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那個聲音,不是祂。
下了公車,再走一小段路,經過熟悉的麵包店與十字路口,再右轉進入小巷,來到一棟商辦樣子的大樓前,爬了樓梯到3樓。右手邊,一個小小的玻璃感應門被黃色的光照亮而發著光。
女孩摸出了門禁卡,感應後進入教會。
每個人都在忙著準備禮拜事宜,打理服裝儀容,或準備樂器和其他服侍物品。
幾個人看到了女孩,開心的跟她聊了幾句,便又匆匆離開。女孩注意力來到手機,看著剛跳出的訊息偷偷微笑,一個男孩傳了個影片給她。他們最近聊得很頻繁。但在教會回他訊息無異是在冒險,女孩默默調成靜音並收起手機,她現在該扮演的角色是純潔而與異性無染的信徒。況且,她還沒決定好下一步。
女孩其實很害怕,因為她每天都很期待跟男孩見面,她拼命說服自己這情緒不是喜歡。見到面開心地不得了,罪惡感卻在狠狠地啃食她的心。
「亞當和夏娃偷食禁果。異性罪,是人類的原罪。犯下這可怕之罪者,將永遠落入地獄。 千萬不能相信被異性吸引的感覺,那是撒旦的伎倆,是尚未成熟的愛。神為這許多受撒旦奪走的愛而如此之心痛。」
禮拜結束後,女孩走在路上,混入一般人之中。
她已經痛苦了好一段時間,她因為想為自己這些心情尋找解釋,而重新深入鑽研教義。這是內在的戰爭,是無情的廝殺與毀壞,看不到盡頭的反覆自我剖析辯駁,將一切情緒與念頭殘忍的切割開來檢視。
重點是,她不知道離開信仰她要怎麼活,她已將生命獻給了祂。女孩望向路人—人們怎麼能夠在不知道自己生命意義的狀況下,還這樣若無其事地走路、聊天、甚至笑得出來?
她向神苦喊求救,但這次沒有得到解答。
女孩第一次知道,誠實是如此艱辛的事。恍若在高聳的懸崖邊承受強烈寒風吹拂,又像是夾在兩塊不斷逼近的岩石之間,奮力的撐開以尋求尚有一絲喘息而能存在的空間。
對,她在風暴中看到了教義的漏洞;對,她承認有矛盾存在其中。
但這是救了她一命的教會,是它改善了她的憂鬱症,是它給了她另一個家,讓她擁有好多超越友誼存在的同伴。她花費了如此之多的心血與時間,她還記得在禱告時因感動而流下燙傷臉頰的淚水。
這一切卻都是假的嗎?
她竟然讓自己被騙到如此程度。
竟然有人能將醜陋的內心包裝的如此聖潔而華麗,讓這麼多才華洋溢的人才身陷其中,讓這些抱有崇高理想、追求真理的人們,將最柔軟與純真的愛投注,不斷餵養而肥大了這一隻怪物。
這是深而又深的一座陷阱,多少人的未來甚或生命與家庭,都搭進了裡面。如此可惡,如此可怖。
她看著深淵,而黑暗吞噬了她。支撐兩側岩石的手臂一鬆,滑落而點擊下紀錄片的播放鍵。
女孩哭著、撕裂著。她選擇讓一切崩毀,讓僅存的眷戀與溫柔,在看見片中內容的同時,也被噁心取代。
女孩的房間外,是爸媽與姐姐聊天笑鬧的聲響;而門內,是無盡的墜落。
剩下的記憶一切混亂,只有乾嘔與不斷按下暫停鍵的片段,還有無聲的哭吼與淚水。
然後,內心建築起的一切秩序倒塌,彷彿戰爭過後,徒有虛無。
這是活著的死亡。
那一晚,沒有人知道女孩活埋了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