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偶爾她又有點希望梓恆也能看見鯊魚,但她心底清楚,倘若梓恆看見了鯊魚,這段關係可能會因此破滅。
不過,梓恆從頭到尾都沒有搞懂子誼。她之所以跟子誼玩,有一部份是真心的欣賞她的文學知識,另一部份只是因為覺得這個人看起來比較孤僻,沒有在哪個小團體裡,才主動向她打招呼。她的確發現子誼變得有些奇怪,像是子誼時常躲避她的眼神,或是莫名其妙愛上早餐店的吐司。其實子誼沒有想要躲,她只是一直因為那隻鯊魚分心。而且雨季的來臨,讓鯊魚來得更頻繁了。
某日放學下了雨,她見梓恆沒帶傘,邀她共撐一把傘走去搭公車。梓恆伸出手捧著雨滴想了想,拒絕了子誼的邀約,接著戴起外套連帽衝進雨中,跨上公共自行車就騎走了。鯊魚從子誼的傘尖鑽出,陪她游到公車站,就連她上車以後,還看見窗外的鯊魚騎著單車追趕,背上扛著與梓恆一模一樣的書包。下車後,子誼沒看見鯊魚,她本以為鯊魚會從此消失在她的世界裡,為此還有點感傷。直到深夜,躺在床上的她輾轉難眠,揉揉眼睛,竟看見那隻鯊魚在她的天花板游動。
那天開始,她選擇無視那隻鯊魚,將混亂的生活拖回正軌。其中一部份的「混亂」,就是鄭梓恆。她第一次拒絕了早餐邀約,謊稱要在教室把《異鄉人》看完,事實上,她早就看完了。鯊魚再也不曾消失,牠跟著她上學、放學、入睡或失眠,她越是拚命忽略,鯊魚的身形就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塞滿整個空間。梓恆始終不明白子誼發生了什麼,甚至可能都沒在思索這方面的問題。她看不見鯊魚,這為子誼帶來了安全感。漸漸的,戀愛謠言停止了散播,子誼的好朋友們又開始跟她聊八卦,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子誼以為一切真的都回歸正軌,直到新的問題出現—鄭梓恆交到新朋友了。
每天中午,十六班的一個女生都會來找鄭梓恆,她跟子誼留著差不多的長髮,總是穿著同一件紫色的外套。子誼不知道她的姓名,只從朋友那裡聽說她是影視研究社的副社長,跟她一樣成績好。鯊魚齜牙咧嘴,膨脹成一顆大氣球,惡狠狠瞪著梓恆身旁的紫衣同學。差不多的失眠的夜,子誼回憶起那名少女捧著電影雜誌和梓恆暢聊的模樣,深深皺起眉頭,爬起來將鉛筆盒上的吊飾拿下來,拋向遠方的地板,望著鯊魚吊飾摩擦著地面朝衣櫃底下飛去。她躺回床上,沒幾秒又反悔著起身,趴在地上伸手探尋衣櫃下的黑暗,好不容易才摸回那隻鯊魚吊飾,一抬眼,大鯊魚又打開了衣櫃門,走出來踩在她身上。
「我是鄭梓恆,今年17歲!名字很像男生、打扮很不女生,但我真的是女孩子。」子誼在腦海裡複習這句話,她一直在想,鄭梓恆是否用了差不多的語句向紫衣同學自我介紹。她認為所有人都差不多那個樣子,但當她看向那抹紫色身影,卻又覺得自己輸了哪一塊。有時她覺得自己跟紫衣同學非常不一樣,因為她有一隻鯊魚陪她。很久以後她才知道,每個人的心底都住著一隻鯊魚。
紫衣同學也有一隻鯊魚,不過這隻鯊魚低調得多,從不露出猙獰與獠牙。她喜歡鄭梓恆,並且她百分之百確定自己喜歡她,喜歡她的活潑可愛,也喜歡她對於電影的堅持。身為影視研究社的副社長,人緣自然也不差,五班的資優生跟轉學生談戀愛的謠言曾傳入她耳中,梓恆也常把子誼掛在嘴邊,說她最近很安靜、很認真在看書。可當紫衣初次收到鄭梓恆的邀請,到她班上一起吃午餐時,卻發現她們倆根本沒什麼互動。坦白說,她甚至都有點嫉妒薛子誼了,明明梓恆把她視為朋友,子誼卻好像滿不在乎,只顧著讀手裡那本書。但很快的,她就發現子誼的異狀。子誼常常偷瞄過來,盯著她和梓恆吃午餐,眼神裡帶著怨氣,但被她發現後又會裝作若無其事。紫衣同學這才明白,子誼比她想像中在乎梓恆,甚至超越梓恆在乎子誼的程度。「我覺得子誼喜歡妳,要不要去跟她說清楚?」懷著一種自己都不理解的險惡想法,紫衣同學悄悄慫恿著毫無頭緒的鄭梓恆。
「妳喜歡我嗎?」鄭梓恆單刀直入。打算隨便呼攏過去這次搭話的子誼,瞬間嚇得鬆手,原本指頭扣緊的書頁便翻掉了。她抬頭,看著梓恆相當冷靜的眼神,臉頰上那顆恰到好處的痣,一時之間無言以對。鯊魚從梓恆黑白的外套裡游出來,張開滿是利齒的嘴,好像要把子誼吞掉。看見她眼神裡的恐懼,梓恆像初次自我介紹時一樣彎腰接近她,鯊魚也隨之靠近,跟著梓恆一同開口,帶著戲謔又似嘲笑的語氣:「妳不可能真的喜歡我吧?」子誼知道,梓恆就快要發現那隻鯊魚了,而鯊魚也露出獵物見血時興奮又戰慄的神情。周圍的光線亮得旋轉,像《異鄉人》裡的烈日,伴隨嗡嗡嗡的轟鳴聲。恍惚中看見鯊魚的笑,子誼一把抓起鉛筆盒裡的美工刀,瘋了似的朝黑白的鯊魚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