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奧黛塔抱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度過了剩下的半天，幸好法文課和地理課的教師都沒有點她起來回答問題。午茶時間的奶油麵包讓飢腸轆轆的她勉強放空幾秒，薇拉還多分了一塊餅乾給她。杯裡的熱紅茶則試著安撫她的不明所以，它盡其所能了，但奧黛塔還是不免再度忐忑起來。
「納雷什金娜要找妳說什麼啊？」
散步時間終於到了，女孩們兩兩成對，在庭院裡自由穿梭，潔白的披肩在陽光下有如一對對粉蝶翅膀，尋找早開的花苞。薇拉緊緊挨著奧黛塔，謹慎地走在樹蔭之下，以防謝妮亞會突然變成一隻黑色噴火龍從天而降，噴出碧綠色的火焰，哈哈哈大笑三聲把朋友奪走。「我不知道。也許是像任何一個高年級會對低年級訓話那樣，希望我更努力當個好妹妹，不要妨礙到我姊姊唸書？」奧黛塔只能如此臆測。
與此同時，高年級的學生們魚貫走入庭院，其中也包含資優班的女孩們，她們幾乎都佩戴著優等生的荷葉邊髮飾，因此格外顯眼。奧黛塔在午茶的時候得知，兩個資優班近來正在忙碌於升級的數理考試，作為獎勵，獲勝的班級可以去劇院觀戲。吉賽拉和謝妮亞從入學起就同班至今，進到資優班後更是輪流競爭學年第一的寶座。
真難為她們成為了朋友而不是對手。奧黛塔挖苦地心想。她們緩緩移動到東翼的涼亭，躲在桃金孃樹叢後方，等候謝妮亞出現。高年級生成群結伴，輕笑著談論考題、小說、彼此的家人，還有學年結束時慣例舉辦的舞會。
「舞會呀⋯⋯」薇拉語帶嚮往，即便她們每年都會穿著同一套舞裙，和差不多的對象一起跳舞。「塔嘉，妳今年會想邀誰來？」
「應該還是一樣，爸爸、阿列克榭，還有⋯⋯」奧黛塔點數著，一陣失落忽然湧上心頭。「就這樣吧。」
入學的頭兩年，她都有邀請康汀斯基兄弟，他們也如約出席。然而去年好巧不巧，她在騎兵學校的開放日當天重感冒，再來是伊莉莎白女子學校的舞會和騎兵學校的夏季集訓撞期了，而今年⋯⋯她甚至不知道過去幾個月來，帕維爾有沒有收到她的信。
「真好，我家人從來不出席這種活動，我爸只關心我的成績單上的12夠不夠多。1」薇拉輕拍她的手。奧黛塔暗暗感激朋友沒有多問下去。「嗯，反正到時候我們兩人還是可以一起跳。我有自信不會再出錯了。今天上課的時候，妳姊姊幫我改正很多問題呢！」
「如何？」奧黛塔想了下，決定問得更精確點，「她很會領舞嗎？」
「當然，而且她還很有耐心地回答我的問題，難怪連好多高年級生都崇拜她。」薇拉正說得雀躍，然而留意到奧黛塔意興闌珊的目光，又有幾分尷尬。「當然，比起格里克麗亞，我還是更喜歡妳。」
奧黛塔沒憋住笑意，「薇若琪卡2，不用這樣，我也很喜歡妳。」
「不管怎樣，妳們姊妹都比納雷什金娜好相處多了。她這個人實在是──」薇拉的聲音突然消失，眼睛瞬間警戒地瞪大。奧黛塔回過頭，心臟猛地一漏拍。謝妮亞・納雷什金娜正站在她們身後，隱身在桃金孃深綠色的葉叢間，綠色的眼睛一如既往洩漏幾分不悅。
至少她是獨自前來，而不是領著其他高年級一起。奧黛塔心想，往前踏了一步，仍握著朋友的手。
「午安，謝妮亞・季洪諾芙娜，您想和我說什麼呢？」
「請妳讓費金先離開，就我們兩人單獨聊聊。」謝妮亞冷淡地要求。奧黛塔蹙起眉頭，收緊手指，然而薇拉輕拍她的指節，抽手滑開，退到棚架後方，剛好讓彼此互不相見。
謝妮亞滿意了，往前靠近幾步。奧黛塔屏息以待，千言萬語湧現過她的腦海：愛哭鬼、口吃的孩子、比較平凡的那個維榭洛娃、不夠聰明的那一個、備用的繼承人二號。是格里克麗亞而不是她真是太好了。她等待著謝妮亞是否會說出更有新意的嘲笑──
「我想提出一個友好的邀請。」
奧黛塔眨眨眼，感覺有五秒鐘的片刻突然被偷走了。
「復活節之後是騎兵學校的開放日，我們住宿生已經向校長提出申請，要在那天去參觀軍校。而我想邀請妳一起去。但是，」謝妮亞的話鋒猛地一轉，奧黛塔這才覺得比較自然了，果然有交換條件。「妳得符合條件：接下來的課堂成績，妳要獲得至少五個10分、五個12分，而且沒有科目不及格。」
「五、五個12分？」奧黛塔久違地結巴起來。她表現最好的時候也頂多拿到四個12，還是因為幸運在地理考試抽到熟悉的題組。「這也太困難了⋯⋯」
「目前所有確定要參加的住宿生都達成了，沒有例外。」謝妮亞毫不在乎地哼氣。「如果妳沒有意願達成，那這些條件完全不重要。 但凡妳還有一丁點上進心，這一點也不困難。」
奧黛塔很想立刻用最無禮魯莽的嗓音大吼：我才不需要為了加入妳們指高氣昂的小圈子而拚命努力！我只需要請求爸爸媽媽和姊姊跟我一起去就好了！但她的理智焊緊了牙齒和嘴唇，不讓它們衝動行事，即便喉嚨渴望咆哮得發癢。
「當然，妳能邀格里克麗亞小姐一起來就更好了。」謝妮亞又加上一句，懷抱著一絲希冀，足以讓奧黛塔意識到她此行真正的目的。
在轉身離去前，謝妮亞留下最後一句話，「那我就期待妳一個月後的表現了，塔吉亞娜・迪米特里耶芙娜。」
註1：帝俄時代女子中學的成績是採用12點制計算，12為最佳，1為最差。
註2：薇若琪卡（Верочка）是薇拉的小名。
作者閒聊：
之前在《寄宿學校》這本書的心得提過，收歸在官方機構瑪麗亞皇后機構管理之下的女子學校，會在皇后的生日舉辦舞會慶祝。因為皇后通常身兼官方慈善機構的第一贊助者。
《寄宿學校》的時間位在1870-1880年代，當時的皇后是瑪麗亞・亞歷山德羅芙娜，生日是在11/26（依照儒略曆則記為11/14）。《倒數的1917》故事中的皇后則是亞歷珊德拉・費奧多羅芙娜，生日在6/6（儒略曆記為5/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