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大仁帶著徐文東躲西藏奔向大運河之際,彰德大敗的消息傳回京城,皇太后平氏急召內閣大學士、各部尚書及侍郎,齊聚政事堂商議對策。
「皇帝親征大敗,這前……」一名重臣話到一半,遲疑了。他不知該說「前無古人」還是「前所未有」,但猛然想起,皇帝的曾祖父也曾遭遇類似的恥辱,當年親征慘敗,被北蠻俘虜,囚禁十餘年才被釋放。然而,如今皇帝的處境比之更糟,因為他……嚴格來說,算是「失蹤」。
「國不可一日無君,臣建議請代王監國!」
「你腦子進水了嗎?代王的名聲爛得透頂,這點你不會不知道吧?若讓他監國,難道真要讓逆軍坐實『清君側』的口號攻入京師?」
「那蜀王呢?他總比代王強吧?」
「蜀王遠在四川,等他趕來,逆軍恐怕已經兵臨城下!」
「臣建議立刻徵召壯丁補充兵力,或是調派京營軍隊至城外,加強防禦!」
「荒唐!京營是京城最後的屏障,一旦調離,若京師失守,誰來護衛皇城?」
「不增援的話,逆軍長驅直入,難道讓文官們拿筆桿子上陣嗎?」
「夠了!」皇太后平氏終於忍無可忍,一聲厲斥壓過所有嘈雜聲。「爾等爭論了數日,可有一個真正可行之策?」
眾臣噤聲,這時,一名身穿高級文官朝服的文臣緩步上前,拱手奏道:「太后,微臣有幾條建議。」
侍女湊近太后耳邊低聲道:「此人乃戶部左侍郎楊衍。」
「好,楊衍,你且說來聽聽。」太后心中微微一動,總算有人肯拿出章法了。
楊衍微微頷首,從容開口:「首先,臣認為陛下尚未落入逆軍之手。若果真如此,洛王或其他王爺必定會大肆宣揚,昭告天下,並立即北上。然而,從目前局勢來看,洛王等人毫無動靜,因此可推測陛下仍然安然無恙。」
「其次,據前線情報,洛王與齊王正在河南、山東交界處激戰,爭奪盟主之位。此乃朝廷可利用之機。臣建議示弱,派使臣冊封二王,封號不值錢,只要能讓他們暫緩進攻京師,便足矣。」
「最後,應速派一位功勳卓著的重臣鎮守通州,重建京師南部防線,特別是德州—真定—河間一線,並與南京守軍取得聯繫,以確保運河暢通。否則,一旦糧食、藥品等物資短缺,後果不堪設想。」
兵部尚書聞言,當即追問:「依你之見,當如何行事?」
楊衍毫不遲疑:「臣建議立先皇之弟、駐守大同的晉王監國。晉王廣納建言、從善如流,最為合適。」
「其次,應以魏國公徐祈平出任中軍都督,總領京師及河北道軍務;以鄂國公常標出任南軍都督,掌控南京及江蘇道軍務;以武定侯郭軍為運河防禦使,確保運輸線安全。」
皇太后沉思了一會兒,終於緩緩點頭,說道:「關於讓晉王監國一事,讓哀家再考慮考慮。至於楊衍的建議,你們再仔細商討一番,若沒有異議,就請西平殿大學士暫時代理內閣首輔,起草詔令,將這道詔書與宗人府擬定的冊封洛王與齊王詔書一起送來,讓哀家蓋印。哀家有些疲憊了,先回宮休息。」
說完,她起身準備離開,卻又忽然停下腳步,對身旁的侍從說:「以後開朝會時,讓各位大臣的座位前都放一個牌子,寫上官職和姓名,否則哀家怎麼記得這麼多人?」
說完,便帶著隨從返回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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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議結束。
西平殿大學士與戶部左侍郎楊衍並肩而行,大學士意味深長地笑道:「晉王監國,妙計啊!」
楊衍淡然一笑:「晉王最為適合,小臣只是……」
大學士撫鬚大笑:「廣納建言、從善如流?說白了,就是耳根子軟,毫無主見!楊衍啊,你的盤算……莫非是?」
楊衍微微側首:「大學士不妨直言。」
大學士收起笑意,目光銳利:「你是想一掃先皇時代皇權獨大的局面吧?你是不是覺得,若當年能阻止先皇強行削藩減俸,就不會有今日的亂局?又或是……你想趁陛下年幼,讓朝政旁落外廷,使他成為傀儡,受你等操控?」
楊衍哈哈大笑:「大學士想太多了。倒是你,若想登上內閣首輔之位,最好想辦法把你的西平殿換成中仁殿,畢竟,唯有中仁殿大學士,才是內閣真正的首輔啊。」
話音落下,他拂袖而去,獨留大學士立於原地,目光深沉,顯然已開始思索該如何尋找盟友,反制楊衍的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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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寢宮後,平氏屏退左右,獨自走向書櫃。她的手指微微顫動,卻依舊穩穩地落在某個不起眼的雕花把手上。深吸一口氣,她輕輕一轉,機關發出輕微的「喀噠」聲,暗格悄然彈開,露出一本早已泛黃的書冊。
封面上,數個斗大的字映入眼簾:《皇后當自強:如何度過只能靠自己的日子》
平氏嘴角微微抽動,似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她指腹摩挲著那老舊的封皮,心裡閃過一絲荒謬,這世間,竟還真有一本「應急指南」,專門寫給深陷危機的皇后。
她翻開其中一章,章首的標題赫然寫著:
「若皇帝失蹤該怎麼辦?」
下一行,簡單直白得讓人啼笑皆非:「此章適用於皇帝失蹤,若是像我夫君一樣被北蠻抓走,請翻至下一章《若皇帝被俘該怎麼辦?》。」
平氏默然片刻,繼續往下讀。
「致各位皇后:首先,先別慌,你們要認清楚,皇帝其實是個高風險職業,失蹤是很正常的。」
「你們的婆婆皆會在新婚時,交給妳們一把特製鑰匙,並嚴令此鑰匙必須隨身攜帶,萬不可遺失。因為這把鑰匙,是找到皇帝,也就是你老公,的重要方式之一。」
「此鑰匙可用來開啟鳳床上方的一個暗格。若不幸遺失,則請取一把榔頭,直接敲開暗格。當然,這可能會引起宮人側目,請自行斟酌。」
「太祖與中山王、開平王有約,若皇室後代遭逢危機,可持玉佩並自報暗語,或透過書信暗語聯絡中山王與開平王的後裔求援。切記,非緊急狀況,萬不可輕易動用此法!」
「以下為書信暗語的寫法範例,請參考。」
書頁底部,還有幾行註釋:
「我是英宗皇帝的皇后,後來從我公公成宗皇帝口中得知,太宗皇帝其實不是失蹤,而是覺得皇帝這個位子太煩,要不是他是長子,他根本不想當。所以,他和成宗皇帝合演了一場欺騙天下人的戲。成宗皇帝不是常常七下還八下西洋嗎?其實那只是個幌子,真正目的是去某個海島看看某人過得如何。」
「我是景宗皇帝的皇后,這一段實在太驚訝,所以我把它塗黑,後人千萬不要試圖揭開真相。」
平氏緊抿著唇,闔上書冊,心緒複雜難明。
她的手,緩緩探向腰間,指尖輕觸那枚冰涼的鑰匙。半晌,她深吸一口氣,依書中所述,將鑰匙插入鳳床上方的隱秘機關。
「喀噠。」
暗格彈開,一只小巧的木盒靜靜地躺在其中。
她取出木盒,打開鎖扣,裡面靜靜躺著兩張泛黃的信箋。信箋上,各拓印著一枚玉佩的紋樣,左側一枚刻有「徐」字,右側一枚則刻有「常」字。
平氏指腹輕輕摩挲那兩枚印記,目光沉沉。
最終,她提筆蘸上特製墨水,在信箋上工整寫道:
「故人後代有難,望國公能看在祖上的交情,盡力救助徐文、常武。」
寫畢,她將信紙摺好,收入信封,並以特製白漆封住,隨即召來兩名親信,語氣低沉且不容置喙:
「務必親手將這兩封信送到魏國公與鄂國公手上,不得有誤!」
兩名親信接過信封,深深一揖,轉身匆匆離去。
寢宮內,燭火微微閃爍,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影。平氏望著那搖晃的火光,靜靜地坐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