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中,鬧鐘顯示時間數字的冷光白,特別地刺眼。
翻來覆去,轉身之際,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
「你來啦?我一直在等你。」
「我一直都在,只是你最近都太安靜了,好像不太想看見我。」
「因為我不太確定,我說的話,是不是會被你批評,或者又讓誰不開心。」
「連我也不行嗎?」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想起今天下午剛剪了短頭髮。
「手會刺嗎?」
「你一直都是這樣溫柔,是小時候就這樣,是嗎?」
躺在床上,凝視著天花板,習慣了黑暗的眼睛,竟然看到牆角的壁癌。
「我並不溫柔啊,你忘了每個人都說我很兇,講話口氣很不好,意見多,難相處…」
「你有沒有發現,我們總是希望別人能夠理解我們?理解我們在想什麼、為什麼沉默、為什麼難過。可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我怎麼了。」
「那我是不是太依賴了?太希望那個「你懂我」的瞬間發生?甚至,把讓我快樂的權力,交到了別人手裡。」
摸頭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我還記得小時候,家裡有很多混亂的事,媽媽總是在為哥哥們煩心。所以我就乖,如果不這樣,我怕連我也出問題,她會撐不下去。於是,我選擇成為那個讓她省心的人。」
「你讓出了快樂,去換取一點點家庭的穩定。這樣就是一種溫柔。」
「我也不想這樣做…」苦笑了一聲,「沒有人叫我這麼做,是我自己選的。所以我也不能怪誰。」
「可是你可以心疼自己...不是責怪,是認出那份早熟的委屈。你不是不想當快樂的小孩,是你太快知道「快樂不是這家裡需要的」。表面的乖巧,是保護行為,小小的你保護了別人,卻忘了保護自己…我還是覺得你是個溫柔的人。」
沒想到牆角那塊壁癌,長期沒人理會的角落,竟成為夜裡最先顯影的部分。
「後來,我長大了。我以為可以開始為自己活,開始說真話。但你知道嗎?我真的努力學著說出口—自己的不喜歡、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立場。結果呢?很多人說我變了,說我講話太直、太兇。」
「他們看到的是語氣,沒看到你語氣底下藏的是擔心、是在意。」
房間的溫度突然變得好冷,我把自己縮成一團竄進棉被中。
「我還記得有一次,好友跟我說他的感情問題,那時候,可能我太心急,太想幫助一個人脫離痛苦。所以我很快給出結論、方向、答案,當下他們說了聲謝謝,後來的某一天,我卻聽別人說好友覺得我干涉他們的感情、誤導他們做了決定。」
「或許只是你說得太早,說得太快,對方還沒準備好聽。你知道有些人只想演戲裡的主角,不想曲終人散。我理解你想要說的是別讓好友心那麼痛…」
「我以為人跟人之間,誠實是愛的方式,結果卻成為破壞關係的利刃。你覺得你對別人的好,不是人家想要的好。」
「你一直都很會照顧別人,只是沒有人告訴你,那樣會讓你忘記照顧自己。有些人的溫柔,長得沒那麼溫柔。」
隔著棉被,他抱住蜷蛐的我。
「問你,如果再一次,你還會說那些真話嗎?」
我從棉被探出頭來。
「是啊,現在的我會說:「當然不會。」但其實…是我不敢了。因為每一次話到嘴邊,我都會停下來,思考:「這樣說會不會太多?會不會又讓誰不舒服?」慢慢地,我變成了一個別人舒服、但自己很不舒服的人。」
屋外傳來機車的聲音遠去,夜又回到靜止。
「最痛的,不是對別人不能誠實,而是對親愛的人不能誠實。因為你不想失去。也不想再傷人。但反而讓自己活得更像影子。」
「那你還想繼續這樣嗎?繼續把語言藏起來,只為了不要麻煩別人、傷害別人,不再讓誰對你失望?」
「你不用急著「做」什麼。先試著停下來,問問自己:什麼時候的我,是不用討好、不怕失去的?什麼時候的快樂,是沒有觀眾、沒有掌聲、但我依然願意微笑的?你知道,有種語言,可以既溫柔又真實...」
「我不知道。我只是…真的很累了。有沒有可能,我可以用一種新的方式,好好地做個自己。」
他嘆了口氣,又摸了摸我的頭,說:
「可以。而且你已經開始了。當你對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開始了。」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躺著。
「你辛苦了,現在不用再那麼累,好好地睡一覺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