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滲著未經體溫的冷,我一坐下便感覺到。
閱覽室裡瀰漫著墨水與歷史交纏的氣味──褪色的羊皮紙,熄滅的燭芯,不知哪位作古的人所遺留在絨布椅上的古龍水餘香,彷彿一種無聲的執念。
我來這,並非自願,而是不得不來。我既不想在此時現身於上廷,也本就對艾索里亞王國的歷史興趣缺約。
坐在大桌另一頭的他,眼鏡在壁爐的火光下閃著金色的光。沒抬頭看我進門,也沒打招呼,只是不疾不徐地翻頁,彷彿我不過是書頁上的一滴墨漬。
赫克托先生。
也許二十出頭。高瘦的骨架,背挺得筆直,像是努力佯裝得比實際年齡更老一些。稱不上英俊,但也不難看──如果你喜歡那種帶點學究氣質的,他甚至能說是有些可愛。那張臉總埋在書裡,邊緣柔和,神情刻意的專注──可能只要你多盯他一眼,他就會紅著臉別過頭去。
他朗讀的聲音平平無奇,像老鐘擺那樣的一成不變,沒有抑揚頓挫,也不等待聽眾的反應。我對他而言,大概只是一片牆角的陰影。
這是他第二次代課,替任那位年邁體衰的學者。第一次還能說是種耐力測試,這一次──簡直是煎熬。
我在想,或許,他討厭我。
我故意打了一個誇張的哈欠,就為看他會不會皺一下眉頭。
他沒有,連個眼神都懶得給。
我整個人往絨面椅子裡一癱,等他又開始唸起《河法院條約初稿》那篇長篇大論。
我張嘴詢問:「你是當真喜歡做這件事嗎?」
他眨了眨眼,遲疑了幾秒:「什麼?」
「這個啊。」我揮了揮手。「把歷史念得像是念經一樣。我是無聊得要命,你自己應該也不是當真樂在其中吧?」
他微微動了一下,清了清喉嚨,還是沒看我。「這是課綱內容。」
「老天爺啊。」我低聲嘆氣,「這當真是萬劫不復了。」
他沉默了半响,幾乎能讓人聽見他心裡的拉鋸聲。
我笑了。他別過頭去,輸了。
「這樣說或許令你意外。我十歲前早會認字讀書,並不是文盲。」我順手從桌上抽起第二冊厚重的書。「不如你把書給我,我課後自己看。上課時間,就換我來教你。」
他皺眉:「教我……什麼?」
我偏了偏頭,故意多賣一會兒關子。「不知道,啥都行啊──就看你囉,想從一個女生這裡學到些什麼。」
他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迅速又低下臉去。
終於出現了,那抹紅暈。
我咬著唇忍住笑意,故作天真地說:「我並非那意思。我是說──你看起來,好像連親吻都從來沒有過。」
「我──」他語塞,耳尖紅了起來。「那不是──」
「不是嗎?」我靠回椅背,懶洋洋地把書攤開在腿上,裝模作樣翻了幾頁。「你是不是有喜歡的女生?」
他以沉默回答。
「噢,」我壓低聲音。「所以是有的囉。」
他輕輕點了點頭,幾乎看不出來。
「有跟她說過話嗎?」
頓一頓,又是一臉羞赧地搖頭。
我眼神一亮。這才算有點意思。
「那就這樣吧。這堂課,我們改教這個。你問,我答。我保證,這會比翻書來得有教育意義多了。」
我把手伸過桌面,像在立一紙盟約。
「成交?」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怯怯地點了頭。
我手沒收回。「要握手啊。」
他神情之惶恐,看起來像是活見了鬼。
我沒眨眼。「凡事都得有個起頭,你就當作練習吧。」
過了幾秒,他終於伸出一隻手──小心翼翼、略帶僵硬──覆在我掌上。
溫熱、乾燥,帶著點不確定。
我們握了手。
從這一刻起,課程大綱的一半就由我來寫。
這堂歷史課,總算是有點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