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疾駛而來休旅車那兩道死亡之光的大燈鎖定下,艾雯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雙眼瞪得老大,眼睜睜看著車頭在視野中急遽放大,震耳的引擎嘶吼聲將她拋進恐懼的深淵。
「Hey!小心!!」電光石火間,一個高大身影倏然從艾雯身後撲了過來,對方雙臂猛地環住艾雯,順勢踏步圓弧轉身,將艾雯連身抱起,猛向幾公尺外的人行道飛身以背著地;輪椅則在慣性作用下,飛速前滑,隨後重重撞在路旁的一棵行道樹上。艾雯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感到暈眩,耳邊風聲呼嘯,但整個人被一股力量穩穩護住。休旅車完全沒剎車,揚長呼嘯而去,瞬間不見車影。
艾雯被嚇得心臟狂跳,大口喘氣,還沒從劫後餘生的驚魂中回過神來,她下意識地看向身下躺著的「肉墊」,才發現救了自己的是個大男孩 ,年紀與自己相仿,約莫17歲,穿著一件合身黑色長䄂運動衫與運動褲,體格精壯結實,在路燈照射下,能看出他五官雖像東方人,但輪廓分明,膚色黝黑,透著一股異域風情。他扶著艾雯坐起身來,撲地的運動衫背後磨破了一個大洞,右手肘還有一道觸目驚心的擦傷口子,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迅速浸濕了他的衣袖,甚至滴到艾雯的淺色上衣,一片狼藉。
「你…你沒事吧?」艾雯顫抖著聲音問道,目光停留在大男孩肘部那不斷擴散的血跡上。對方搖了搖頭,額頭冒出細密汗珠,他擠出一個略顯蒼白的笑容:「我沒事,妳…妳還好嗎?有沒有怎樣?」他的中文帶著一絲生澀,但語氣充滿真誠關切。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驚呼:「小艾!」
艾雯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瑜伽褲搭配寬鬆大尺碼襯衫、身型婀娜的女子正飛快跑過來,定睛一看,原來是小姨,陳亞琇。亞琇剛下班,在不遠處看到車禍的瞬間,心臟幾乎跳出口。她看到休旅車險些撞上輪椅,便不顧一切地跑了過來。此刻看到是艾雯,以為艾雯受傷,臉色瞬間煞白,腳步更快了幾分。
「小艾!妳怎麼樣?有沒有受傷?」亞琇衝到艾雯身邊,蹲下身仔細檢查,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當她看到艾雯衣服上的血跡時,更是心頭一緊,眼眶瞬間泛紅,「怎麼這麼多血?哪裡痛?是不是…」
「小姨,我沒事!我沒流血。」艾雯趕緊解釋,指了指身旁的大男孩,「是他救了我,他受傷了。」
亞琇這才注意到一旁把輪椅扶正的大男孩,目光落在他滲血的右肘上,臉色雖然緩和了一些,但眉頭仍然緊鎖。她抬頭看向對方,眼中帶著審視和一絲感激:「謝謝你救了小艾,你血流很多,我們得去醫院治療包紮一下。」
「不用啦!小傷而已。」大男孩擺了擺手,試圖拒絕。
「不行!血一直在流,怎麼可能是小傷?」亞琇的語氣不容置疑,她快速從包裡拿出幾張紙巾,遞給大男孩,「先按住,止一下血。小艾,你還能自己推嗎?如果不行,我推你。」
艾雯試著轉動輪椅,發現除了輕微頭暈和撲地時的震盪感之外,身體並無大礙。她點了點頭:「我可以自己推。」
亞琇又轉向大男孩,語氣堅定地說:「走吧,去醫院。你救了小艾,這點忙我們必須幫。」她說完,便伸手去扶大男孩的左臂,引導他跟著艾雯的輪椅往前走。大男孩見她態度堅決,只好點頭答應。
三人慢慢地朝著附近社區醫院走去。一路上,亞琇對大男孩表示由衷感謝,也忍不住問他是怎麼做到在如此危急情況下,還能精準地將艾雯抱起閃開的。
大男孩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從小跟師父學武功,反應比較快。而且,我也喜歡跑酷,所以對速度和距離的判斷還算有點經驗。」
「學武?你學的是什麼武術?在哪裡學的?」亞琇問道。
「八極拳,在南非。」大男孩回答道。
亞琇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八極拳以剛猛著稱,向來是實戰性極強的拳法,與她平日在國父紀念館跟著練的太極拳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南非又遠在萬里之外,聽起來實在不搭軋。於是她又問:「你是台灣人嗎?你中文說得滿流利,可是口音…不像耶。」
「我師父是台灣人,師母說我應該也是,因為我看起來就一副台灣人樣,哈哈哈哈…我叫王天霸,可以叫我小天。我是從南非來台灣做交換學生的,預計待一年。」天霸禮貌地回答道。
聽到「南非」二字,亞琇的臉色微微一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天霸一眼,但沒再追問下去。
社區醫院就在不遠處,三人很快便抵達急診室。醫生為天霸仔細清潔傷口、縫了幾針並包紮,確認沒傷到筋骨,並無大礙,但還是叮囑他近期不要讓傷口碰水,以免感染。同時,醫生也為艾雯做了全面檢查,確認她除了輕微挫傷和驚嚇外,身體一切正常。
在等待檢查結果的過程中,亞琇陪著天霸坐在急診室等候區。艾雯則在檢查室內由護士協助。亞琇再次對天霸表示感謝,並問起他在台灣的生活。
「台灣很好,寄宿家庭的川叔對我很熱情、很好。」天霸露出爽朗的笑容說著,雖然因為受傷,臉色還有點蒼白,但掩不住他開朗個性,「我在學校也認識了一些朋友,他們帶我去吃了很多台灣美食,夜市特別熱鬧。」
亞琇點了點頭,輕聲問道:「你南非家裡…是做什麼的?你師父是誰?」
天霸猶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知從何說起,不過還是努力回答:「我…是孤兒,師父師母也是我的養父母,所以跟著師父姓王。師母說師父在南非受過重傷,是她把師父從鬼門關救回來的,外傷好了以後,師父說很多重要的事記不起來了,但記得自己是從台灣過去的,八極拳的功夫也都在,我們在南非有個小農場,師母自己也有藥妝事業…」天霸不知為何,對亞琇一見如故,感到格外親切,早把臨行前師父交待的「逢人只說三分話」忘得一乾二淨,說了一堆。
亞琇沒有深究,只是靜靜聽著。她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天霸高大結實的體型,以及他那帶著異域風情的面孔上,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她回想起天霸提到他來自南非時,自己心頭掠過的那一絲異樣感,那是深藏在心底,與姐姐陳亞潔過往有關的記憶碎片。但此刻,她沒有表露出來,只是默默地在心裡將這些資訊與她腦海中模糊的線索聯結起來。
艾雯從檢查室出來時,剛好聽到天霸說「師父師母也是養父母」,便忍不住問:「那你怎麼不叫他們爸爸媽媽?偏要叫師父師母?」
「哈…因為師父從小是拿武俠小說當作教我中文的教材,我看懂裡頭的故事以後很著迷,覺得叫師父師母比較酷啊!後來叫成習慣就改不掉了,呵呵呵呵…」艾雯自己也是半個武俠迷,聽了天霸這樣說,也跟著呵呵傻笑,比個「讚」的手勢。
三人離開急診室後,亞琇堅持要送天霸回寄宿家庭,但天霸婉拒了,他表示距離不遠,自己散步回去就行,而且艾雯畢竟有嚇到,早點回去休息較好。最終,亞琇拗不過他,只好彼此留下聯絡方式,並叮囑他有任何需要可隨時聯絡。
「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小天。如果不是你,我這條命恐怕就沒了,感謝壯士出手相救!」艾雯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天霸,學著江湖口吻,抱拳說道。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山不轉路轉,咱們後會有期!」天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著艾雯一搭一唱,也抱拳回道。兩人相視,又再哈哈大笑;惹得亞琇在旁忍不住翻白眼。
在醫院門口道別後,天霸目送亞琇推著艾雯的輪椅,消失在夜色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包紮好的手肘,又抬頭望向台北101的方向。今晚發生的事讓他對這個陌生又有趣的國度產生更多好奇,也隱約覺得,他的交換學生生活,或許會比想像中還要精彩。
亞琇和艾雯回到家後,梅媽早已在家裡急得團團轉。聽到艾雯安然無恙,總算鬆了口氣,但仍免不了嘮叨幾句。艾雯回房後,亞琇則將今晚發生的事情詳細告訴梅媽,特別強調了天霸來自南非的背景。梅媽聽後,也跟亞琇一樣,臉上浮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夜深了,艾雯躺在床上,回想起今日之事,心頭仍舊無法平靜。天霸那飛身撲救的瞬間,還有兩人彼此對視時,心中那股莫名難以言喻的感覺。那個在台北101塔尖上的人影,和這個突然闖入她生活的南非男孩,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思路向來天馬行空的她隱約覺得,一個全新世界,彷彿因為今晚的意外,正向她緩緩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