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刺青,要追溯到六族第一次找尋洞天的時候,天帝見劫數已成輪迴,於是取曇花仙氣與萬海玄機,融合成一道可以穿梭諸界的精魂,封印在我身上。『宇』將之命名為《氐人》。」
默吶娓娓道來,李福平卻恍若未聞,停留在豫樂叛逃的悔恨裡,無法釋懷。
明明對於洞天與六族恩怨不甚了了,即便聽默吶說起,也從來只當是傳說一則,並不當真;卻又自作聰明、獨排眾議收留豫樂,到頭來害慘了大家。回想起和豫樂閒聊的許多片段,問起自己是如何來洞天的、問起眾仙記憶是否只有一天、甚至有意無意間問幾個陣法上不起眼、卻其實關鍵的細節、……自己竟然知無不言,全盤托出。他更沒想到豫樂絕頂聰明,或者說無比淵博,僅憑著一句「拍了默吶肩膀」,再看見默吶本人,便推論出其身上的刺青與穿越諸界有關。細思過往,眾仙固然無從得知,默吶更不可能無端透露玄機。至於《非想非非想劍》,甚至不需要教他。
(我果然涉世未深!)
正自怨自艾,默吶將一個東西放在他眼前,一言不發,眾仙則驚嘆連連。這東西,看著眼熟,李福平的目光總算逐漸聚焦。
陀螺儀!
剎時間,李福平心中無限感嘆。他記得第一眼見到陀螺儀時的直覺,那似乎是他最想要的;以「抓周」的意義來說,會不會那才是他的歸屬?但經過考慮他選擇了木盒,默吶甚至以金錢卦確認過,「應該就是你的了。」
只是從來他都忽略了默吶的前提:「還有變數。」
是否,這也是宿命?明明知道將會白兜一圈,依然避免不了這些冤枉路?
又或者,他這麼想,也只是事後諸葛的補償心理?
「這是《四如境》……」
「喔!《四如境》!」眾仙一如往常地瞎興奮起來,渾忘了發生過什麼事。
李福平不禁笑了出來,深鎖的眉頭也隨之舒緩,彷彿這短短一刻,他體會到眾仙快樂的訣竅:再怎麼困難,新的一天仍將開始,沒有不會成為昨天的事情。默吶看在眼底,說:「這就對了。心中釋懷,才能放進新的東西。」
「默吶先生,我只是……」
「是宿命,還是事在人為,走完一遭自有見解,不必妄下定論。」頓了一頓,又說,「飛劍的事,姑且寬心,單靠他們自己是動不了飛劍的。況且《氐人》離身,是否有效尚在未知,即使豫樂真的去得了人間,又未必找得到足以領導他們的人類。眼下,做該做的也就是了。」
李福平若有所悟,打起精神。「是。那麼請默吶先生傳授《四如境》。」
紅霞殞落至今,曇花依然渺無蹤影。
頭一回,李福平不再透過《俱滅之障》看萬海,終於看見它的外在面貌:骯髒,晦暗,死寂,與陣陣的腥風。長年住在這樣的地方,設身處地,自己也會覬覦洞天吧;這段時間以來日日望著萬海,李福平逐漸這麼覺得。
那天後,默吶再三叮嚀過他,這次戰爭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過去的洞天大劫,即便是由於種種奇特緣由,往往都能熬到曇花開放,於重建《俱滅之障》的同時,將敵人打落萬海,順利脫險。然而這一回,即使等得到曇花開花、紅霞重生,《俱滅之障》依然缺了青絲那一角,再也無法成形。
因為,李福平的擔心是對的。青絲已成凡人,不再是天女之一。
於是,《俱滅之障》並非只少一片,而是四分之一,門戶大開,變得更難防禦。
「為什麼您始終不願意告訴我,任何關於過去戰事的歷史?」
「因為沒必要。」
「但從過去中學習,才能從經驗裡擬定戰略,也才能避免錯誤啊!」
「該避免的錯誤都已經教給你了,足夠。」默吶淡淡地說,「人類和六族一樣,從來不能從歷史的錯誤學習,相反地,愈是自以為瞭解錯誤,愈是不由自主地不斷重複錯誤,終至無法自拔。尤其是戰爭這件事。」
「即使如此,洞天也永遠身處戰爭,不是嗎?」
默吶微微一笑,指著萬海的方向,「話雖如此,但發動戰爭的永遠是六族呀。」
李福平總覺得默吶似乎避開了問題,卻又像已經回答了問題,一時語塞。
「至於戰略,我也有。」默吶接著說,「終結戰事的唯一方法,是奪回《非想非非想劍》和氐人刺青,以此為目標作戰。」
「但,奪回來之後又該如何終結?」
默吶笑了笑。「你專注在你的工作上,這部分就交給我吧。」
李福平不能明白,為什麼這顯然是最關鍵的環節,默吶反而對他保留?他隱約覺得,是因為這個終結的方法,會對自己造成不可磨滅的傷害,那會是什麼?
也只能釋懷。如默吶所言,自己必須將不必要的事情擱置一旁,專注在本份上,不被過多的臆測所干擾。
因為,事情總是來得比想得快。
「聽見了嗎?」鎳耳示意所有人禁聲,兩只肥大的耳垂晃呀晃地。
「戰鼓聲。萬海之上。」
大戰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