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東市的初夏總是帶著悶悶的潮氣,雨停之後,地面的熱氣被逼了出來,像回憶一樣擠進鼻腔、眼角,甚至指尖。
那年是語晴畢業後的某一天,她站在那間便利商店門口,怔怔望著不遠處那個正低頭按手機的男人。
她原本只是來買瓶水,卻在轉身之際,撞進了一雙久違的背影。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狠狠撕開一個口子,把她拋回到那些年,她總是躲在教室窗邊偷看操場的那個女孩,而操場上的那個少年穿著球衣奔跑,汗水在陽光下像銀光一樣燙人。
他也沒變太多,臉上的線條熟悉得像她在夢裡反覆描繪的樣子。但唯一不同的是——他長高了一點,成熟了一點,卻更沉默了。
語晴沒喊出聲,只是靜靜站著,看他結完帳、提著袋子走出來,直到兩人四目相交,他眼神明顯一頓,隨後笑了。
「林語晴?」
那聲喚她的名字,像是記憶裡最柔軟的一頁被掀開。
語晴眨了眨眼,有點不確定地笑了:「你怎麼還記得我?」
「妳變樣了嗎?」他輕輕一笑,「你的眼神還是一模一樣。」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笑了一下,像是很多年前那些放學後的傍晚一樣,她總是習慣這樣藏起情緒。
昀川像是察覺什麼,也沒有追問,只是說:「妳看起來還是一樣怕生。」
語晴搖搖頭,「不是怕生,是怕認錯人。」
他笑得更深了些,「那妳現在認對了嗎?」
「應該吧。」她盯著他眼睛的時候,那些被時間藏起來的感覺忽然又被點燃了。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對街的咖啡店,氣氛安靜得像一場沒有彩排的重逢劇。他們沒有太多寒暄,也沒有刻意閃避過去,彷彿有些話,從未被說出口,但也從未真正離開彼此的心。
他問她:「這些年妳過得好嗎?」
語晴點點頭,「就那樣啊,畢業、準備上大學、打工、實習。」
「感覺妳還是那個努力讓人看不出情緒的語晴。」
她聽了有點怔,笑了一下,「你還記得我以前是什麼樣子?」
昀川看著桌面,聲音有點低,「怎麼不記得?我們那時候…也不算不熟吧。」
「可是那時候你總是很忙。」
「我其實常注意妳,只是妳不知道。」他說得很平淡,但語晴卻覺得那句話像是一把慢慢轉進心口的鑰匙,打開了她所有的防備。
「你還記得你畢業那年,我寫了一封信給你?」
「記得。」他眼神穩定,「我還留著,雖然妳當時裝作只是參加活動,說是亂寫的。」
語晴輕輕咬唇,「我…其實那封信是認真的。」
「我知道。」他沒等她說完。
語晴看著窗外飄下的細雨,忽然覺得那一天的重逢不是偶然,是某種早就被命運編排好的返航。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昀川開口,「我最近回界東,是因為要處理家裡的事。這幾年我都不太住在這了。」
語晴點點頭,「所以…這只是短暫的?」
他沒說話,像是不願承認,也不願否定。
「我原本以為你早就忘記我了。」她低聲說。
「我連那天妳撐傘走來的模樣都記得,怎麼會忘記妳。」
那句話像一記閃電,從語晴腦海裡劃過。那場雨,那把傘,那個她以為再也沒有人記得的瞬間,竟然都還活在他記憶裡。
語晴忽然很想哭,但她還是笑了。
「那我呢?」他忽然問。
「什麼?」
「我有沒有在妳的日記裡,哪怕只是一句?」
語晴望著他,輕聲說:「整本,都是你。」
不是他記憶力太好,
只是有些人一出現,就從沒被時間抹去過。
而我們都還沒準備好,怎麼在再次相遇裡,假裝自己不再動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