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調香師的劇場
綠洲地下實驗室裡，低沉的嗡鳴和指示燈的冷光驅不散壓抑。陳默站在臨時搭建的掃描儀前，無框眼鏡映出蘇哲蒼白的小臉。男孩躺在簡陋的診療床上，手腕連著幾根貼片導線，眉頭緊蹙，即使在鎮靜劑作用下，身體仍不時細微抽搐。
「脈衝峰值出現在卡戎部隊能量場釋放峰值後1.73秒。」陳默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擊，調出兩組並列的波形圖。一組來自蘇哲大腦深層的神經活動監測，另一組是巡邏隊冒死錄下的、卡戎部隊裝甲散發的能量場頻譜。「波形耦合度：89.4%。非隨機巧合。共振源…」他指向蘇哲後頸那個曾被「先知」觸碰過的舊神經接口疤痕，「…指向此處殘留的異常能量印記。」
蘇芮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獨眼死死盯著屏幕上糾纏的波形線，拳頭捏得指節發白。「那該死的鐵棺材…會刺激到他體內的東西？」她聲音嘶啞，帶著野獸護崽般的焦躁。
「能量場具備特定頻率與強度的『喚醒』效應。」陳默推了下眼鏡，「印記處於被動激活狀態，尚未引發結構性異變。但持續暴露風險…無法量化。」
無法量化。這四個字像冰錐扎進蘇芮心裡。她弟弟不是實驗品，更不是警報器！
「找到那個噴香水的婊子！」蘇芮猛地直起身，眼中兇光畢露，「掐斷源頭！沒了那些『情感炸彈』，管理局的鐵狗就沒理由在我們地盤亂嗅！」
林薇的目光從蘇哲身上移開，落在工作檯一角。那裡靜靜躺著一個證物袋，裡面是蘇芮從B7棟帶回的、那片閃爍微光的淡紫色晶體碎片。她閉上眼，調諧環全力運轉，指尖隔著袋子輕觸碎片。
迷迭香的清冽、腐敗曼陀羅的甜膩、冰冷的數據觸感…層層疊疊的氣息之下，她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錨點」——一種混合著塵封幕布、陳舊脂粉和微弱電流雜訊的獨特「背景音」。這氣息如同指紋，指向一個地方。
「廢棄的『星光劇院』。」林薇睜開眼，語氣篤定，「西區脫鉤帶邊緣。氣味的源頭在那裡。」
***
星光劇院如同一個巨大的、瀕死的甲蟲，匍匐在霓虹城西區最破敗的角落。華麗的巴洛克式外立面早已被酸雨侵蝕得斑駁陸離，殘破的霓虹燈管耷拉著，偶爾閃爍幾下詭異的幽光。空氣中瀰漫著垃圾腐敗和潮濕黴菌的氣味，但林薇敏銳的感知中，那股標誌性的「毒香」如同隱形的絲帶，從劇院深處飄散出來，濃郁得令人窒息。
「入口封死了，通風管道有激光絆雷。」蘇芮蹲在對街一棟半塌建築的陰影裡，獨眼掃描著劇院外牆，低聲彙報。她手中一個改裝的探測器螢幕上，布滿代表致命陷阱的紅點。「後台卸貨區…有熱源活動，守衛兩個，攜帶非制式能量武器。」
「繞過去。正門是陷阱。」林薇壓低聲音。她的調諧環微微震顫，劇院內部傳來混亂的情緒波動——麻木、恐懼、還有一種被強制激發的病態亢奮。
兩人如同幽靈，藉著廢墟的掩護潛行。蘇芮用自製的干擾器短暫癱瘓了卸貨區門口的簡易監控，林薇則在她解決守衛時，用一縷精準的共鳴波動，誘發了另一個守衛短暫的劇烈偏頭痛，給蘇芮製造了無聲制伏的機會。
厚重的防火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縫隙。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混合香氣，混合著灰塵和某種…甜腥味，猛地湧了出來。
門後，不是預想中的倉庫或通道。
是劇場。
巨大的、破敗的穹頂下，觀眾席蒙著厚厚的灰塵，座椅殘破不堪。但舞台卻被清理出來，打著幾盞功率不穩、光線慘白搖曳的舞台燈。台上沒有人表演。
觀眾席上，坐滿了「人」。
幾十個男女老少，穿著破爛骯髒的衣服，如同被精心擺放的玩偶，僵硬地坐在蒙塵的座椅上。他們的眼睛空洞地睜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以同樣詭異的弧度微微上揚，形成一張張凝固的、毫無生氣的「笑臉」。他們身上散發著濃郁的、屬於瑪姬的毒香氣息，混雜著絕望的麻木。整個空間死寂得可怕，只有舞台燈電流不穩的滋滋聲。
「我的天…」蘇芮倒抽一口冷氣，獨眼警惕地掃視著這片詭異的「觀眾席」。
突然，舞台中央唯一一盞聚光燈「啪」地亮起，刺目的白光打在一個憑空出現的身影上。
瑪姬。
她換了一身暗紫色的、彷彿由液態金屬織就的曳地長裙，勾勒出過分纖細的身形。蒼白的臉上妝容精緻，如同瓷偶，那顆鑲滿水鑽的義眼在聚光燈下閃爍著冰冷而妖異的光澤。她手中把玩著一個精巧的、如同藝術品般的琉璃香水瓶，瓶身流轉著迷幻的紫色光暈。
「啊…稀客。」瑪姬的聲音透過某種擴音裝置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迴盪在死寂的劇場裡。「我親愛的小白鼠，還有…」她的義眼轉動，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我最期待的，未經雕琢的璞玉。」
她優雅地旋轉著手中的琉璃瓶，細長的手指輕輕按壓瓶蓋頂端一個微小的噴頭。
嗤——
一陣極其細微的噴霧聲響起。一股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帶著妖異紫芒的香霧瞬間瀰漫開來，精準地籠罩了前排的幾名「觀眾」。
剎那間，如同按下開關！那幾個僵硬如木偶的人猛地動了！他們空洞的眼睛瞬間被瘋狂的悲傷淹沒！撕心裂肺的哭嚎聲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來！不是演戲，是源自靈魂深處被強制撕開的、最真實的痛苦！哭嚎聲在空曠的劇場裡迴盪、疊加，形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精神衝擊波，狠狠撞向林薇和蘇芮！
「呃！」林薇悶哼一聲，調諧環瞬間亮起紅光！無數強制灌輸的、不屬於她的極致悲傷碎片，如同冰錐刺入她的神經！她必須全力構築屏障，才能抵禦這股直接衝擊靈魂的「表演」！
「第二幕：狂喜。」瑪姬如同最冷酷的指揮家，手指再次輕點。
又一排「觀眾」被紫霧籠罩。凝固的笑臉瞬間扭曲、放大！歇斯底里的狂笑聲爆發出來！有人笑得從椅子上滾落，蜷縮在地，身體因無法控制的痙攣而扭曲，笑聲卻越來越高亢、尖銳，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狂！
悲傷與狂喜的聲浪在劇場中交織、碰撞，形成更加混亂、更具破壞力的精神風暴！灰塵從穹頂簌簌震落！空氣都在扭曲！
「她在用他們…現場調試情緒配方！」蘇芮頂著魔音灌腦的衝擊，咬牙舉起脈衝手槍對準台上的瑪姬，但那些陷入極端情緒的「觀眾」如同活體盾牌，擋在了射擊路線上！
「粗暴的共鳴…浪費天賦…」瑪姬看著在精神風暴中苦苦支撐的林薇，義眼中閃爍著狂熱的研究光芒，「讓我教教你，什麼是真正的…情感藝術。」她再次舉起琉璃瓶，這一次，瓶口對準了林薇！
一股更加濃郁、更加精純的紫色香霧，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穿透混亂的聲浪，直撲林薇面門！這霧氣中蘊含的，不僅僅是單一的情緒指令，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強烈誘惑和更深層精神滲透的混合毒劑！它要瓦解林薇的意志，入侵她的神經核心，將她變成下一個任由擺佈的「演員」！
林薇瞳孔驟縮！調諧環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鳴！
就在那股紫色香霧如毒蛇般直撲林薇面門的千鈞一發之際，蘇芮猛地從側面撲出，手中改裝的脈沖幹擾器爆發出強烈的電磁脈沖。原本彌漫在空氣中、精準鎖定林薇的香霧瞬間被這股無序的電磁力場攪亂，紫色霧氣扭曲、飄散，部分甚至反向朝舞台湧去。
“想動她，先過我這關！” 蘇芮怒吼，獨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戰意。她一邊持續釋放幹擾脈沖，一邊借助舞台下混亂的 “觀眾席” 作掩護，身形如鬼魅般在座椅間穿梭，朝著舞台逼近。瑪姬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惱怒，手中琉璃瓶一轉，對著蘇芮的方向噴出一股更濃郁、帶著尖銳刺痛感的香霧。這股香霧中裹挾著強烈的精神暗示，意圖讓蘇芮陷入極度的恐懼與自我懷疑。
蘇芮只覺腦海中瞬間湧入無數冰冷的低語，仿佛有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在拉扯她的理智。但她緊咬下唇，舌尖嘗到腥甜的血味，憑借著街頭磨礪出的頑強意志，強行驅散那股精神侵蝕。她擡手，對著瑪姬所在的位置，扣下脈沖手槍的扳機。一道刺目的藍色脈沖光束劃破空氣，帶著熾熱的高溫，直逼瑪姬。瑪姬優雅地側身一閃，光束擦過她的裙擺，將那如液態金屬般的裙擺邊緣瞬間燒焦。
“野蠻的螻蟻！” 瑪姬尖叫，手中琉璃瓶接連噴出不同顏色、不同情緒指令的香霧，在舞台前形成一道交錯覆雜的精神屏障。那些被困在 “表演” 中的 “觀眾” 們，受到香霧的刺激，情緒愈發癲狂，他們的哭嚎與狂笑交織成一曲更加混亂、刺耳的樂章，整個劇場的空氣仿佛都被這股精神風暴扭曲、撕裂。
林薇趁著蘇芮吸引瑪姬注意力的間隙，全力運轉調諧環。她緊閉雙眼，將意識沈入那片混亂的情緒海洋。這一次，她不再被動防御，而是主動出擊。她將自身的共鳴頻率調整到與那些被困 “觀眾” 的情緒最契合的波段，試圖找到他們被香霧操控的精神枷鎖，將其解開。隨著林薇的共鳴力量擴散，劇場中部分 “觀眾” 原本空洞、癲狂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迷茫與掙紮，他們的哭嚎與狂笑出現了短暫的停頓，仿佛在掙脫某種無形的束縛。
瑪姬察覺到林薇的意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猛地舉起手中琉璃瓶，將瓶口對準舞台上一個巨大的水晶裝置。隨著她按下瓶蓋上的一個隱藏按鈕，一股磅礴的紫色能量瞬間注入水晶裝置。水晶裝置發出一陣劇烈的嗡鳴，原本就混亂的香霧瞬間被強化、增幅，以更加瘋狂的態勢向四周擴散。這股強化後的香霧不僅能操控情緒，還帶著一種直接侵蝕神經的腐蝕性，所到之處，空氣都泛起一陣扭曲的漣漪，如同被煮沸的水面。
“你們都將成為我藝術的一部分！” 瑪姬瘋狂大笑，笑聲在劇場中回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狂。在這股瘋狂的攻勢下，林薇的調諧環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銳鳴叫，她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身體搖搖欲墜。而蘇芮也被那股強化後的精神屏障逼得節節敗退，她的手臂上出現一道道細微的血痕，仿佛被無形的刀刃劃傷，那是精神侵蝕在肉體上的體現。劇場內的局勢，瞬間陷入了絕境。
林薇在意識模糊間，突然捕捉到水晶裝置能量流轉的薄弱節點。她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對蘇芮嘶吼：“攻擊水晶基座的第三塊棱鏡！” 蘇芮聞言，立刻調整脈沖手槍的頻率，將所有能量凝聚於一發，朝著林薇指示的位置射去。藍色脈沖光束如利劍般穿透精神屏障，精準命中目標。
水晶裝置發出一聲刺耳的碎裂聲，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強化香霧的擴散瞬間停滯，那些被操控的觀眾突然集體癱軟，眼中的瘋狂褪去，只剩下空洞的疲憊。瑪姬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她那鑲滿水鉆的義眼閃爍著不祥的紅光，“我的藝術品！你們毀了我的藝術品！”
趁著瑪姬陷入癲狂的瞬間，林薇凝聚起最後的共鳴力量，將一股純凈的安撫能量注入水晶裝置的裂痕。紫色毒霧如同被點燃的酒精，瞬間燃起幽藍的火焰。瑪姬被火焰燎到裙擺，驚慌失措地後退，卻被自己精心布置的舞台機關絆倒，跌入後台的陰影中。
蘇芮立刻沖到林薇身邊扶住她，刺鼻的焦糊味中混雜著毒霧燃燒後的苦澀氣息。林薇顫抖著指向舞台角落：“快… 那里有塊沒被燒毀的晶核碎片…” 蘇芮迅速沖過去，用防化手套小心翼翼地撿起一塊閃爍著微光的淡紫色晶體，塞進證物袋。
劇場的穹頂在能量沖擊下開始掉落碎石，林薇的調諧環仍在發出危險的嗡鳴。“我們得走了！” 蘇芮架起幾乎虛脫的林薇，目光掃過那些癱倒在地的觀眾，他們的神經顯然已遭受不可逆的損傷。兩人踉蹌著沖出後門，身後傳來水晶裝置徹底崩塌的巨響。
當她們終於回到綠洲地下實驗室時，林薇的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蘇芮將證物袋重重拍在工作台上，獨眼中滿是後怕與憤怒：“那婊子的毒霧里藏著古怪，我能感覺到有東西在往骨頭縫里鉆。” 她擼起袖子，手臂上的血痕正泛著淡淡的紫光。
陳默早已啟動了隔離消毒程序，他接過證物袋，鏡片後的目光驟然凝重。“這不是普通的神經毒素。” 他將晶核碎片放在掃描台上，幽藍光束立刻籠罩上去，“瑪姬只是在使用它，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散播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