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出差的那天早上,我比鬧鐘早醒了兩分鐘。
他收拾得很快,行李箱已經拉好,衣服像服兵役一樣整齊。我坐在餐桌前吃他煎的蛋捲,聽他叮囑我熱水壺的蓋子不能蓋太緊、洗衣服時記得脫完水後不要放到隔日、冰箱裡的菜記得幫他看一下有沒有壞掉。
他的聲音在空間裡繞,我點頭,沒太多話。他走後,我留在門邊站了一會兒,不是不習慣他不在,而是這個空間忽然變得……太規整了。
整齊是一種壓力。
整齊讓人意識到「沒有人在」,每一張椅子都筆直端坐,每一個抽屜都把祕密藏好,像一場被打掃過的孤單。
我回到房間,關門,打開筆電開始今天的稿子。
畫了三筆,重開,畫了五筆,刪掉。
那種「有人在就會罵我現在的畫不好」的壓力不見了,反而讓我無法專注。
中午我點了一份炒麵,自己吃。碗放著沒洗。
他不在的第二天,我終於發現了他留下來的空氣。
那是一種在你不注意時仍繞著你呼吸的習慣,像什麼都沒說、卻一直都在。
我在廚房邊刷碗邊回想他說「碗洗完要立刻擦乾,不然會發霉」,語氣像對小學生。我心裡冷冷地回嘴:「我都幾歲了你才幾歲?」
可我還是照做了,甚至把水槽也抹了一遍乾淨。
晚上十點半,客廳靜得像一場退潮的夢。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水,盯著茶几上那個他喜歡用來放遙控器的小盒子,發了一會兒呆。
我想到一個段子:「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是不是就代表他想家了?」
我沒有家。
我的「家」一直只是我待的地方。
喬不在的第三天,我去便利店買了三支冰淇淋,一支巧克力的、一支抹茶的、一支白桃優格。他說過:「你每次嘴上說不吃甜的,結果我冰淇淋買多你就偷咬我的。」
我想他一定不知道,我不是嘴硬,我只是……不想讓自己變得可愛。
人一旦變得可愛,就容易被留下,也容易被丟掉。
我已經夠難被留下了,不想再多賭一分。
第四天,我在浴室地板上坐了二十七分鐘。
因為牙膏掉在地上,我蹲下撿的時候閃到腰。然後我坐在冰涼的磁磚上發了一場無聲的脾氣。
有一瞬間,我想打給他,說:「你回來好不好?」
但我沒打。
我只是看著自己裸著腳踝坐在地上,感覺像一條魚,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丟回空的魚缸。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那麼安靜地想念一個人。
第五天,我終於畫完了那組封面。畫完後,我把畫面放大,盯著人物的眼神,發現我把他畫得有點像他。
我明明沒照著他畫,可就是有那麼一點點像。
——有時候我覺得,想念一個人是從模仿他開始的。
我開始學他那樣,把冰箱裡的剩菜分裝好、開始寫冰箱門上的便條、每天七點半醒來、做伸展操、甚至試著煮粥(失敗)。
這些都不是我會做的事。
但他會。
喬不在的日子,我過得還行。
只是偶爾會不小心看向門口,偶爾夢到他穿著圍裙走進來、在我畫畫時問我晚餐想吃什麼。
我沒有說「我想你了」。
但我每天都在照著你的方式過生活。
那可能是,比說出來還深的表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