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夢到筆記本。
不是閱讀，而是「活在裡面」。
夢中，他成了一段文字，困在頁與頁之間，被翻讀、被註解、被抹去重寫。夢境重複，無休止地開頭與結尾，而他醒來時總驚恐於自己找不到中間那一頁。
筆記本仍放在床邊。封面已經磨損，那句《匿名之吻》幾乎看不見。
他開始讀它，像在尋找遺言。
每個夜晚，房間裡只剩他與那些筆跡。他一邊自慰，一邊看那人記下他高潮時說過的髒話與祈求，甚至比實際做愛還興奮。
他開始懷疑——是否真實的快感，從來都是來自於「被記錄」，而非「被愛」。
有天夜裡，他再次對著鏡子打手槍，看著自己高潮時的臉，然後翻開筆記確認，對照那段：「他抬頭望鏡，彷彿驗證自己還是人類。」
他笑了。
「我還是人類嗎？」他問鏡子。
鏡中那個人沒答，只跟他一樣慢慢射了出來，像一場句點。
◇
他很久沒見那人。
那人沒有主動聯絡，他也沒傳訊。
某晚他終於鼓起勇氣，帶著筆記走進那家飯店，房間號碼沒變，但裡頭沒人。
他留下筆記，壓了一張紙條：
如果你還願意繼續寫我，就寫完吧。
因為我發現，我寧願變成你筆下的那個人，也不想繼續做現在這個自己。
我願意被你定義。
我累了。
◇
他走出飯店那刻，竟感到一絲輕鬆。
像是終於將靈魂遞交出去。
可那晚他又做了一個夢——夢裡的他穿著婚禮的西裝，站在空無一人的禮堂。
台上是一張打開的筆記本。
他走上前，裡頭寫著：
「你願意嫁給這個角色嗎？從此被書寫，被觀看，被所有人擁有但無人真正認識？」
他說：我願意。
那瞬間，他哭了。不是因為夢，而是因為夢裡那句話——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我願意」。
可現在，他卻願意對一段文字屈服。
◇
隔天，他醒來，手機亮著——是那人發來的訊息。
『我寫好了結局，想看嗎？』
他盯著那一行，手指停在螢幕上方，良久。
終於，他回：
『我想成為那個人，請寫我。』
下一則訊息傳來，是一張照片：那人手裡拿著一本新筆記，上面寫著：
《匿名之吻：最終稿》
他忽然全身顫抖。
因為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