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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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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

故事有點長,先說聲抱歉。我以前從沒完整細講過這件事,但它的確發生過。那時我大概6歲。

在安靜的房間裡,如果把耳朵貼在枕頭上,就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對年幼的我來說,這些模糊有節奏的心跳,聽起來就像是有人踩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慢慢走路。所以,幾乎每晚就在我快要入睡之際,總會聽到那「腳步聲」,然後猛地清醒過來,滿身冷汗地害怕無比。

我跟媽媽一起住在一個正逐漸轉型的社區裡。家境不算寬裕,我和媽媽屬於那些剛遷入的經濟弱勢家庭。我們住在那種能夠被拆成兩半運送的活動屋裡,有點像是拖車房,不過媽媽一直很用心維護。屋外四周圍繞著大片林地,白天的樹林像探險樂園一樣,夜晚卻在我的想像裡變得陰森詭異。加上我們房子底下有個寬敞的爬行空間,我的小腦袋總不由自主地編織出各種怪物出沒的可怕場景。每當那神祕的腳步聲在夜晚響起,我總忍不住陷入這些恐懼的幻想裡。

我曾跟媽媽說過那些腳步聲,她總是安慰我那只是自己嚇自己。我實在太執著了,有次她甚至拿火雞吸汁器(有點像吸管)往我耳朵裡沖水,想讓我死心,因為我相信那樣會讓聲音消失。當然,完全沒用。儘管那些奇怪的腳步聲夜夜困擾著我,除此之外其實沒發生什麼太詭異的事。只是偶爾,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明明睡前是在上鋪,醒來卻在下鋪。不過這不算恐怖,半夜醒來上廁所、喝水,回來後懶得爬上去,乾脆直接倒在下鋪睡了。大概每週會發生一兩次,但這都還不至於令人害怕。直到某個晚上,那一夜,我醒來時,卻不是在下鋪。

那晚,我照例聽見了腳步聲,但這次我已經昏沉到無法被它吵醒。真正把我驚醒的,既不是腳步聲,也不是惡夢,而是突如其來的寒意。我冷得發抖。睜開眼,頭頂是一片滿天星斗。我竟然在森林裡。

我立刻坐起身,腦中一片混亂。以為自己正在做夢,可一切又真實得不像夢。眼前擺著一個洩了氣的泳池充氣浮具,那種鯊魚造型的玩具。這讓整個場景更像是荒謬的幻覺,但我漸漸意識到:自己沒在做夢,因為我根本沒睡著。

我站起身想搞清楚位置,卻發現四周完全陌生。平常我熟門熟路地在家附近的林子裡探險,哪怕閉著眼睛都認得出方向。但這裡,完全不是我熟悉的那片森林。既然不認得,該怎麼走出去?我試圖邁步,卻因腳底一陣劇痛而又摔回原地。原來踩到了一根刺。藉著月光,我發現地上密布著荊棘。我檢查另一隻腳,竟然完好如初。事實上,除了剛才那根刺,我全身上下連擦傷都沒有,甚至不算髒。忍不住哭了一會兒後,我再次振作站起來。

四下毫無頭緒,我只能隨機挑了個方向前進。我壓抑著想要大聲呼救的衝動,因為我害怕,森林裡究竟還潛伏著什麼,我根本不敢確定。

我走了很久,感覺像過了好幾個小時。

我努力讓自己走直線,每當遇到灌木或倒樹才微調方向。但我畢竟只是個孩子,又害怕得要命。這一路上沒有什麼狼嚎鬼叫,唯一一次讓我驚恐的聲音,是那陣像嬰兒哭泣的聲音。事後想想,大概只是隻貓吧。但當下我嚇壞了,拼命亂竄,拚命避開雜草與倒木。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腳下,深怕再踩到什麼刺,但正因如此,我忽略了自己究竟走到了哪裡。直到我在黑暗裡,看見讓我幾乎崩潰的一幕,那個充氣浮具,又出現在我面前。

那瞬間,我感到一股直到今日都難以形容的絕望。

我離自己醒來的地方,其實只有短短十英尺。

這並不是什麼魔法或超自然現象,我只是單純地迷了路。直到那一刻為止,我腦中只想著如何逃出森林,卻完全沒思考過自己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而當我發現自己居然又回到了原點時,整顆腦袋頓時亂成一團。我甚至開始懷疑,這片樹林是不是我從小熟悉的那座?還是我只是一廂情願地希望如此?我到底是繞著原地打轉,還是兜了一大圈後又莫名走回來?我該怎麼離開?那時的我,天真地以為北極星就是天上最亮的那顆星星。於是我抬頭找出最亮的那一顆,便順著它的方向前行。

走著走著,周遭慢慢開始變得熟悉起來。當我看見那條「土溝」時,就是我和朋友們常在那裡打泥巴仗的土溝。我知道,自己快到家了。儘管腳痛得幾乎走不動路,我還是忍不住開始小跑。直到看見自家屋頂從那棟低矮的鄰居房後探出來時,我忍不住哭了出來,腳步也不自覺加快。我只想回家。我已經下定決心,回去後什麼也不說,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打算偷偷溜進家門、收拾乾淨,然後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躺上床睡覺。

但當我轉過街角,整棟房子映入眼簾時,我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家裡的燈,每一盞燈,全都亮著。

我知道媽媽還醒著,我知道我得說點什麼,可我根本不知道該從哪開始講起。小跑變成慢跑,最後變成了緩慢的腳步。我透過百葉窗看見她的身影。儘管內心充滿焦慮,此刻我只剩一股想回家的渴望。我踩上門前的台階,伸手握住門把。

就在我準備推門而入的瞬間。

一雙手從背後猛然環住我,把我狠狠往後拉。我尖叫起來,聲嘶力竭:「媽!救我!拜託妳!媽!」那種幾乎觸碰到安全的邊緣卻在最後一刻被拖走的絕望,如今即便過了這麼多年,依舊讓我難以用言語描述那份深刻的恐懼。

那扇我幾乎觸手可及的門忽然打開了,心中頓時燃起一線希望。但出現的,卻不是媽媽。

是一名男人,高大得驚人。我開始瘋狂掙扎,踢打那個從背後抓住我的人,同時試圖閃避那名從家門內走出來的陌生人。我既害怕又憤怒。

「放開我!我媽在哪裡?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就在我聲嘶力竭、喉嚨灼痛、正準備吸氣之際,一個其實早已存在、卻直到此刻才意識到的聲音傳入耳中。「親愛的,冷靜,媽媽在這裡。」那的確是媽媽的聲音。

懷抱漸漸鬆開,將我輕輕放回地面。當那名男子靠近、頭部擋住門廊燈光時,我看清了他的衣著,他是名警察。我轉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果然真的是媽媽。一切都沒事了。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三人隨即一同走進了屋裡。

「親愛的,你終於回來了。我真的擔心自己再也見不到你了。」這時連媽媽也哭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只是一心想回家……對不起。」

「沒事的,寶貝。只要你別再這樣就好。我跟我的小腿真的撐不住了……」

我一邊啜泣一邊笑了起來,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對不起啦,踢妳是我不對。但妳幹嘛那樣抱住我啊?」

「我怕你又想跑。」

我一頭霧水。「妳什麼意思?」

「我們在你枕頭上找到你寫的字條。」她指了指警察正推過來的那張紙。

我撿起紙條看了起來,那是一封「離家出走信」,上面寫著我很不快樂、不想再見到媽媽或朋友。警察在門口和媽媽低聲交談,而我則愣愣盯著那封信。


我完全不記得寫過任何信。對這一切我毫無印象。或許我半夜常會去廁所卻忘記,或許我可能真的自己跑進了森林,就算那都成立,但有一件事我是確定的。


「這不是我名字的拼法……我沒寫這封信。」

氣球

幾天前,我在 /nosleep 發表了一篇叫做《腳步聲》的故事。後來出現了不少讀者的提問,讓我開始對童年某些細節產生好奇,於是我找媽媽聊了聊。被我追問得有點煩躁的她,最後丟下一句:「既然他們那麼有興趣,不如你連那該死的氣球的事也告訴他們好了。」

她話才剛說完,許多早已被我遺忘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湧了上來。 這個故事可以說是《腳步聲》的補充背景。如果你願意的話,建議先讀《腳步聲》,雖然順序並不絕對,但先看那篇更能讓你體會我當時的心境。如果看完後有任何疑問,歡迎留言問我,我會盡力回答。另外先提醒,這兩個故事都不算短。我只是希望不要遺漏任何可能重要的細節。

我五歲時上的那所小學,很重視「透過行動學習」。據我後來了解,那是一套全新的教學計畫,讓孩子能按照自己的節奏成長。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學校鼓勵每位老師自行設計完整的教學主題,貫穿整個學年。數學、閱讀等所有課程都圍繞在這個主題進行,整體被稱作「小組」(Groups)。

有「太空組」、「海洋組」、「地球組」,而我分到的是「社區組」(Community)。

老實說,幼稚園那年大部分的課程我都沒什麼印象,畢竟那年齡學的無非就是怎麼綁鞋帶、怎麼學會分享。不過有兩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第一,我是班上少數幾個能把自己名字寫得完全正確的小孩;第二,就是那個氣球計畫,是整個社區組的重頭戲。因為這個活動非常巧妙,能用最簡單的方式,教我們什麼叫做「社區」。

你可能聽說過這個活動。那是在開學後不久的一個星期五(我記得清清楚楚,因為既期待又剛好快放假)。那天早上我們走進教室,每張課桌上都綁著一顆充飽氣的氣球,用繩子繫在桌上。桌面上還放著馬克筆、鋼筆、紙和信封。

老師要我們在紙上寫一段話,裝進信封,再把信封繫在氣球上。如果想畫畫,還能在氣球上作畫。 大多數同學一進教室就為了搶氣球顏色吵成一團,但我早已想好要寫些什麼,便直接開始動筆了。

我們寫的信件雖然有個大概的範本,但在那之中老師允許我們自由發揮。我那封信大概是這樣:

「嗨!你找到了我的氣球!我叫做 [名字],目前就讀 _____________ 小學。氣球可以送你,不過希望你可以回信給我!我喜歡萬能麥斯、冒險探險、蓋秘密基地、游泳和交朋友。你喜歡什麼呢?記得快點回信喔!順便附上一塊錢幫你買郵票!」

我還很聰明地在那張一元紙鈔正面大大寫了「FOR STAMPS(郵票專用)」,雖然媽媽說根本用不到,但我覺得自己很天才,硬是寫上去了。

老師幫我們每個人和氣球拍了張拍立得,再讓我們把照片和信裝進信封。信封裡還會附上一封老師寫的說明信,簡單介紹這個活動,並誠摯地請收信人幫忙回信,順便寄一些當地照片或社區的景象回來。

整個活動的設計,其實就是希望孩子們不需離開校園,也能從小體會「社區」的概念,並且透過安全的方式,和外面的人建立聯繫。那時候覺得,這真的是一個超棒的點子……

接下來幾個星期,回信陸陸續續寄了回來。大部分還附了各地的名勝照片。每當有信寄來,老師就會把那封信的照片釘在我們教室那張大地圖上,標出氣球漂到哪裡,飄了多遠。

這活動設計得很聰明,因為我們每天都好期待來學校,看看自己是不是收到回信了。 整整一年裡,學校還特地安排每週一天,讓我們回信給筆友;如果自己還沒收到信,也可以幫其他同學代寫回信。

我的回信,幾乎是全班最後才收到的。那天走進教室時,我照例先看了課桌,但桌上什麼也沒有。當我失落地坐下時,老師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個信封。

我那時候應該高興得藏不住,因為當我正要拆信時,老師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輕聲說:「希望你別太失望。」 我當時一頭霧水,信都來了,怎麼會失望? 當時的我還不明白老師怎麼會知道信裡寫了什麼。如今回想,當然是老師先檢查過,確保內容安全。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好失望的。

直到我打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沒有回信。

信封裡只有一張拍立得,我看不太出來拍的是什麼。看起來像是某片沙地,可是整個畫面模糊得厲害,好像拍攝時相機晃動過。信封上也沒留地址,就算想回信也無從寫起。我整個人都無力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班上其他同學幾乎都不再收到信了。畢竟跟幼稚園小孩通信,本來就撐不了太久。包括我自己在內,大家早已對這活動失去了興趣。就在這時,我又收到了新的信。

當時我開心得不得了,畢竟大家筆友都斷了,我卻還有信寄來。想來也是合理,畢竟第一次信裡只有一張模糊的照片,這封應該是補寄的吧。可我打開信封,裡面還是沒有信……只有另一張照片。

這次稍微看得清楚些,但我還是搞不懂那是什麼。照片是朝天空拍的,只捕捉到某棟建築物的一角,其他地方被陽光照射形成的光暈扭曲得看不清楚。

因為氣球飄不太遠,又是同一天放的,教室那面展示板很快就擠滿了。所以學校後來規定:還有繼續收到信件的同學,照片可以帶回家。

我最好的朋友 Josh 是全班帶回照片第二多的,他的筆友很熱心,寄了很多當地城市的照片,他總共帶回了四張照片。

而我,帶回了將近五十張。

雖然每封信老師都會先拆開檢查,但後來我連照片都懶得看,直接收進我的收藏抽屜。那個抽屜裡還有我平常收集的石頭、棒球卡、漫畫卡(沒錯,就是 Marvel Metal 那個系列,如果有人記得的話),還有 T-Ball 球賽結束後我在 Winn-Dixie 超市轉蛋機抽到的迷你棒球頭盔。

等學期結束,我的注意力也早就轉到別的事上了。

那年聖誕節,媽媽送我一台小型刨冰機。Josh 超羨慕,結果他爸媽在學期快結束時的生日送了他一台更高級一點的。

夏天到了,我們突發奇想要開刨冰攤賺錢,一杯賣一塊錢,覺得肯定會賺翻。Josh 住的社區原本也可以擺,不過後來我們選了我家這邊,因為這裡庭院比較大、住戶也愛整理草坪。連著五個週末我們都擺攤賣冰,直到媽媽叫我們收手。我是最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她當初堅持要我們停下來。

第五個週末,Josh 和我正在結算一天的收入。因為我們各自都有一台刨冰機,所以大家的收入會先各自分開計算,再合併平分。那天我們一共賺了十六塊錢。當 Josh 把第五塊錢遞給我時,我突然整個人愣住了。

那張一塊錢紙鈔上面,居然寫著「FOR STAMPS(用來買郵票)」。

Josh 看出我驚訝,問我是不是算錯錢了。我把那張鈔票的來歷告訴他,他興奮地說:「太酷了吧!」

越想越覺得神奇,那張我當初附在信裡寄出去的鈔票,輾轉經手又回到了我手中,讓我覺得難以置信。

我馬上衝進屋裡想告訴媽媽,但我太激動,加上她正在講電話,講得我自己都亂了,她只是淡淡說了句:「哇,好神奇喔!」

有點失望的我跑回去找 Josh,說我要給他看點東西。我們回到我房間,我從抽屜拿出那疊信封,開始一封封讓他看裡面的照片。我們從第一張看起,大概翻了十張左右,Josh 就有點興趣缺缺,問我要不要趁他媽媽還沒來接他,去我們家街尾的那條土溝玩,我便答應了。

我們玩了一會兒泥巴仗,但途中幾次被樹林裡傳來的沙沙聲打斷。那片林子裡平常有浣熊、流浪貓什麼的,但那天的動靜有點太大了。我們邊玩邊胡亂猜測是什麼,互相嚇唬對方。我最後猜說是木乃伊,但 Josh 堅持說是機器人,因為聲音聽起來很像機械運作的聲音。

要走之前,他突然一臉嚴肅地看著我說:「你也有聽見對吧?真的很像機器人對吧?」 我的確聽到了,聲音的確像機械,便附和說也許真是機器人。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們當時到底聽見了什麼。

我們回家時,Josh 的媽媽已經坐在廚房裡跟我媽媽聊天了。Josh 跟她說了關於機器人的事,兩個媽媽都笑了笑,然後他就跟媽媽回家了。我跟媽媽一起吃了晚餐,然後就去睡覺了。

但我沒躺多久就又爬起來了。白天的經歷讓我重新對那些信封感到好奇,所以決定重新整理看看。我拿出第一個信封,放在地上,再把那張模糊的沙漠照片擺在上面;接著拿出第二個信封,把拍到建築物轉角的照片放上去。每封信我都照著順序擺好,最後排成大概五乘十的方陣。我從小就習慣好好收藏東西,哪怕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有沒有價值。

我發現照片越來越清晰了。有張拍的是有隻鳥停在樹上的畫面,有一張是限速標誌、電線桿、一群人正走進某棟建築物。而接下來那張照片,讓我當場愣住、甚至頭一陣暈眩。直到今天回想起來,我仍清楚記得當下腦中只不斷迴盪著同一個念頭:

「為什麼我會在這張照片裡?」

那張照片裡,拍到一群人走進某棟大樓,而我跟媽媽正牽著手,走在最後方的邊角處。雖然只是邊邊一角,但毫無疑問是我們。當我掃視著這堆拍立得照片,內心愈發不安。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我闖禍了」的懊惱感。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那種感覺,但我就那樣坐著,整個人困在「我做錯了什麼」的自責裡。而隨著我繼續翻看後面的照片,這股不安感愈來愈強烈。

我出現在每一張照片裡。

沒有任何一張是專門拍我的特寫;我總是在畫面的邊邊、後方、或下方。有些甚至只是臉龐邊緣的一角,但無論怎麼樣,每一張裡面都有我。我一直都在。

我完全不知該怎麼辦。小孩的思維總是有點奇怪,有一部分的我,光是因為半夜沒睡還在偷翻信封,就已經害怕會被媽媽罵。既然心裡早就有種「闖禍了」的感覺,我決定隔天再跟媽媽說。

隔天,媽媽休假,在家打掃。我一邊看卡通,一邊等著找個時機告訴她。當她去拿信的時候,我從抽屜裡抽出幾張照片放在桌上,坐著等她回來。她一邊拆信,一邊把廣告信丟進垃圾桶,我對她說:

「媽,妳可以來一下嗎?我有些照片要給妳看...」

「等我一下,寶貝。我先把行事曆記完。」

過了一會兒,她站到我身後,問我有什麼事。我聽得出她手裡還在整理信件,我便開始指著照片向她解釋。隨著我說得越來越多,她原本的「嗯嗯」、「好喔」越來越少,最後乾脆不出聲了,只剩下翻信的沙沙聲。接著我聽見她像是吸不到空氣似地斷斷續續喘著。終於,她放下了手中的信,轉身衝去廚房拿電話。

「媽媽!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有這些照片!妳不要生氣好嗎!」

她一邊把電話壓在耳邊,一邊快步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對著電話大聲吼叫。我緊張地拿起放在我那些拍立得旁邊的信件,漫不經心地拉扯著最上面那封信凸出來的東西。

竟然又是一張拍立得。

我一開始很疑惑,以為是我原本的其中一張照片不小心混進了信件裡。但當我把它翻過來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張我從沒看過。讓我驚駭的是,照片裡還是我,而且拍得更近了。照片裡我站在樹林中,正對著鏡頭微笑。但不只我,我很快發現:Josh 也在。這是我們昨天的合照。

我立刻開始大聲叫媽媽,她還在一邊講電話一邊大喊。我不停地叫她,直到她終於回我一句:「怎麼了?!」我腦子一片空白,只問得出:「妳在跟誰講電話?」

「我在打給警察,親愛的。」

「可是為什麼?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接下來的回答,當時我完全無法理解,直到多年後我回想起這些事情才明白其中的可怕。她撿起桌上的信封,而那張我跟 Josh 的照片在桌上打了幾個轉,最後滑進我原本那一堆拍立得旁邊。她把信封舉到我眼前,可我只能盯著她,看著她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她眼中泛著淚光,低聲說出了她報警的理由:

「因為這封信,上面沒有郵戳。」

盒盒

如果你還沒看過《腳步聲》或《氣球》,請先去讀一讀,這樣才看得懂下面的內容。

對那些讀過我先前故事、曾經問我有沒有後續、卻只收到我含糊其辭回應的朋友,我必須先道歉。之前我一直說《腳步聲》之後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但那並不是真的。其實我一直記得以下這些經歷,它們並沒有被我埋藏在記憶深處。直到我回憶起《氣球》,並和媽媽重新聊起這些往事時,我才意識到,原來這些故事之間其實緊緊相連。

只是,起初我沒打算把這段經歷分享出來。一方面是因為當時我做出了一些不太好的決定,另一方面是我希望得到另一位當事人的同意,免得誤解當時的狀況。我本來也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多人對我的故事產生興趣,否則我可能早就說出來了。雖然我到現在還沒能聯繫上那位當事人,但在和媽媽談過之後,我覺得再繼續隱瞞反而不誠實。以下是我盡力還原的回憶,篇幅可能有點長,請多包涵。

在我即將升上小學的那年暑假,我幾乎每天都在學爬樹。我家後院外頭有棵松樹,彷彿專門為我而生。它的樹枝很低,我不需要大人幫忙就能輕鬆抓住。剛學會爬那幾天,我總是坐在最低的枝幹上,雙腳悠閒地晃來晃去。那棵樹就在廚房窗戶外面,媽媽在洗碗時,剛好可以透過窗戶看見我。所以,漸漸地,我跟媽媽就形成了默契:她做家事的時候,我就在窗外的那棵樹上玩,她隨時看得到我。

隨著夏天一天天過去,我的技巧越來越好,很快地,我已經能爬得相當高了。越往上,樹枝越細、間距越遠,終於我抵達了那個「最高點」,再也爬不上去。遊戲也跟著變成了比速度。最後,我可以在 25 秒內爬上那根最高的樹枝。

我太過得意了。某天下午,當我還沒抓穩下一根樹枝時,就太早跨了出去,結果從二十英尺高處摔了下來,手臂兩處骨折,傷得不輕。我媽邊跑邊喊,聲音聽起來像隔著水傳來,我已經記不得她喊了什麼,但我還記得當時心裡想著:原來骨頭是那麼白的啊。

就這樣,我帶著石膏去幼稚園,不過沒有朋友來簽名,大家都太小了。我媽可能覺得很愧疚,開學前一天帶回來一隻小奶貓。他毛色是淡棕色和白色相間的條紋。一放到地上,他就鑽進地上的空汽水箱裡,我幫他取名叫做盒盒。

除了偶爾逃出去,盒盒平常都是隻室內貓。我媽怕他抓壞家具,早早幫他把爪子剪了。所以只要他一跑出去,我們總得在後院把他找回來,通常他都在追蟲子或蜥蜴,不過因為沒有前爪,總是抓不到。每次抱回來時,他總會回頭張望,我跟我媽開玩笑說,那是在研究下次的逃跑路線。回來之後會有罐頭當獎勵,他很快學會把開罐器的聲音跟鮪魚畫上等號,每次一聽見馬上衝過來。

這招後來幫了大忙。搬家前那陣子,盒盒越來越常跑進屋子底下的爬行空間。那裡又擠又髒,可能滿是蟲鼠,誰都不想爬進去。我媽靈機一動,把開罐器接上延長線放在洞口外頭,果然他每次聽到聲音就會被引誘出來。發現沒有鮪魚後,盒盒總是露出既驚訝又委屈的表情,在他心裡,開罐器就該配鮪魚罐頭,怎麼會沒有罐頭?

最後一次他跑進爬行空間,就是我們在那間房子裡的最後一天。我媽早把房子掛牌賣掉,我們也陸續在打包。其實我們家東西不多,打包進度拖了幾天。媽媽早早讓我先把衣服收好,可能是想讓我提前適應搬家的事實,至少告訴我:「雖然要搬家了,但其實沒那麼可怕。」當天搬家時,盒盒又偷跑了。我媽一邊罵一邊抱怨說開罐器已經被收進箱子,不知道哪去了。我假裝去找罐子,想藉此逃過要去爬進爬行空間的苦差事。我媽大概早看穿我了,自己移開板子鑽了進去。她很快抱出盒盒,但神情有點不安,讓我更慶幸自己沒進去。

她打了幾通電話後,到我房間跟我說房仲已經聯絡好了,今天就可以搬進新家。她說得像是在宣布好消息,但我卻有些錯愕,原本說好下星期才搬啊。更何況行李也還沒打包完。我媽說,反正有些東西重新買比較方便,沒必要全帶走。我甚至連打包好的衣服都沒能帶上。我問可不可以打電話跟 Josh 告別,她說等到新家再說。於是我們開著搬家車離開了舊家。

儘管我們已經不在同一所學校,我和 Josh 居然還一直保持聯絡,說起來還挺讓人意外的。我們的父母雖然彼此不算熟,但知道我們感情很好,總會輪流接送我們去對方家過夜,有時候幾乎每個週末都會見面。有一年聖誕節,兩家人還一起湊錢,幫我們買了超棒的對講機。廣告上說通訊距離可以遠到超出我們家與他家的距離,電池在待機時甚至能撐好幾天。雖然實際上並不總是能順利連線,但我們過夜時會在屋裡拿來玩,用從電影學來的通話口令,非常好玩。多虧父母支持,我們十歲時依舊是最好的朋友。

有一次我去 Josh 家過夜,睡前我媽照例打來跟我說晚安。雖然她看不到我,卻還是很操心,不過我早就習慣了,只有 Josh 偶爾會注意到這點。那天她的語氣聽起來很低落。

盒盒不見了。

應該是星期六晚上。因為我前一晚已經在 Josh 家過夜,隔天週日要回家準備上學。盒盒是從星期五下午失蹤的,我媽送我去 Josh 家後回到家才發現牠不見了。她應該是不想我回家才知道會更傷心,才提前告訴我。她安慰我說:「別擔心,牠會回來的,牠以前也都會自己回來!」

但這次,盒盒卻沒有回來。

三個週末之後我又去 Josh 家過夜。雖然我還是很難過,不過媽媽說很多寵物都曾失蹤好幾週甚至好幾個月,最後還是自己回來,因為牠們知道哪裡才是家。我正跟 Josh 解釋這些,結果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打斷了自己,直接說了出來:「會不會盒盒把家記錯了?」

Josh 一臉困惑:「啥?牠跟你住啊,牠知道哪裡是家啦。」

「可是牠以前是在別的房子長大的啊,就在幾個街區外的老家。說不定牠還是把那裡當作家,就像我一樣。」

「噢~我懂了!太棒了!我們明天跟我爸說,他一定會載我們去找找看的!」

「不行啦,我媽說我們不能去那裡,新屋主不想被打擾。她說她也已經跟你爸媽說過了。」

Josh 還是不放棄:「那我們明天就去探險啊,順便繞過去你以前的家~」

「不行啦!要是被人看到,你爸一定會知道,然後我媽也會被告狀!我們得自己偷偷去……就今晚。」

其實要說服 Josh 並不難,畢竟平常出餿主意的通常都是他。我們倒是從沒偷偷溜出過他家。結果比想像簡單得多:他房間的窗戶正對後院,圍籬門也只是用掛扣扣著沒上鎖。搞定這兩個小障礙,我們便帶著手電筒和對講機,悄悄溜進夜色裡。

從 Josh 家到我以前的家有兩條路:一條是走馬路轉好幾個彎,另一條則是直接穿過森林,路程幾乎少一半。要走馬路的話至少要兩小時,我原本建議走那邊,說怕迷路。Josh 不肯,怕被人看見認出他,回頭告密給他爸。還威脅我說不照捷徑就要回家。最後我妥協了,因為我實在不敢自己去。

Josh 不知道,我上次晚上穿過這片森林時發生了什麼事。

有朋友跟手電筒相伴,這森林看起來不再那麼嚇人了。我們順利地穿行著。雖然我其實不太知道確切方位,但看 Josh 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也讓我放心了不少。我們穿過一片特別糾結的樹叢時,我的對講機背帶被枝條勾住了。Josh 拿著手電筒,我則一邊摸黑掙脫,這時聽見 Josh 說:

「欸,要不要下去游泳啊?」

我轉頭往他手電筒照射的地方看,還順勢閉上了眼,因為我知道我們來到了哪裡,正是當年我在森林醒來的那塊空地。他正照著那個泳池浮具。我喉頭一緊,眼眶發熱,邊掙扎著扯下對講機。最後一把扯斷背帶,快步走向半躺在浮具上的 Josh,他還擺著日光浴的姿勢取樂。

走著走著,我突然踩空,差點跌進一個頗深的洞裡,還好穩住了腳步,停在洞邊。那洞出奇地大。我驚訝的不只是洞的深度,更意外自己竟然完全沒印象。我意識到,當年我在這裡醒來時,這個洞應該還不存在,正好就在當初醒來的那個位置。我把疑問暫時拋開,轉身看向 Josh。

「別鬧了好不好!你明明看到我那邊卡住,你卻躺在這浮具上裝模作樣!」我說完還踢了一下浮具裸露的邊緣,結果立刻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吱吱聲。

Josh 笑容瞬間凝結,整個人露出驚慌神色,拼命想從浮具上爬起來。但他原本姿勢就很彆扭,掙扎了幾次又滑回去,每掉回去一次,浮具那刺耳聲音就變得更尖銳。我很想衝過去幫忙,但雙腿卻像被定住了,完全動不了;我本來就討厭這片森林。我撿起 Josh 在亂甩中掉落的手電筒,照向浮具,心裡完全不知道會看到什麼。終於,Josh 成功滾下了浮具,衝到我身旁,跟著看向光束指向的地方。原來只是一隻老鼠。我忍不住緊張地笑出聲,我們看著老鼠鑽進樹林,尖叫聲也跟著遠去。Josh 輕輕捶了我手臂一下,笑容又回到臉上。我們繼續往前走。

我們加快腳步,很快就穿出了森林,比預期還快,重新回到我以前住的社區。上回轉過前方那個彎道時,整棟房子燈火通明,所有回憶瞬間湧上心頭。當我們快轉過彎那刻,我心裡忍不住怦然,準備迎接那片亮光。

結果是全黑的。

遠遠看到我以前練爬的那棵大樹,腦中突然開始倒推:若不是當年那棵樹長高了,我今晚根本不會站在這裡。那一刻突然對人生奇妙的因果連鎖感到敬畏。

越靠近,景象越讓人難過:草地雜亂,根本不知道多久沒人打理。窗邊百葉窗有一片半垂著,在風中擺盪,整棟房子髒兮兮的,看來已經荒廢。看著曾經的家變成這樣,我心裡五味雜陳。如果新屋主根本不在意,那我媽又何必阻止我們來打擾?接著我才恍然大悟。

根本沒有所謂的新屋主。

這房子早就被拋棄了。雖然還不到完全荒廢,但也沒人住了。為什麼我媽要對我說謊?不過轉念一想,這反倒對我們有利:不用怕被發現,可以更安心地找盒盒。正當我思緒轉著時,Josh 開口打斷了我:

「你以前的家真破爛啊!」Josh 邊壓低音量邊取笑。

「閉嘴啦 Josh!就算這樣還是比你家好。」

「嘿──」

「好了好了。我猜盒盒可能躲在屋底下。要不一個人下去找,另一個在洞口守著,牠一跑出來就抓住。」

「你是認真的?我才不要下去,那是你家的貓欸,你自己去。」

「那我們猜拳決定,除非你不敢玩囉……」我一邊說,一邊把拳頭舉到掌心上方。

「好啊,但要喊『shoot』才出拳,不能數到三,是『rock, paper, scissors, SHOOT』,懂嗎?」

「我會啦,Josh。每次搞錯的都是你。而且兩戰三勝。」

我輸了。

我慢慢扳開了我媽每次找盒盒時會移開的那塊板子。她以前大多靠開罐器那招把牠騙出來,真正爬進來找的次數不多,但每次都很痛恨要爬,尤其是最後那次。現在我盯著爬行空間裡那片黑暗,終於能明白她當時為什麼那麼討厭進來。搬家前她還安慰我,說盒盒躲這裡總比牠亂跑上街安全,雖然聽起來沒錯,但我還是對這件事感到非常不安。我拿起手電筒跟對講機,硬著頭皮爬進去,一股濃烈的腐臭撲鼻而來。

那是死亡的味道。

我打開對講機。

Josh,你在嗎?

這裡是猛男,請回覆。

Josh,別開玩笑,這裡好像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

好臭,好像有什麼東西死在這裡。

是盒盒嗎?

我真的不希望是牠。

我放下對講機,邊照邊爬進去。從洞外往裡看,其實光線好的話可以看到最深處,但要看到支撐柱後面那塊大區域還是得人爬進來。大概有四成地方外頭看不到。可就算進來了,手電筒照哪裡我才看得到哪裡,讓搜尋難度加倍。我越往前爬,味道就越濃烈。我的恐懼越來越重,怕真的會在這裡看到盒盒出事。我四處照了照,看不太清楚。正當我抓著一根柱子準備往前拉時,突然摸到讓我瞬間彈開的東西。

一團毛。

我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心理建設瞬間啟動。我刻意放慢速度,好像能爭取點心理準備的時間。我緩緩把臉跟手電筒往柱子後照過去看。

我猛地往後退,嚇得直冒冷汗:「天啊!」那是一具腐爛嚴重、面目猙獰的屍體,臉上皮膚都爛沒了,露出大大一排牙齒,臭味幾乎讓人作嘔。

什麼鬼?你還好嗎?是盒盒嗎?

我拿起對講機。

不是,不是盒盒。

那到底是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

我又湊過去照了照,這次沒那麼害怕,還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隻浣熊啦!

那你繼續找。我去屋子裡看看,說不定牠自己溜進屋子了。

什麼?別去啊,Josh,萬一盒盒從這裡跑出來怎麼辦?

牠跑不掉啦。我已經把板子裝回去了。

我一看,果然他說的沒錯。

你幹嘛要把板子放回去?

別緊張,你自己也能搬開。這樣比較好嘛。如果盒盒跑出來我又沒看到,牠就直接跑掉啦。要是在裡面你抓到了盒盒,我再幫你打開板子;要是牠不在,你也能自己出來,我就在屋裡找!

他有些理由講得其實沒錯,而且我也不覺得他真的能進去什麼地方。

好吧。但你一定要小心,別亂動。房間裡還有幾箱我以前打包好的衣服,你可以去翻翻看他會不會躲進去了。記得帶對講機。

明白了,兄弟。

我心想那屋裡應該一片黑暗;沒有人付電費,電應該早就停了。頂多靠外頭街燈灑進來的一點光,不然他根本看不到東西。

很快我聽到頭頂傳來腳步聲,還有些灰塵從上方掉落下來。

Josh,是你嗎?

Chhkkkk 收到收到,這裡是猛男向你回報「大型探戈狐步行動」。老鷹已經降落。公主殿下你的位置?完畢。

「混帳。」

猛男回報,我人在你浴室,正看著你那堆小黃書。看來你特別偏好男生的屁股啊。要不要解釋一下?完畢。

他根本不用對講機我都聽得到他在那邊偷笑,我也跟著笑出來。他的腳步聲慢慢往房間移過去了。

媽的,這裡黑得嚇人。欸,你確定房間裡有那些衣服箱子?我都找不到。

有啊,應該堆在衣櫃前。

根本沒箱子。我去看你是不是後來放進衣櫃裡了。

我開始納悶會不會是我媽後來又回來把衣服全拿走了,反正那些我也穿不下了。但我明明記得打包完的樣子,最後一箱還來不及封起來就搬了。

在等 Josh 回報時,我因為姿勢僵著腳有點麻了,就踢了踢腿,結果碰到了什麼。我回頭一看,發現了奇怪的東西,是一張發霉的毯子,旁邊擺了幾個碗。我湊近一看,大部分都空了,只有一碗裡裝著我一眼認得出來的東西。

貓飼料。

雖然跟我們以前餵盒盒的不一樣,但我馬上懂了。我媽應該是想讓盒盒還能把這裡當家,乾脆幫牠準備好讓牠回來。這樣說得通,盒盒應該真的會跑回來。我心裡想:「媽你真貼心。」

我找到你的衣服了。

太好了。在哪個箱子裡?

跟我說的一樣,根本沒有箱子。你的衣服全都掛回衣櫃了……

我整個人起雞皮疙瘩。這根本不可能。我打包時清清楚楚,雖然說還有兩週才搬,但那時我早把衣服通通打包好,還抱怨過為什麼要提早打包。可是有人把它們全都掛回去了。為什麼?

Josh得趕快離開那間屋子。

「不可能吧,Josh。那些衣服應該是打包好的。別鬧了,快回來外面。」

「我說真的。我正看著呢。搞不好你以為自己打包了其實沒收。哈哈!欸!你還真愛看自己啊!」

「蛤?你什麼意思?」

「你牆上啦。哈哈。整面牆都是你自己的拍立得!上百張欸!你是請誰來──」

突然沒聲音了。

我檢查對講機是不是關掉了,但沒有問題。我聽到腳步聲,卻聽不出 Josh 走到哪去了。我等他把話說完,以為他只是手指滑開了按鍵,但他沒再說話了。我聽見他在屋裡來回踱步。我正想叫他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屋子裡有人。」

他壓低聲音,帶著哭腔。我想回話,但又怕對講機開太大聲被聽到,只能安靜地等著、聽著。我聽見沉重拖沓的腳步聲,然後是「砰!」一聲巨響。

「天啊……Josh。」

他被逮住了。我確信那個人找到了他,正對他下手。我哭了出來。他是我唯一的朋友,除了 Boxes 之外。然後我突然驚覺:要是 Josh 把我躲在底下的事說出去怎麼辦?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正當我努力鎮定時,Josh 又傳來了聲音:

「那傢伙帶了個大袋子,兄弟。他把袋子扔地上了。然後……天啊……那袋子……它剛剛動了。」

我僵在原地。我想逃回家,想救 Josh,想去報警,什麼都想做,卻哪裡都動不了。就在我僵著的時候,我注意到我房間正下方的角落,我移動手電筒照了過去。當我看清時,差點停止呼吸。

一堆死掉的動物。好幾十隻,被堆在爬行空間四周。Boxes 會不會就在這些屍體當中?那碗飼料,原來是為了這些嗎?

看到這一幕讓我驚醒,我知道我得趕快逃。我衝去推那塊板子,但怎麼樣都推不開。木板卡得死死的,我根本伸不到邊緣。完全被困住了。「該死的,Josh!」我低聲咒罵。我聽見上方和面前都有腳步聲,整間屋子震動著。Josh 的慘叫聲傳來,還有另一道刺耳尖叫,卻毫無畏懼之意。

我繼續推,忽然感覺板子動了起來,但我知道不是我推的。腳步聲、尖叫聲在四周交錯著。我往後縮,抓緊對講機,準備防身。那塊板子突然被掀開,一隻手伸進來抓住我。

「快走,兄弟!快衝!」

是 Josh。感謝老天。

我一邊抱著手電筒和對講機,狼狽地從洞口爬了出來。我們兩個跳過圍欄時,Josh 的對講機掉了下去;他伸手要撿,我叫他別管了,趕快跑。身後傳來叫喊聲,聽不出是什麼,只是些嘶吼。我們,也許太慌亂了,選擇鑽進樹林,這樣至少能比較快回到 Josh 家,也比較不好被追上。一路上,Josh 一直大叫:

「我的照片!他拿了我的照片!」

但我知道那個人早就有 Josh 的照片了,那張多年前在那條水溝邊拍下的。Josh 大概還以為那些機械聲真是什麼機器人發出來的。

我們回到了 Josh 家,趁著他爸媽還沒醒,溜回了房間。我問他,那個袋子是不是真的動了,他說他也不確定。他還一直為把對講機掉在那間屋子裡道歉,但那根本無所謂。我們兩個整晚沒睡,緊盯著窗外,等著那個人現身。到凌晨三點,我才回家。

幾天前,我把整件事的大概過程告訴了媽媽。她一邊哭,一邊對我冒這麼大險感到無比憤怒。我問她:為什麼要編那些有新屋主的理由來阻止我回去?那間屋子到底有多危險?她一邊崩潰,一邊終於吐了口實。她緊緊抓著我的手,像怕被誰聽見似地低聲說:

「因為那毯子和碗根本不是我放的。看到那些的,並不只有你……」

我感到一陣暈眩。這下我什麼都明白了。那天她把盒盒從房子下面抱出來時,那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是因為她看到了什麼。她才會決定提早兩個禮拜搬家。她才會一直阻止我回去。

她早就知道,早有人躲在我們家下面。只是她一直沒告訴我。我沒多說什麼便離開了,沒有把後續告訴她。但我想在這裡把它講完,講給你們聽。

那天我從 Josh 家回到家。隨手把東西扔得滿地都是,沒心思管,只想睡。到晚上九點,我被盒盒的叫聲吵醒。我心頭一喜,牠終於回來了。想到昨晚那一切,其實如果我多等一天,根本不用經歷那麼多,但現在也沒差了,重點是牠回來了。我邊叫著牠的名字邊找,想找那熟悉的眼睛反光。叫聲是從床底下傳來的。我笑了,心想昨天還在房子下面鑽,現在只要伸手就能找到了。牠的叫聲被一件衣服遮住了,我把衣服撥開,笑著喊:

「歡迎回家,盒盒!」

結果傳出來的叫聲,卻是來自我的對講機。

盒盒再也沒有回來。

地圖

上一篇文下有人留言,讓我想起童年時期的一件事。以前我一直覺得那件事只是單純有點詭異,沒想過跟之前這些故事會有關聯。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早有伏筆。記憶真的很奇妙:所有片段早就藏在腦海裡,亂七八糟的,卻能因為一個念頭,在瞬間全都拼湊起來。我之所以以前沒太放在心上,是因為我一直盯錯了細節。這幾天我還特地跑回我媽家,翻以前的小學作業,想找個我覺得很重要的東西。雖然還沒找到,不過我會繼續找。先跟大家說聲抱歉,這篇又很長。

很多老城市和社區,當初在規劃時,根本沒想過人口未來會暴增,也沒預留擴展空間。早期的道路大多是跟著地形、還有經濟需求鋪設的。等到主要幹道鋪好,後來的店家、住宅、街道才陸續往這些骨幹上發展,最後道路被瀝青固定下來,頂多只會小修小補,幾乎不會有大改變。

我們家那區應該就是很早以前就蓋起來的。要說烏鴉飛直線,那我們家附近的路,大概像蛇爬過一樣歪來扭去。最早的房子是沿著湖邊蓋起來的,隨著住宅慢慢擴張,新路像觸手一樣從老路延伸出去,但最後常常無疾而終。整個社區只有一個出入口。很多新路最後都卡在一條支流旁,那條支流一邊注入湖水,一邊又從湖裡流出,正好繞過我之前故事提到的「那條溝」。那些最早蓋的房子都有超大庭院,不過隨著土地一再被切割,很多地段愈來愈小。從空拍圖看過去,整個社區像極了一隻死在森林裡的巨大烏賊,開發商沿著牠的觸手隨便鋪了些路,後來放著不管,任由時間、貪婪和各種需求把土地切得七零八落,就像一個亂七八糟的黃金比例拼圖。

從我家門口往湖邊看,可以看到那些環湖的老房子。其中我最喜歡的是 Maggie 奶奶的家。她應該有八十歲左右吧,但卻是我認識過最親切的一個人。她總是頂著蓬鬆的白色捲髮,穿著印滿花朵的輕薄洋裝。每次我跟 Josh 在湖裡玩水時,她都會從後陽台跟我們聊天,還常常邀我們進屋吃點心。她說她很孤單,因為她老公 Tom 總是出差在外。不過雖然 Maggie 奶奶人很好,我和 Josh 每次還是都會婉拒她。說不上來的,雖然她看起來很親切,可她身上總透著一股讓人有點不安的古怪感。

有時我們在湖裡游遠了,她會在後頭喊:「Chris,John,隨時都可以來玩啊!」就算我們已經走回家了,她還在那邊喊著。

像很多住在湖邊的老房子一樣,Maggie 奶奶家也有自動灑水系統。不過後來她家的定時器壞了,變成一天之中會隨時自己噴水,有時連冬天半夜也會啟動。雖然那裡冬天不太下雪,但好幾次冬晨,我走出家門都會看到她家的前院變成一整片冰雪世界。其他人家的草皮都乾裂結霜,但她家的草地卻像是冬日仙境,冰柱像鐘乳石掛滿樹枝與灌木。太陽一升起,冰面折射出刺眼的彩虹光,閃耀得幾乎睜不開眼。那景象太美了,就算我還只是小孩,也看得出來。我跟 Josh 常跑去她家草地上踩冰,還拿冰柱假裝在打劍。

有一次我問媽媽:「為什麼她家的灑水器老是開著?」

媽媽想了好一會,才像斟酌著用詞那樣說:

「寶貝,Maggie 奶奶身體不好。有時候病發嚴重時,她就會混亂,像偶爾會叫錯你跟 Josh 的名字。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常常會忘記。她一個人住在那麼大的房子裡,所以平常在湖邊跟她聊天沒關係,但她要是請你進屋,你就要婉轉拒絕。禮貌地說不,她不會介意的。」

我又問:「不過等她老公回來,她就不會孤單啦對吧?他出差這麼久了,到底什麼時候才回來?」

媽媽臉上明顯難受了好一陣子,最後才說:

「寶貝... Tom 不會回來了。他已經去天堂了。好多年前就過世了,但 Maggie 奶奶老是忘記。她腦子裡常常會搞混、會忘掉。要是有人搬回她家陪她,她可能還會以為那是 Tom,但 Tom 早就不在了,寶貝。」

那時我才五六歲,雖然聽得不全懂,但心裡還是替 Maggie 奶奶覺得很難過。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Maggie 奶奶得的是阿茲海默症。她跟 Tom 有兩個兒子:Chris 和 John。兩兄弟一直有幫媽媽處理水電帳單,跟水電公司談好分期,但他們從來沒回來看過媽媽。也許是家庭出了什麼問題、或是病情的影響,或只是單純距離太遠。總之,他們從未出現過。我不知道他們長得怎麼樣,但或許有些時候,Maggie 奶奶看著我跟 Josh,就像是看見了兒子小時候的樣子。或者說,其實她內心深處只是拼命渴望著,把眼前看到的東西都自動轉換成她想看的樣子。直到現在我才真正瞭解,她那時候有多孤單。

幼稚園畢業後的那個夏天,在「氣球事件」發生之前,我和 Josh 喜歡去我家附近的森林探險,也會去順著湖邊的支流探路。我們知道從我家到他家中間的森林其實是通的,於是突發奇想:說不定我家這邊的湖和他家附近的小溪其實也有相連呢?我們決定要把這條路線摸清楚。

於是,我們要畫地圖。

本來打算做一張完整地圖,但很快發現不太可行。因為我早就把我家那一段畫得很大了,如果再把他家那段接上來,整個比例會亂掉。最後乾脆決定各畫各的:湖邊的地圖放我家,小溪那邊放他家。每次誰去誰家過夜時,就順便把那邊的地圖更新一下。

前幾週還算順利。我們沿著水邊走,每隔幾分鐘就停下來補幾筆,看起來兩張地圖快要接上了。只是我們手上根本沒什麼專業設備,連指南針都沒有,全靠自己亂畫。我們還發明了一個方法:每次探險到盡頭時,就拿木棍插在地上,這樣下次如果從另一頭走來,看見那根木棍就知道地圖接通了。坦白說,我們大概是史上最廢的業餘製圖師。不過後來我們沿著湖的出口那條支流走到某段時,發現樹林太密根本走不過去,整個計畫也就暫時擱置了。再加上後來我們忙著賣剉冰,這計畫就慢慢被擱置了。

不過在我把那堆學校照片給媽媽看,結果被沒收剉冰機之後,我們又想回去做地圖了。但媽媽那陣子對我管得特別嚴:去哪裡、玩多久、每次去 Josh 家都要報到,整天盯著我的行蹤。變成我們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在森林裡泡整個下午去找路線。我們也試過乾脆游泳繞過去,但地圖會濕掉也不行;從 Josh 那頭走過來也遇到同樣困境。後來我們想到一個神方法:

造船!

剛好那時候社區還在蓋新房子,很多建材剩料都被工人丟在水溝邊。他們嫌搬麻煩,就隨手往那邊堆。我們一開始還打算造一艘有帆有錨的帥氣船,結果最後只好現實一點,縮水成了幾塊泡棉板,外加一些泡棉背板,用繩子跟風箏線把它們綁在一起,就成了我們的簡易筏子。

我們把自製的筏子從離 Maggie 奶奶家稍遠一點的地方下水,跟她揮了揮手道別。她還朝我們比手勢,要我們回去,但我們完全沒打算停下來。

筏子意外地好用。雖然我們兩個表面上假裝一切都在計畫之內,但其實我自己心裡還是有點驚訝的。我們拿著兩根長樹枝當船槳,後來發現乾脆拿來撐地划行還比較省力。水深撐不到時,我們就趴在筏子上用手划水,雖然比較慢,還是划得動。第一次用這招時,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從天上看下來,應該像一個胖子拖著小短手在游泳。

要把筏子划到那片密林阻斷的地方其實費了不少工夫。我們之前會先用木棍在終點做記號,所以每次都要先從森林跑去那根木棍,然後才開始仔細畫地圖。結果那片樹林比預期的還遠,要從湖邊出發一路划過去,比想像中花更多時間。每次都只能划一小段,先把筏子留在那裡,下次再從森林裡跑過來接著划遠一點。

我們一直這樣玩到一年級。那年我跟 Josh 被分進不同的班,在學校幾乎碰不到面,父母也就更樂意讓我們週末整天膩在一起。剛好 Josh 他爸接了個大工程,連週末也要上工;他媽又常常被公司隨叫隨到,結果 Josh 幾乎每個週末都來我家住個好幾天。

照理說我們進度應該會很快才對,但當我們終於划到那片樹林,準備繼續往裡面探時,卻根本找不到地方能靠岸。森林太密了,水把岸邊都沖蝕出兩英尺高的泥牆,樹根全都裸露在外。每次都只能原路折返,把筏子暫停在最早遇到的那片密林邊。更麻煩的是冬天來了,氣溫太低,沒辦法像夏天那樣穿著泳衣出門,進度幾乎卡死,每次才划一點就得回家。

有天禮拜六,晚上七點左右,我和 Josh 正在玩,突然媽媽的同事 Samantha 來敲門。她是我後來印象深刻的一個人,幾年後我去找媽媽上班時,還跟她求過婚呢。媽媽說公司臨時出問題,得回去處理一下,會跟 Samantha 一起去,大概兩小時內回來。因為她車子正在修理,只能搭 Samantha 的便車,而看樣子應該是 Samantha 弄出的麻煩,邊開邊談就能解決完。媽媽特別叮囑我們千萬不能離開家門,誰來敲門都不能開。她本來還想說每小時打電話回來檢查一下,但突然想起家裡電話早就被停話了,Samantha 也是因此才直接跑來敲門。臨走前,她直直盯著我的眼睛、語氣嚴肅地說:

「乖乖待在家裡。」

這正是我們等了好久的機會。

我們眼看著她的車子沿著蜿蜒的道路駛離,一直到最後一個轉彎看不見了為止。一消失在我們視線裡,我們立刻拔腿衝回我的房間。我把書包倒空,Josh 拿起我們的地圖。

「欸,你有帶手電筒嗎?」Josh 問。

「沒有啦,不過我們一定會在天黑前回來。」

「我是想說萬一出點狀況,有個燈會比較安心。」

「我媽有一個,可是我不知道她收哪裡...等等!」

我跑進衣櫃,從上層扯下一個箱子。

「你箱子裡有手電筒?」Josh 好奇地問。

「也不算...」

我打開箱子,裡面有三根羅馬煙火棒,那是我前年國慶從媽媽煙火堆裡順手帶走的,還有一個我幾個月前偷拿來的打火機。至少在黑暗裡,我們還能用它們來照明。那時候我還沒有學會害怕森林裡的黑夜,我們只是單純想說備用個光源比較實際。我們把東西全塞進背包,從後門溜出去,還特別記得把門關上免得盒盒(貓)跑出去。我們有一個小時五十分鐘。

我們衝進森林,大約十五分鐘後就抵達筏子的停靠點。泳褲早穿在衣服裡,於是我們把上衣短褲脫下,各自堆在離水邊大概一公尺半的地方。把筏子從繫住的樹上解開,抓起我們的樹枝槳,出發了。

這次我們努力划快一點,想儘早划到還沒探索的新區域,沒必要花時間重看之前已經記錄過的地方。我們知道坐筏子肯定比陸地上慢,而且過了那片密林後就只能靠筏子移動,因為根本沒地方靠岸;就算再往前划,回程時還是得折返回這裡停靠。

當我們正式進入地圖之外的區域後,水變得非常深,樹枝再也撐不到底了,我們只好趴在筏子上用雙手划水。天色越來越暗,樹林間的輪廓也越來越難辨認,兩人心裡都有點發毛。為了爭取時間,我們划得很快,手掌拍打水面不斷發出噗噗的水聲。就在划水時,我們老是聽見右邊樹林裡傳來踩碎枯葉、折斷樹枝的聲音。每當我們放慢動作、降低聲音,那些窸窣聲也跟著消失。搞得我們都有點懷疑,到底是不是自己幻聽。我們根本不知道森林深處住些什麼,但我們也不打算親自去搞清楚。

Josh 正在我用打火機照亮的光下修改地圖,這時我們突然意識到,那些聲響並不是自己嚇自己。那聲音快速而有節奏地傳來:

咔嚓。

啪嗒。 咔嚓。

聽起來像是什麼東西在我們地圖邊界外的樹林裡穿梭著,正稍微朝遠處移動。天已經黑得看不見了,我們低估了太陽落山的速度。

我緊張地喊了一聲:

「哈囉?」

短暫的屏息等待後,寂靜突然被笑聲打破。

「哈囉?」Josh 一邊笑一邊學我。

「那又怎樣啦?」

「哈囉~森林裡的怪獸,我知道你躲在那邊偷看,乾脆回我一句哈囉吧?哈囉~~~」

我才意識到自己有多蠢。無論那是什麼動物,都不可能回應我。我根本沒發現自己已經說出口,況且如果真有東西在那裡,它肯定也不會搭理。

Josh 還在繼續用高音學我,「哈囉~~」

我則故意壓低聲音回敬他:「哈~囉。」

「阿囉哈,夥計!」(裝英國腔)

「嗨~囉。嗶啵。」

「哈~囉~~~」

我們一邊互相搞笑,一邊把筏子轉頭準備返航。就在這時,我們聽到了一個低低的回音:

「哈囉。」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某人用快要洩光的肺強擠出的最後一口氣,低低地說出來,但卻不帶虛弱感。聲音來自我們剛剛掉頭、尚未繪製出來的那塊地圖外圍。

我慢慢轉身朝聲音方向移動,一邊摸索羅馬煙火棒。我想看清楚。

「你幹嘛?!」Josh 壓低聲音急喊。

但我早已點火了。當火光沿著導火線快速燃燒時,我把煙火舉向天空。我從沒自己放過,當成電影裡的照明彈來用。一顆綠色的光球劃破夜空,很快熄滅。我把手稍微放低一些,還記得裡頭有好幾種顏色,卻忘了能放幾發。接著一顆紅色光球射出,在樹頂炸開、又瞬間消失,但我什麼都沒看到。

「快走啦!」Josh 緊張地說著,轉身拼命朝家的方向划。

「再一次就好……」

我把手臂放低,對準前方樹林,又射出一顆紅色火球。火球筆直飛出,撞上一棵樹後短暫炸開,照亮了一大片區域。

什麼也沒看到。

我把煙火丟進水裡,眼睜睜看著最後一顆火球從水中掙扎冒出,又立刻熄滅。我們開始往家的方向划去,卻聽見樹林裡傳來猛烈而毫不掩飾的沙沙聲。枝葉被踩斷、樹枝被撞裂的聲音壓過了我們划水的動靜。

那東西在奔跑。

驚慌之下,我們把筏子晃得太厲害,我感覺胸口下方固定的繩子開始鬆脫。

「Josh,小心點!」

已經來不及了。筏子散開,完全瓦解。我們各自抱住一塊保麗龍板勉強漂浮,但板子不夠大,雙腳只能泡在刺骨的冬水裡。

「Josh!快!」我喊著,指向他旁邊的水面。

他試圖移動,但水太冷動作變得遲緩。我們眼睜睜看著那張地圖漂走了。

「我、我快凍僵了……」Josh 顫抖著說,「趕快上岸吧……」

我們試圖靠近岸邊,但每當想拉自己上岸時,頭頂的林子裡就會爆出激烈的聲響。那東西似乎正伺機撲向我們。最後我們冷得虛脫,已經沒力氣繼續嘗試。

只好緩緩踢動雙腳,慢慢回到我們原先停靠筏子的地方。爬上岸時,我們拉著浮板,但 Josh 那塊滑走了,順著水漂向湖中央。我們趕緊脫掉濕透的泳衣,換上乾衣服擋住刺骨寒風。我套上短褲時卻發現不對勁,轉頭問 Josh。

「我的上衣呢?」

他聳聳肩說:「可能漂到湖裡了吧?」

我讓 Josh 先回家,如果我媽在,就說我們剛才玩躲貓貓。我自己打算再找找衣服。

我繞到房子後面,沿著湖邊搜尋,希望順便也能找到那張地圖。我一邊掃視湖岸,一邊加快腳步。眼看就要放棄時,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哈囉。」

我猛然轉身。是 Maggie奶奶。我從沒在晚上看過她,這昏暗光線下,她看起來格外虛弱。那份她平常帶著的慈祥暖意,像是被夜晚的寒氣徹底吞沒。我彷彿從沒看過她沒有笑容的樣子,讓她的臉變得異常陌生詭異。

「哈囉,Maggie奶奶。」

「喔,Chris!」她的笑容和慈祥又回來了,雖然她的記憶早已混亂。「剛才天太黑了,沒看清是你啊。」

我半開玩笑問她要不要邀我進去吃點心,但她說改天吧。那時我正忙著找我的地圖和上衣,沒心情多聊。不過她聽起來很開心,我也就沒太在意。她又說了幾句話,但我沒仔細聽。我向她道晚安,便沿著她家車道跑回自己家。身後還聽見她踩著結冰的草地回屋,但我沒回頭揮手,我得趕快趕在媽媽回來前到家。

我在媽媽回來前幾分鐘先到了。當她進門時,Josh 和我已經換好衣服取暖,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就這樣蒙混過去了,雖然那張地圖是真的丟了。

「找不到啊?」

「沒有。不過我碰到 Maggie 奶奶。她又叫我 Chris。我跟你說,幸好你沒在晚上看過她。」

我們倆笑了,Josh 開玩笑問她有沒有邀我進去吃點心,說她點心恐怕難吃到連自己都不想吃。我說她沒邀,他反而有些驚訝。仔細一想,我也覺得奇怪。她每次見到我們都會熱情邀請,這次我甚至還開口提起,她卻婉拒了。

正當 Josh 還在聊著 Maggie奶奶,我突然想到打火機可能還在我口袋裡,若被媽媽發現肯定完蛋。我連忙把短褲撿起來摸口袋,果然摸到東西,但那不是打火機。我從後口袋抽出一張摺疊的紙,心臟瞬間一緊。「是地圖嗎?」我想,「可我明明親眼看著它漂走的啊。」我把紙展開,胃裡一陣翻攪,眼前的畫讓我摸不著頭緒。紙上畫著兩個火柴人牽著手,被圈在一個大橢圓中。一個比較高大,兩人都沒有五官。紙的一角被撕掉了,右上角寫著一個數字,看起來像是「15」或「16」。我緊張地把紙遞給 Josh,問他是不是惡作劇塞進我口袋的,他嗤之以鼻否認了,還反問我幹嘛那麼緊張。我指著那個比較矮小的火柴人旁邊的字。

那是我名字的縮寫。

我強裝鎮定,把剛才和 Maggie 奶奶那段對話告訴了 Josh。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她只是因為病情才講出那些奇怪的話。但現在回想起來,那種對她的同情被更濃重的絕望所取代,我終於明白「改天吧」那句話背後的真正含義。那晚我知道她說了什麼,卻沒聽懂意思。幾週後,我親眼看著幾個穿著橘色防護衣的男人,從她家搬出一袋袋黑色塑膠袋,當時我還以為那是垃圾。那天整個社區瀰漫著死亡的氣味。我還是不懂。直到她家被查封、釘上木板,準備拆除時,我依然不懂。

但現在,我懂了。我知道那晚她最後那句話為什麼這麼重要,雖然當時無論她或我,都未曾意識到。

Maggie 奶奶那晚告訴我:Tom 回家了。

但我現在明白,真正搬進她家的,是誰。


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我從沒看見有人抬著她的遺體離開。


那些袋子裡,裝的根本不是垃圾。

畫面

我曾經在許多故事裡,刻意保留了一些細節。我把自己對「事情如果是這樣就好了」的期待,放在了「事情其實是什麼樣」的前面。但現在想來,再這樣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那年夏天,在幼稚園與一年級之間的交界,我得了腸胃型流感。症狀和一般流感差不多,但這種病很折磨人。一邊坐在馬桶上拉肚子,一邊還得對著水桶嘔吐。那段時間持續了十天,還沒痊癒,又緊接著染上了結膜炎。那天早上醒來,我的眼皮被一夜乾掉的黏液封死,怎麼都睜不開,我一度以為自己失明了。

等我終於進入一年級時,我的脖子還因為長期臥床而僵硬,眼睛又紅又腫。Josh 被分到別的班,也不再和我一起吃午餐。整個擁擠的學校餐廳裡有兩百個孩子,卻只有我的餐桌是空的。

我開始偷偷把食物藏在書包裡,等午餐時間過後,自己帶去廁所吃。因為我的餐點常常會被高年級的孩子搶走,他們知道我不會反抗,因為我身邊從來沒有人站在我這邊。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下去,因為沒有人想靠近一個「會被霸凌的人」,怕被波及。

直到有一天,一個叫 Alex 的三年級男生出現了。

他比大多數的孩子都還高大。開學第三週開始,他每天午餐時間都坐在我身邊,食物被搶的事從此畫下句點。他很友善,但有點遲鈍;我們沒聊過太多話,直到有一天,我鼓起勇氣問他為什麼會陪我吃飯。

他說,他喜歡 Josh 的姐姐,Veronica。

Veronica 是四年級的,是全校公認的校花。就算是當時還覺得「女生好噁」的我,也知道她有多漂亮。Josh 曾說過,三年級那年,因為她在兩個男生的畢業紀念冊上寫了些話,他們居然因此吵架打起來了。最後其中一人竟拿著年鑑的邊角砸向對方的額頭,傷口還縫了好幾針。

雖然那兩人中沒 Alex,但他也想讓 Veronica注意到他。他知道我跟 Josh 是好朋友,希望我能把這份默默的善意傳達給她。他覺得,只要她知道了他在保護我,也許會因此對他改觀,甚至動心。他還說,只要我願意開口告訴她,他就會繼續每天陪我吃飯,直到我再也不需要為止。

但那時候,Josh 幾乎每天都住在我家,我們在搭竹筏,划著水道航行,所以我根本沒什麼機會見到 Veronica。後來我把這件事告訴了 Josh,他笑 Alex 笨,卻也說既然我在意,他會幫我告訴他姐姐。但我不太相信他真的會說出口。他對大家都喜歡他姐姐這件事感到厭煩,他還曾叫她「醜烏鴉」。

我沒說出口,但我當時心裡想著,她很漂亮,將來還會更漂亮。

而我沒看錯。

我15歲那年,常和幾個朋友去一家我們戲稱為「泥地戲院」的地方看電影。那戲院大概曾經光鮮過,但現在早已破敗不堪,像被時間與遺忘一起吞噬的遺跡。

裡頭是平坦地板、活動桌椅的配置,一旦滿座,就很難找到能完整看清螢幕的位置。至於它為什麼還開著?我想大概有三個理由:

  • 票價便宜得驚人
  • 每個月會播放兩場午夜邪典電影
  • 午夜場偷偷賣酒給未成年的我們

我來,是為了前兩個。那晚的電影是 David Cronenberg 的《顫慄異次元》,票價只要一美元。

我們坐在最後排。我原本想坐近一點,好讓畫面更清楚,但 Ryan 是開車的人,我也不好堅持。電影開始前幾分鐘,一群女生走了進來。她們都不錯看,可她們所有的光彩,都被其中一個女孩奪走了,金色的長髮,就算只是側臉,也讓我怦然。

當她轉身調整座位時,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心裡立刻翻湧起那種小時候聽說過的「胃裡有蝴蝶飛舞」的感覺。

那是 Veronica。

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她了。自從我和 Josh 十歲那年半夜偷偷回我舊家後,我們就漸漸疏遠。偶爾去找他時,她也總不在家,不是出門就是和朋友一起。那晚,全場目光都落在螢幕上,只有我例外。我的視線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她身上,偶爾也會因為覺得自己像個偷窺狂而轉開視線,但過不了幾秒,我又忍不住看向她。

她真的變得好漂亮。

就像我小時候想像過的樣子。

電影結束,字幕剛開始出現,朋友們立刻站起來離開。他們不想被唯一的出口堵住。我則慢了幾拍,想多等一會,只是為了看看她會不會注意到我。

當她和朋友從我面前走過時,我下定決心賭一把,抓住這個可能

「嗨,Veronica。」

她有點驚訝地轉頭。

「嗯?誰?」

我站起來,往門邊走了一步,讓自己站進那束從門縫灑進來的燈光裡。

「是我啊,Josh 以前的朋友……妳最近好嗎?」

「天啊!嘿——!」她眼睛一亮,轉頭跟朋友比了個手勢:「我等一下出來。」

「真的過了好幾年吧?自從我最後一次去 Josh 家過夜以後……他最近還好嗎?」

「我記得你們以前玩的那些東西耶。你現在還在跟朋友玩忍者龜嗎?」

她笑了,我瞬間臉紅。

「沒有啦,我長大了……現在改玩 X 戰警了。」我講完真的很希望她會笑。

她笑了。「哈哈,你很可愛耶。你每次都會來看這些電影嗎?」

「……她說我可愛?」我的腦袋開始打轉。


是「可愛」還是「好笑」?她是真的覺得我帥嗎?還是單純我很搞笑?


我這才驚覺她問了我問題,還來不及想清楚我就脫口而出:

「對啊!」聲音有點太大了,我連自己都嚇到。「對啦,我會盡量來看。妳呢?」

「我偶爾會來。我男朋友不愛看這種片,不過我們剛分手,所以我以後應該會常來。」

我假裝鎮定地點點頭,但語氣完全露餡:「喔,那很好……我是說,不是你們分手很好啦,我是說……妳可以常來很好!」

她又笑了,這次笑得更自然。

我趕緊補上:「那妳下下週會來嗎?他們說要播《活死人之夜》,超經典。」

「會喔,我一定來。」

她笑著看我,我正想開口說要不要一起坐的時候,她突然走近,張開手給了我一個擁抱。

「真的很開心再見到你。」她說,手還環在我背上。

我心跳如雷,滿腦子只剩一件事:


我好像忘了怎麼講話了。


幸好這時 Ryan 的聲音從走廊傳來,替我打破了僵局。

「欸你知道電影已經結束了吧?我們該走啦——喔~~耶~~~」

他嘴裡還學起了某種色情配樂的旋律。


Veronica放開我,笑著說:「下次見囉。」

她一邊走出門,一邊被 Ryan 的胡鬧聲送出場。

我當下本來氣炸了。

但聽見她在大廳笑得那麼開心,我也笑了。

我恨不得《活死人之夜》立刻上映。

Ryan 那週得跟家人出遠門,無法開車載我們去,其他朋友也都沒有車。我只好在電影的前幾天問我媽能不能載我去。她一開始幾乎不假思索就說不,但我沒放棄,她很快聽出我語氣裡那種掩不住的急切。

她問我都已經看過這部電影了,怎麼還這麼想去。我猶豫了一下,最後說出實情:「我想見一個女生。」

她笑了,語氣半調侃地問:「我認識嗎?」 我勉強地說:「是 Veronica。」 她的笑容立刻消失,語氣變冷:「不行。」

我想打電話給 Veronica 問她能不能來載我。雖然不確定她還住不住家裡,但還是值得一試。

但我突然想到,萬一是 Josh 接電話呢?我們已經快三年沒講過話了,萬一是他,我該怎麼開口說我是找他妹?

我對自己只為了找 Veronica 而不是找 Josh 打這通電話感到一絲愧疚。但很快我就壓下了那股情緒:Josh 這些年也沒找過我。

我撥下那組早就烙印在指尖上的號碼,像憑著肌肉記憶打出的密碼。

鈴聲響了幾聲,終於有人接起,但不是 Josh。

我鬆了一口氣,但心裡卻也有點難過。那瞬間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其實很想念他。 我心想等這週末過後,我會找機會再打給他。 但此刻,我只有一次機會確認 Veronica 能不能載我,所以我開口問了。

對方說我打錯了。

我再重複一次號碼,她說對,但他們家已經換號了。

我說聲抱歉,掛掉電話。突如其來的一陣空虛籠罩我。

現在,就算我想聯絡 Josh,也沒辦法了。

而我之前居然還怕是他接電話。 他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我明白了,現在唯一能再把我們連結起來的,只剩 Veronica。

我不需要再找什麼理由了,但現在,又多了一個。

電影前一天,我跟我媽說我不打算去了,只是想請她載我去朋友 Chris 家。

她勉強答應,週六晚上在電影開場前兩小時把我放下。 我打算從他家走到戲院,反正也就半英哩距離。 Chris 他們家週日一早會去教會,他爸媽週六通常很早睡。Chris 自己也不打算陪我,因為他要和一個網路上認識的女生聊天。

「等你親她結果被笑,你回來路上會更孤單喔。」他說。

「你小心點,等下別在跟電腦嘿咻的時候被電死了。」我回他。

我十一點十五離開他家。

我刻意走得慢一點,想剛好在電影開演前抵達。

畢竟一個人去,我不想太早到,孤零零地等人。

一路上我邊走邊想,就算 Veronica 會來,也不可能這麼巧一起出現。

我要在外面等她嗎?還是直接進去?兩個選項都有利有弊。

正當我心裡還在拉鋸時,我注意到一直從身旁掠過的車燈早已不再流動。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停滯不動的燈光,一台車的燈,亮著、定著,不走。

這段路沒有路燈,我走在人行道旁的草地上,馬路就在我左手邊兩英尺處。

我往右多靠了一點,轉頭往後看。

有一台車,停在我身後十英尺遠的地方。

那一刻,我眼裡只剩那道強光,車燈像利刃一樣劃破整片沉黑的夜。

我一度以為那是 Chris 的爸媽。或許他們擔心我們偷偷溜出門、過來巡一下,發現我不在。Chris 要是被問了幾句,應該就會全招了。

我往車那邊走了一步,車子就慢慢動了起來,緩緩朝我駛來。

它從我身邊開過,那不是 Chris 家的車,也不是任何我認得的車。我試著看駕駛,但太暗了,而且我剛才才被燈光刺到,瞳孔根本還沒適應。直到車子快開遠時,我才瞥見它後窗上有一道醒目的裂痕。

我當下沒多想。

有些人就是喜歡嚇人玩。我自己也常從走廊角落跳出來嚇媽媽啊。

我算得剛剛好,在電影開場前十分鐘抵達。我決定在外面等到 11:57,這樣如果她已經進去了,我還來得及找到她。正當我懷疑她會不會根本不來的時候,我看見她了。

她一個人來,而且,美得令人屏息。

我朝她揮手,走向她。她笑著問我:「你朋友先進去了嗎?」

我說沒有,然後突然意識到,這樣看起來我像是在製造一次約會。 但她好像一點也不介意,甚至在我把已經幫她買好的票遞過去時也只是露出一點驚訝。

「別擔心,我超有錢的啦。」我開玩笑,她笑了起來,我們一起走進戲院。

我買了一包爆米花、兩杯飲料,整場電影我心神不寧,一直想著要不要故意在她伸手時一起拿爆米花,讓手指不小心碰到。但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悄悄觀察她,她看得很投入,好像真的喜歡這部片。

不知不覺,電影結束了。

午夜場沒人會多留,我們也不能在大廳久待,於是走出戲院。

戲院後方的停車場很大,因為連著一座早已歇業的商場。我還不想讓這晚結束,就一邊聊著電影,一邊自然地往商場方向走過去。

我們快要走到轉角、戲院就要完全看不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車不是唯一一台還在那裡的。

另一輛車的後窗上,有一道裂得很深的痕。

我的心猛然一緊,但立刻又鬆了。

那就對了。駕駛應該是戲院的人,他八成知道我常來,看準這場電影開我玩笑。

對一個愛恐怖片的人來說,給他一點「真實的恐怖」,再合理不過了。

我們邊繞著舊商場邊聊。我說我覺得《活死人之夜》比《活人生吃》好看,但她就是不同意。

我也跟她說,我打她舊家電話時,猶豫要是 Josh 接起來該怎麼辦。 她對這件事沒我現在覺得那麼好笑,但她笑著拿起我手機,把她的電話存了進去。

她還笑說這可能是她看過最爛的手機。

我說:「它連照片都不能收喔。」 她聽了也沒改口。

我打了通電話給她,讓她存下我的號碼。她低頭,鍵入了它。

她跟我說,她快畢業了,但這學期成績不理想,不確定能不能上得了大學。

我半開玩笑地說:「妳只要把照片貼在申請表上,學校大概還會付妳錢,好讓他們每天可以看著妳的臉。」 她沒有笑。我突然有點慌,是不是說錯話了?是不是讓她覺得我在暗示她頭腦不行?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沒有生氣,反而微笑著,臉上泛起淡淡紅暈。 連昏暗的光線都藏不住她的臉紅。 我好想牽她的手。但我沒有。

我們繞著商場最後一側走回戲院,我問她:「Josh 最近好嗎?」

她說她不想談這個話題。 我試著再問:「他還好嗎?」 她只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我心頭一沉,Josh 大概真的迷了路,走到某個不好回頭的方向去了。

我覺得難過,也有點自責。

快到戲院停車場時,我發現那台後窗裂開的車已經不在了。現在整個停車場,只剩她的車還停著。

她問我要不要搭便車。我其實不需要,但還是說:「那太好了,我很感謝妳。」

我整場電影把飲料喝光,剛才又走了這麼一段路,膀胱早就快撐不住了。

我知道等回 Chris 家也能解決,但我已經打定主意,今晚要試著親她。 我不想因為想上廁所,就讓那一刻草草收場。

我想不到什麼辦法可以自然地離開她視線。

戲院早關門了,只剩一個選項。 我看著她說:「我要去後面尿尿,馬上回來,一下子就回來。」

我笑得誇張,她也笑了,但大概是笑我覺得這種話很有趣,而不是話本身。

我轉身要走進戲院後頭時,停下腳步又回頭問她:

「妳記得 Josh 有沒有說過,有個叫 Alex 的人做過一件好事……關於我?」

她想了一下,點頭說:「有啊。」

她問我為什麼突然問這個,我說沒事。 我只是想起 Josh 曾經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我繞到戲院後頭,才發現有一道鐵絲網一路沿著牆延伸,還延伸得很遠。

我站的地方她還看得到我,我不想讓她那樣等著,於是決定翻過圍欄,走到視線之外解決,然後馬上回來。 這麼做也許多此一舉,但我覺得,這是一種尊重。

我翻過鐵絲網,走出幾步,確定自己不在她視線裡,才開始上廁所。

那時候,世界很安靜。只有蟋蟀在我背後的草叢中鳴叫,還有尿水打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然後,這些聲音被另一種聲音蓋過了。

一種至今只要夜裡夠靜、空氣夠冷、耳邊沒有其他聲音的時候,我還會聽見的聲音。

遠遠地,我聽見尖銳的輪胎摩擦聲,接著一陣轟鳴,節奏密集、震耳欲聾。

我很快就明白那是什麼。

是一輛車。

引擎聲越來越大。

不對。

不是聲音變大了。是它離我越來越近。

就在我意識到那聲音正在逼近的瞬間,我拔腿往圍欄衝去。但才剛邁出幾步,

我聽見一聲短促而被掐斷的尖叫,隨即,一聲巨大的撞擊聲轟然炸裂,吞噬整片夜空。

我立刻奔跑,但還沒跑幾步,就被一塊鬆動的石頭絆倒,重重摔在地上。

我的頭撞上了椅角,一瞬間天旋地轉。

我大約昏了半分鐘,但接著耳邊又傳來那聲熟悉的引擎怒吼,

腎上腺素把我從眩暈中硬拉了回來。

我重新起身,慌忙往圍欄翻去,腦中只剩一件事:

Veronica。她還在那裡。

我翻過圍欄,放眼望去,停車場裡依然只有一台車。

沒有撞擊痕跡,沒有車殘碎片,甚至沒有擋風玻璃破裂的聲響。

我懷疑剛剛是不是聽錯了,或者完全判斷錯了距離。

但當我衝向 Veronica 的車,視線角度隨之轉變,

我看見了。

車子撞上的,不是牆,不是柱子,也不是另一輛車。

是她。

Veronica。

她的車靜靜停在我們之間,我繞到另一側,她的身體便完整映入眼簾。

她倒在地上,身軀扭曲,整個人像一尊被丟棄的人偶,失去了所有應有的線條與形狀。

右腿的骨頭刺破牛仔褲伸了出來,左手繞過脖子,手掌無力地垂落在右胸前。 她的頭高高仰起,嘴巴大張朝著天,鮮血染紅地面。

我看著她,一度無法分辨她是臉朝上還是臉朝下。

那瞬間視覺混亂讓我一陣反胃,因為這個畫,根本不該存在。

當你親眼見到某樣「不可能存在的東西」時,腦子第一件事不是理解,而是逃避。

你會覺得世界忽然變得黏稠緩慢,彷彿時間本身都陷進了焦糖裡。

我真的以為,我馬上就要從這場惡夢醒來。

但我沒有。

我掏出手機,手指狂亂地要打 911,卻沒有訊號。

我看見 Veronica 的手機露在她右側口袋邊緣。

我沒有其他選擇。

我伸手,顫抖地將手機抽出來。就在那一刻,她動了。她劇烈地吸了一口氣,

像是要把整個夜晚吸進肺裡。

我嚇到跌坐在地上,手機還握在手裡。

她身體不斷抽動,試著讓自己恢復成正常的姿勢。 但每一下痙攣都伴隨著骨頭碎裂、卡榫移位的聲音。

我根本來不及想,立刻爬過去,伏下身,幾乎貼著她的臉低聲說:

「Veronica,別動。妳千萬別動,好不好?

拜託妳,Veronica,就待在原地……不要動……」

我重複著這句話,語音漸漸破碎,眼淚像斷線一樣往下掉。

我打開她的手機。它還亮著。螢幕停在她剛才儲存我電話的畫面上。

看到那一幕,我的心,真的碎了一點點。

我撥了 911。

陪著她,一邊說「妳會沒事的」,一邊為自己說出口的謊話感到深深罪惡。

當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夜空,她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些。

自從我發現她以來,她始終沒有昏過去,但這時她眼裡的神采像是重新點燃了些微光亮。

她的身體還在休克狀態中,大腦似乎還在用本能替她隔絕痛覺,但此刻卻也讓她意識到她出事了,而且是很嚴重的那種。

她轉頭看我,嘴唇微微張開,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

「他……拍了……照片……我的……照片……他拿走了……」

我一時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只能回應唯一能說出口的話:

「Veronica,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陪她一起坐上救護車,那時她才終於昏過去。

我等在她的病房外。她的手機還在我這裡,我把它和她的包包一起放進桌上的托盤。

我用醫院的電話打給我媽,大概凌晨四點。

我告訴她我沒事,但 Veronica 情況很糟。

她劈頭大罵我幾句,說她馬上過來。我說我不會走,會等到 Veronica 出完手術才離開。

她說,她還是會來。

媽媽來了之後,我們沒有聊太多。我向她道歉,她只是說:「以後再談。」

我一直覺得,如果那天晚上我們能好好講點什麼,如果我跟她說說盒盒的事,說說我跟 Josh 拿著筏子闖出去的那晚; 如果她願意坦白她知道些什麼,也許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那時候,我們只是靜靜坐著。

她對我說,她愛我,還說,只要我需要她來接我,就打電話。

她剛走,Veronica 的爸媽就趕到了。她爸和我媽說了幾句,看起來神情凝重;她媽則在櫃台前急切地詢問。

她媽媽是護士,但不是這家醫院的。我猜她本想把 Veronica 轉院,但女兒的傷勢不容許。

警察來問了話,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他們做了筆記就離開了。

Veronica 出了手術室時,幾乎整個身體都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包住。除了右手臂之外,整個人就像繭一樣被封著。

她還沒醒,但我想起小時候骨折時包石膏的事。

我跟護士要了簽字筆,卻不知道該在她身上寫下什麼。

那晚我就睡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隔天才回家。

接下來幾天,我每天放學都會來。她的病床邊多了一位新病人,護士在她身旁架起布簾。

她的狀況沒有明顯好轉,但清醒的時候變多了。

但即使她清醒,我們也說不了什麼。

她的下顎骨折,整個用鋼絲固定起來,連話都不能說清楚。

我就陪著她坐,沒話可說。有一天,我靠近她,在額頭上親了一下。

她微微張嘴,含糊地從齒縫間擠出一句:

「Josh……」

我一愣,然後問她:「他沒來看妳嗎?」

她搖搖頭:

「沒有……」

那一瞬間我滿心惱火。

「就算 Josh 出了什麼差錯,他也該來看姊姊吧。」我心裡憤憤不平。

我正想說出口時,她輕聲說:「不是的……Josh……他離家出走了……我早該告訴你。」

我像是瞬間被澆了一桶冰水。

「什麼時候的事?」

「他13歲那年。」

「有……留下什麼訊息嗎?」

「枕頭上,有張紙條……」

她開始哭了。我也忍不住。但回頭看,我想我們其實不是為了同一件事在流淚。

那時我還記不得童年很多事,很多線索也還沒串起來。

我說我得走了,不過我也說,她可以隨時傳訊息給我。

隔天她傳了一封簡訊,要我別再去醫院看她。我問為什麼,她只說:「我不想你再看到我那副模樣。」

我心裡有點難受,但還是答應了。

不過之後我們還是每天傳訊息,這些我沒讓我媽知道。她不喜歡我跟 Veronica 聯絡,我知道。

她的訊息常常很短,像在回應我一篇篇傾吐式的長信。我只打過一次電話。她接了,卻沒說話。

我能聽見她喘得很辛苦。

又過了一週,她傳來一封簡訊:

「我愛你。」

我心裡翻湧著各種情緒,但我還是回覆:

「我也愛你。」

她說她想和我在一起,說她等不及想再見我。

她說她已經出院,在家休養。

我們繼續聯絡了幾個星期。我總問可不可以去看她,她總說「很快」。

後來,她說她可能會出席下一場午夜電影。

我不敢相信她說的話,但她堅持。

電影當天下午,我收到她的簡訊:

「今晚見。」

我請 Ryan 載我,因為 Chris 的父母不讓我再去他家。

我跟 Ryan 說 Veronica 可能狀況不太好,但我很在乎她,拜託他給我們點空間。

他點頭了,我們一起出發。

但她沒來。

我為她在靠近出口的位子留了個座。十分鐘後,一名男人坐了下來。

我低聲說:「這位子有人坐。」他沒反應,只是直視螢幕。

他的呼吸聲讓我渾身不自在,我很想換位子。但我知道,她不會來了。

隔天我傳訊息問她是不是還好,為什麼昨晚沒來。

她回了一封簡訊,也是最後一封:

「很快會再見。」

她的狀況讓我不安。我不斷傳訊息安慰她說沒關係、只是部電影而已,但她再也沒回。

我越來越焦躁,也越來越悲傷。她家的電話我不知道,地址也不確定,完全無從聯絡。

我整個人陷進低氣壓裡。

連最近難得溫柔的媽媽都問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說:「我好幾天都沒收到 Veronica 的訊息了。」

她的表情,在我眼前瞬間冷了下來。

「什麼意思?」

「她昨天說好要跟我去看電影的。我知道從車禍到現在才三個禮拜,可是她說她會試著來。然後那之後,她就不再回我訊息了……她大概是討厭我了吧。」

我看見她臉上的神情從疑惑轉為動搖。

她似乎在判斷,我是不是瘋了。但當她確認我神智清醒,眼淚便湧上了她的眼眶。

她把我緊緊抱住,整個人顫抖了起來,哭得撕心裂肺。

但那反應太沉重了,不像是為了 Veronica。

我根本沒理由覺得她有那麼在意 Veronica。

我正疑惑著,她卻突然斷斷續續地吸了口氣,然後說出了讓我至今仍無法相信的一句話:

「親愛的……Veronica 早就走了。天啊,我以為你早知道了……你最後一次去醫院看她的那天,她就……走了。寶貝,她幾週前就死了。」

她徹底潰堤,哭得像要崩塌,但我知道,她並不是在為 Veronica 哭。

我鬆開她的手,往後踉蹌了一步。腦中一片空白。

不可能。

我昨天才剛和她傳訊息。

這絕對不可能。

我的思緒混亂至極,只能吐出一句顯得近乎可笑的問題:

「那她的手機怎麼還能開著?」

她沒回答,只是繼續哭。

我怒吼起來:

「為什麼他們一直不把她那該死的手機關掉?!」

她的抽泣斷斷續續,終於吐出一句話:

「那些……照片……」

後來我才知道,Veronica 的父母原本以為她的手機在車禍中遺失了。

但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晚我是把手機放進她的包包裡的。

他們去領回她的遺物時,手機並不在其中。

他們打算等帳單周期結束後,再通知電信公司停機。

直到他們接到一通來自電信公司的電話,通知他們門號即將產生巨額費用,因為有數百張照片從那支手機發送出去。

那些照片,全部都傳給我。

但我一張也沒收到。

因為我那支破舊的手機根本收不到圖片訊息。

而最恐怖的是,那些照片,全都是在她死後傳出的。

他們當下立刻關閉了那支手機。

我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照片的內容,但心底仍閃過一個念頭:

會不會……有我的照片在裡面?

我喉嚨乾得發痛,心被撕裂似地抽痛。

腦中只剩下那最後一則簡訊的字句在盤旋。

「很快再見面。」

朋友

幼稚園開學第一天,是媽媽親自開車送我去的。她看起來比我還緊張,堅持要一直陪到我走進教室。因為我那時手還在復原中,綁著石膏,早上要準備就花了更多時間。那副石膏包到手肘上面,每次洗澡前都要戴上那個專門用的防水袋。那天可能是因為太興奮,也可能太緊張,我忘了把袋子綁緊。洗到一半,我就感覺水慢慢滲進去,整個灌到手裡。我連忙跳出來,把那個袋子扯掉,可是石膏已經開始吸水變軟。

石膏裡的皮膚根本沒辦法洗乾淨,那些本來會自然脫落的死皮就一直堆在裡面。平常還沒什麼味道,但只要一濕,就像腐爛一樣的味道整個爆發出來。我拼命用毛巾擦,結果越擦越糟,石膏都快散掉了。我開始有點崩潰。這天我準備了那麼久,跟媽媽一起挑衣服、挑書包,我還超級期待帶著忍者龜便當盒去學校給「朋友們」看。連「朋友」這個字,我都已經先學媽媽叫出口了,那些連面都沒見過的小孩,在我心裡早就是我準備好要認識的朋友。

但現在,看著這隻快爛掉的石膏,我開始懷疑今天一個朋友都交不到。

我只能把整隻手給媽媽看,整個人都快哭出來了。

我們用了半個小時把水吸乾,還得保住石膏不要整個碎掉。媽媽把香皂削成小片塞進去,還在外面整層抹滿,只希望可以壓掉那股難聞的味道。我們到學校時,同學們早就開始第二個活動了,我被硬塞進一組。我根本沒聽懂遊戲規則,沒幾分鐘就搞砸了,整組人都去跟老師抗議,問為什麼我要來搶他們的位置。

我本來還開心地帶了一支奇異筆,以為可以請大家在我石膏上簽名、畫畫,跟我媽那個簽名放在一起。但那一刻我只覺得,我早上帶筆的自己有夠蠢。

我們學校的午餐時間是給幼稚園小孩專用的,雖然有幾張桌子不能坐,但至少我不會真的一個人吃飯。我那時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撥石膏的邊緣,有點怕人注意我,更怕那股微微的異味。就在這時,有個小男孩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你那個便當盒很酷耶,」他說。

我一聽就火了,心想他是在嘲笑我。因為那個忍者龜便當盒是我今天唯一還能覺得有自信的東西了。我沒理他,繼續盯著我手臂的石膏,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我原本想要兇他叫他走開,但一抬頭,我整個愣住了。

他手上有跟我一模一樣的便當盒。

我忍不住笑出來,「我也喜歡你的便當盒!」

他馬上說,「我覺得米開朗基羅最帥,」還邊講邊比出雙節棍的姿勢。

我立刻回,「拉斐爾才是最棒的啦!」但還沒講完,他一個不小心,把牛奶打翻,整杯牛奶倒在他的大腿上。

我努力憋笑,但實在太難忍了,而他居然自己先笑出來。看他這樣,我也放聲大笑了起來。那一瞬間,我突然不再那麼在意手上的石膏了,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他應該不會在意那種東西吧。」

我心想,不如試試看。

「欸,你要不要在我石膏上簽名?」

我拿出那支原本準備好的奇異筆,他邊接過去邊問我怎麼斷的手。我說我從我們社區最高的那棵樹摔下來,他露出一臉「哇靠」的表情,看起來真的覺得很厲害。

他寫得很慢很專心,像在畫一樣。我看不懂那幾個字,就問他寫的是什麼。

他說:「Josh。」

我和 Josh 幾乎每天都一起吃午餐,也總是第一個選對方當專題小組的夥伴。我幫他練字,他則幫我背了在牆上寫「屁!」的鍋。我當然也認識其他小朋友,但在我心裡,我好像從那時就知道,Josh 是唯一的「真正朋友」。

對五歲的小孩來說,要把友情從學校延伸到課外,其實沒那麼容易。記得我們那次放氣球玩的超開心,我忍不住問 Josh:「明天你要不要來我家玩?」他說好啊,還說會帶玩具來。我說我們可以去湖邊探險,甚至還可以游泳。回家後我立刻問媽媽,她也說沒問題。我開心得不得了,直到我發現一件殘酷的事實:我根本沒有 Josh 的聯絡方式。

整個週末我都悶悶不樂,心裡一直擔心,他會不會覺得我說說而已?我們的友情會不會就這樣結束?

結果禮拜一一見面,他也是一臉抱歉地說「欸我本來也想打給你結果沒辦法」,我們都笑了。那週後來,我們兩個記得把電話號碼帶到學校交換,媽媽們也通過電話,很快就安排好了接送的方式。那時開始,我們幾乎每個週末都會見面。因為住得近,爸媽也比較能負擔接送這件事。

後來一年級結束,我跟媽媽搬到了城市另一端。當我們駛離我從小長大的那個社區時,我不是單純在跟房子道別,我知道自己也在跟 Josh 說再見了。我以為,我們的友情大概就此結束了。

但沒有。

我沒想到我們還是一直聯絡著。雖然只能週末見面,但彼此之間的默契卻越來越深。我們的個性像是互相滲透,也總是不約而同地喜歡上一樣的事物。連聲音都有點像。有一次我住 Josh 家,他假裝是我打給我媽,竟然還真的騙過她。我媽笑說,她有時候分得出我們唯一的方法就是看頭髮,他的是亞麻金直髮,我的則是深棕色自然捲。

很多人以為朋友會因為距離或生活改變而疏遠,但我覺得我們開始變淡,其實是從我堅持要去找盒盒那次開始的。那之後輪到 Josh 來我家時,他說他不太想出門。之後我們的見面頻率漸漸變少,從一週一次,到一月一次,後來幾個月一次。

我十二歲那年,媽媽幫我辦了一場生日派對。她不知道要邀誰,因為我搬來後沒交到幾個朋友,所以我自己邀了一些同學。然後我也打給 Josh 問他能不能來。他一開始說不行,但就在派對前一天,他又打來說他會來。

那通電話讓我開心得不得了。畢竟,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見了。

派對其實辦得不錯。最開始我最怕的是 Josh 跟其他朋友會處不來,畢竟他們素未謀面,但氣氛還算自然。不過 Josh 一直很安靜。沒有帶禮物,還特別為此道歉,我跟他說沒關係,我只是很高興他真的來了。

我幾次試著跟他多聊聊,但總是聊沒兩句就停住。我忍不住問他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我們變得這麼尷尬?以前明明週週見面,電話也幾天打一次,怎麼會走到現在這樣?我問他,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一直低頭看著鞋子,最後才抬頭看著我,小聲地說:

「是你離開了。」

下一秒,我媽就在廚房喊說要拆禮物了。我硬擠出個笑容,走進餐廳,大家唱著生日快樂歌。我收到了一些包裝好的禮物,也有好多卡片,因為大部分的親戚都住外地。禮物多數是些小東西,沒幾樣記得住,不過我還記得 Brian 送了我一個蛇型萬能麥斯玩具,那個我後來一直留著。

我媽那天特別叮嚀我一定要把卡片當場打開並感謝對方。因為幾年前某次聖誕節,我拆卡片太過興奮,結果把名字跟金額全搞丟,誰送什麼完全搞不清。這次她先把郵寄來的卡片分開,希望我能好好地一封封念出來,不要讓朋友們無聊。

朋友們卡片裡多半放幾塊錢,家人給的就多些。

其中有一封信封上沒寫名字,但也混在其他卡片裡,我就順手拆開了。那張卡片封面是有點老舊的花紋花朵,看起來不是新卡片,像是誰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舊卡重複利用。我反而覺得這樣很有趣,我一向覺得卡片本來就有點形式化,這樣重用感覺更真實。

我傾斜著打開它,避免裡面的鈔票掉出來,結果裡頭完全沒有錢,也沒有手寫字。只有原本印刷在卡片上的一句話:

「我愛你。」

寄卡片的人什麼都沒寫,只是用鉛筆把這句印刷的字,來回圈了幾圈。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哇,這卡片好棒喔,謝啦媽。」

她有點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接著拿起卡片端詳。她說那不是她寫的,還帶著點開玩笑的語氣讓大家看看那張卡,想從誰的臉上找出破綻。但沒有人承認。

「沒關係啦,親愛的,至少現在你知道有兩個人愛你。」

說完,她就湊過來在我額頭上印了一個超級久、超級尷尬的吻,成功把原本大家的疑惑變成一陣爆笑。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雖然內心還是有點怪怪的。Mike 笑得最大聲,看起來就像是他搞的鬼。我為了不當笑話的主角,乾脆對著他開玩笑說:「你送我這卡片也沒用,別指望我會親你當回禮喔。」

全場笑成一團,而我看到 Josh,也終於笑了。

我媽推來另一份禮物說:「我覺得剛剛那個可能是最特別的,不過你還有幾個還沒拆喔。」

我帶著笑意拆開包裝,沒想到下一秒整個人僵住了。

裡面是,一對新的對講機。

「來,拿給大家看看啊!」

我舉起它們,大家都很熱烈地點頭稱讚,但我看到 Josh 的臉瞬間失了血色。我們對看了一眼,他立刻轉身進了廚房。我看著他拿起牆上的有線電話撥號。我媽這時輕聲在我耳邊說,她知道我們之前很少再用對講機了,是因為其中一台壞掉了,她想我應該會喜歡這個。

我心裡的確被這份貼心感動到了,但更強烈的,是那些我早就想遺忘的回憶,突然又全都回來了。

大家在吃蛋糕時,我走過去問 Josh 剛剛是打給誰。

「我覺得有點不舒服,所以打給我爸叫他來接我。」

我知道他只是找個藉口離開。我說我真的希望我們能多見幾次。他點點頭。

我把其中一台對講機遞給他。他沒有接,舉起手擋了一下。

我輕輕地說:「嗯,好吧……那還是謝謝你今天有來啦。希望下次生日以前能再見到你。」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對不起……我會試著多打給你。我真的會。」

在我家門口等他爸爸來接的時候,我們之間的對話慢慢停了下來。我看著 Josh 的臉,那是一種真心感到遺憾的神情,好像他也意識到這些年來自己疏遠的原因。忽然,他像是想到什麼,眼神亮了一下。他說他知道要送我什麼生日禮物了,可能要花點時間準備,但他相信我一定會喜歡。

我說真的不用這麼麻煩,但他只是笑了笑,還是堅持著。他的心情好了些,也向我道歉,說自己在派對上表現得很沈悶。他說他最近都沒睡好,整個人很疲憊。

我問他怎麼了,他沒馬上回答,只是走到門邊,開門後回過頭揮手道別,一邊說:

「我覺得我最近一直在夢遊。」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

幾個月後,他就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這幾週,我和媽媽的關係越來越緊張,因為我不斷想揭開童年的真相。也許關係的裂痕總是在一次太用力的碰觸中才會真正顯現。而那場最後的談話,可能正是我們之間多年的牆垮下的時刻。

她為了保護我不受過去的陰影傷害,把那些事隱藏得太深太久。但我現在才明白,那堵牆不只是為了我,也是在守住她自己心裡的脆弱。當真相終於流洩而出,我能聽出她話語裡的顫抖,就像她花了這麼多年築起的堡壘,一夜之間全崩了。

我們之後大概不會再談論這些了。雖然我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我想,我已經知道得夠多。

Josh 失蹤後,他的父母做了所有他們能做的事。從第一天起,警方就建議他們一一聯絡 Josh 的朋友家人,看看他是不是偷偷躲在誰家裡。但沒有人見過他,沒有人知道他在哪。

警方始終查不到什麼新線索,但曾接到幾通匿名電話。打電話來的是個女人,她懇求警方回去重新查一個六年前的跟蹤案,說不定兩者之間有關聯。

而 Josh 的媽媽,當 Josh 消失,她只是開始鬆動;但當 Veronica 死去,她就徹底垮了。她雖然在醫院工作,見過無數離世的病人,但那種習慣,從來無法讓一位母親面對自己女兒的死。

她每天都去看 Veronica,一天兩次,從不間斷。但就在那天,她工作晚了,等她趕到醫院,Veronica 已經離開了人世。

這太殘忍了。接下來幾週,她的精神慢慢崩潰。有時半夜,她會跑出去喊著 Josh 和 Veronica 的名字;還有幾次,她丈夫在我們舊家附近發現她衣衫不整,在深夜裡徘徊,像是還在努力尋找她那對早已走失的孩子。

因為妻子的精神已經脆弱得無法獨處,Josh 的爸爸放棄了外地的高薪工作,選擇留在附近,只為了每天都能在她身邊。他轉向收入較低的建築工,無論是搭建木架、清理工地,甚至幫人除草、修圍籬,只要能避免遠行,他什麼都願意做。

那年春天,我舊家附近開始開發新住宅區,Josh 的爸爸第一時間報了名。他雖然有能力擔任領班,卻選了最基層的工作,只求踏實安穩。他被指派負責整平一塊剛砍完樹的空地,那段工作至少能穩定持續幾週。

第三天,他遇到了一塊無論怎麼壓都無法壓平的地。那塊地陷得比四周低,每次推土機碾過後,那個窪地總還在。他走下機器察看,心裡本想直接回填泥土,但多年經驗告訴他,那只是暫時解法,這樣的塌陷,往往是地底的老樹根腐爛後造成的空洞,日後房子蓋上去會出問題。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拿起鏟子想挖挖看,或許問題淺層、不必大費周章出動其他機具。

我媽描述地點的時候,我心裡瞬間一緊。我知道那塊地在哪,那是我曾經站過的地方。

他挖下約三英尺,突然鏟子撞到某樣硬物。他原以為是根系,一邊用力砸下去,一邊聽聲音判斷厚度。然後,鏟子猛地貫穿了那個東西。

他愣住了,蹲下來開始繼續挖開周圍。約莫過了半小時,他站在一個被棕色毯子覆蓋的大箱子上,大約七英尺長、四英尺寬。

人的心裡總有一種本能,會拒絕與信念衝突的事實。即使所有感官都在告訴你真相,你還是會努力說服自己:不會是這樣的,不可能。

在那一刻之前,他依然堅信,Josh 還活著。

那天下午六點,我媽接到他打來的電話。她知道是他,但聽不清楚話,只有幾個片段清楚傳來:

「……在下面……現在……兒子……求求你……」

她立刻趕到現場,看到 Josh 的爸爸背對那個洞口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緊緊握著鏟子,手指泛白,像是再用力一點就會把金屬折斷。他的眼神沒有一絲生命,像是靈魂已經不在了。

無論我媽怎麼呼喚他,他都不回應。直到她伸手想拿走那把鏟子,他才終於有了反應。

他慢慢地抬眼看向我媽,彷彿全世界只剩下一句話:「我不懂。」他一遍遍地重複著,好像其他的字詞都從腦中消失。當我媽繞過他、走向那個深洞時,這句話依然在他嘴邊低迴。

她曾告訴我,那一刻她寧願挖掉自己的雙眼,也不願看清那下面的景象。我告訴她,我知道她要說什麼,她不必再說下去。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比悲傷還深沉的絕望,讓我整個人都跟著發冷。我終於明白,她這十年來一直在壓著這個祕密,只盼著永遠不需要向我坦白。而正因為從未說出口過,她也從未準備好該如何形容當時所見。而如今,換成我坐在這裡,也同樣啞口無言。

Josh 已經不在人世。他的臉龐乾裂、扭曲,彷彿整個世界的悲傷都集中在他的臉上。腐敗的氣味如浪濤般撲來,我媽不得不用衣領捂住口鼻以免作嘔。他的皮膚像鱷魚一樣龜裂,血液順著這些裂痕留下,最終在他頭部下方的木頭上染成深色。他的眼睛半睜著,直視天空。

他的樣子說明,他並沒有死去太久,死亡還來不及帶走臉上的痛苦。那表情彷彿定格在一個未曾說出口的求救裡。而他身體的下半部分則被某個人遮住了。

是的,還有另一個人躺在他身上。

是一個壯碩的男人,臉朝下伏在 Josh 身上。就在我媽努力讓腦袋理解眼前這幅畫面時,她意識到那個人躺的方式有些不同尋常。

那個人正緊緊抱著 Josh。

兩人的腿纏繞在一起,像森林深處盤根錯節的藤蔓;那男人的一隻手穿過 Josh 的肩膀,繞過身體,將他整個人擁入懷裡,彷彿死後仍不願放手。

當陽光穿過枝葉,有一道光反射在 Josh 衣服上的某樣東西上。我媽跪下身,一邊拉起衣領遮掩臭味,一邊靠近想看清楚。當她終於看清那是什麼時,她整個人幾乎跌進了墓坑。

那是一張照片。

是我年幼時的照片。

她顫抖著倒退,撞上了還坐在那裡的 Josh 爸爸。他一直背對著那個洞。她這才明白,為什麼他會打電話叫她來。但她無法開口告訴他那個她隱瞞已久的事實,那個夜晚我獨自在森林裡驚醒的故事,Josh 的父母從未知道。她當然知道自己當初應該說的,可現在說也於事無補了。

她坐在 Josh 爸爸身旁,背靠著背。他開口了。

「我不能告訴她……我不能告訴我老婆,我們的寶貝兒子……」話語在哭聲中斷續,他將臉埋入滿是泥土的雙手中。「她沒辦法承受……」

過了一會兒,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向那座墳坑。他是個高大的男人,卻沒有那名抱著 Josh 的人魁梧。他走下去,一把抓住那人的後領,似乎打算一次將他從兒子身上扯開。但那塊布料撕裂,身體又一次重重地壓回 Josh 身上。

「你這個畜生!」

他怒吼著,雙手扯住那人肩膀,用盡全力把他拽離 Josh,讓他靠坐在墳洞邊。他看了那人一眼,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不……天啊不要……不,不,不要……拜託,拜託不要……」

他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具屍體推到洞外,兩人這才聽見玻璃瓶在木頭上滾動的聲音。他撿起來,交給我母親。

是一瓶乙醚。

「Josh啊……」他哭喊著,「我的孩子……我的寶貝……怎麼會流那麼多血?!他對你做了什麼?!」

我母親看著那個倒在地上、臉朝天的男人,她意識到自己終於親眼看見了這個人──那個十幾年來縈繞我們陰影中的惡夢。她曾經無數次幻想他的模樣:殘暴、恐怖、詭異,但現在,她眼前的這個人……看起來只是個平凡人。

他臉上的神情甚至帶著平靜。嘴角有點微微上揚,是個笑容。不是瘋子的笑,不是恐怖故事裡的那種邪惡扭曲的表情,而是……一種平靜、知足的笑。

那是一種愛的表情。

她低頭,看見他脖子上有個巨大的咬痕,血肉模糊,皮膚幾乎被撕裂開。她第一個反應是鬆了一口氣,那不是Josh的血,也許Josh受的苦沒那麼多。但這個念頭才剛浮現,她就明白自己錯得離譜。她抬手掩著嘴,像是怕再說出來就會讓這一切變成現實般輕聲說:

「他們那時候還活著……」

Josh應該是在掙脫時咬了對方的脖子,雖然那個人當場死了,但他的身體壓著Josh,讓Josh根本動彈不得。我想到Josh可能在那底下困了多久,眼淚就止不住掉下來。

我母親翻了那男人的口袋想找個證件什麼的,卻只摸到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牽著手,而小孩旁邊,寫著我的縮寫。

我很希望母親只是記錯了這個細節,但我永遠無法確定。

Josh的爸爸將兒子的遺體輕輕從墓坑中抱出來時,我母親悄悄把那張紙收進了自己的口袋。他邊摸著兒子臉上的髮絲邊喃喃說:「頭髮是染的……」她看得出來,的確是──變成了深褐色,而且身上穿的衣服明顯太小了。Josh的爸爸把他安穩放在一旁的泥地上,輕輕摸他的口袋,聽見一點聲響,小心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看不懂,就遞給了我母親,她也不認得。我問她那是什麼。

她說:「那是一張地圖。」我聽了只覺得心口像裂開一樣痛。他那時候是在畫地圖──那可能就是他說要送我的生日禮物。我忍不住在心裡想,希望他不是在畫那張地圖時被抓走的……雖然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她聽到Josh的爸爸低聲咕噥著,轉頭看他正把那男人的屍體又推回坑裡。他往挖土機的方向走去時,手碰到了地上的汽油罐,停了下來,背對著我母親站著。

「妳走吧。」

「我真的很對不起……」

「不是妳的錯。是我造成的。」

「你不能這樣想,不是你──」

他平靜地插話,聲音中幾乎沒有情緒:「大概一個月前,我在一個新建工地清場的時候,有個人走過來問我要不要賺點外快。因為我太太現在沒工作,我就答應了。他說他家後院被小孩挖了一堆洞,出一百塊請我幫他填好。他還說想先拍些照給保險公司看,隔天下午五點再去就可以。我心想反正那塊地很快也要整地,這傢伙根本是在浪費錢,不過我缺錢,所以還是接了。那時候我甚至不相信他真的會付錢,但他直接把那張鈔票塞進我手裡。我第二天照做了,事情做完我也沒多想。直到今天,當我從我兒子身上把他拉起來時,我才想起來。」

他指向墳坑,情緒終於崩潰,哭了出來。

「他給我一百塊……叫我把他和我兒子埋在一起……」

那句話一出口,他像是被真相打倒了一樣,整個人癱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站在原地,時間彷彿凝固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他會怎麼安排Josh。

「我不會讓他永遠埋在那個怪物身邊。」

她走到車邊回頭時,看見黑煙升起,渲染整片黃昏的天際。她心裡只剩一個願望,希望Josh的父母,最後還能好好的。

我離開我媽家時沒說太多話,只告訴她我愛她,會再聯絡。但什麼是「再聯絡」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坐上車離開了。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我童年那些怪事會在好幾年前結束。長大以後,我總算能把那些過去無法連接的碎片串起來。當時的我還只是個用快照看世界的孩子,無法理解背後的因果與延續。我想到了Josh。那時候我愛他,現在也還是。我知道再也見不到他了,反而更加懷念。我多希望那時候能再抱他一下。我想到Josh的爸媽,他們失去得那麼多、那麼快。他們從不知道我跟這些事的關聯,而我現在再也無法面對他們。我也想到Veronica。雖然認識她不久,但在那短短幾週裡,我真的愛過她。我想到媽媽。她一直拼命保護我,比我想像中還要堅強。我盡力不去想那個男人,以及他對Josh做過的事,那長達兩年多的折磨。

但我最常想的還是Josh。有時候我甚至會想,如果那天他沒坐在我對面就好了;那我也許就不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朋友」。有時候我會夢見他在更好的地方,可我知道那只是夢。這個世界很殘酷,而人讓它變得更糟。Josh得不到正義,沒有對質、沒有報復。這件事對其他人來說早就結束了,只有我還活在那裡。

我想你,Josh。對不起是你選了我,但我會永遠珍惜關於你的記憶。

我們曾經是探險家。

我們曾經是冒險者。

我們曾經,是朋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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