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又生
*部分橋段跟《日昇之歌》Crossover,但不影響獨立閱讀
一如往常,當陳嘉延昏昏沉沉地醒來時,沈辭早就下樓開店了——他有時覺得那傢伙就是機器人——冷氣應是剛關沒多久,否則在五點就天光的七月天,他肯定早就熱醒了。砲房最初的定位十分明確,所以沒有太多他倆個性化的裝飾或佈景,他百無聊賴地盯著牆上重新擦過的白漆,全身痠痛的身子還殘存昨夜的情熱餘韻,讓他有點犯煙癮,可那些東西他都丟在自己房裡,只能癟癟嘴,翻身趴到床的另一側,伸手拉開小冰箱掏了一瓶鋁箔包出來,又摸了一把床頭櫃,把上頭的手機拿了下來。
一面咬著吸管,一面滑開手機,螢幕驟亮,讓他吹一晚上空調的乾澀眼睛有點不適應,解除睡眠模式的通知頓時彈了出來。其中有則訊息沒頭沒尾,寫著「有生之年」,後頭還掛了一串連結,看起來很像詐騙簡訊。
保險起見,陳嘉延沒直接點進去,只是挑眉詳端那張風景大頭照,「L.Y」兩字排列組合起來的可能性太多,但他從不接受不認識的人的好友邀約,所以這人只會是熟人——
想著想著,他還是戳開了對話框,上一回的對話止於「端午節快樂」的貼圖,還是他發的,對方只在那貼圖下點了個小白人比讚的表情回應⋯⋯他登時意會過來,這傢伙是誰。
高中畢業後,陳嘉延很少跟去了藝術大學的景立陽聯絡。他倆有彼此的私人手機號碼,所以後來LINE盛行時也加上了好友,逢年過節陳嘉延會轉發些祝賀的罐頭訊息,景立陽通常會禮貌性質地簡明回個「謝謝,你也是」,兩人關係乾脆,聯繫?有是有,只是不常。
像景立陽那樣的出身,想要低調也低調不來,更意謂多得是攀親帶戚之徒的交際圈,便是同窗六年,他們也不過就比一般同學多了一丁點交旋。景家家大業大,重商,多周旋於白道,處事圓滑,自然不介意李蓮英起到白手套的作用,但也不真想跟黑金有所牽連,動輒影響股價商譽,因此不可能同他多麽親近。
另一方面說,小少爺性格孤傲,跟陳嘉延雖是一靜一動,但性子裡各自有種來自家世的傲骨跟不馴,任誰都很難真正親近。
確認了對象是誰,陳嘉延警戒心放下了大半,仔細看那連結網址是串流平台,預覽圖是兩名有個性的中年男性,又往文字看,他也管不上痛,立時自床上坐了起來:「我靠。」
這下,他算是理解老同學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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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一眾父輩七嘴八舌,沈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適度在扯上政治時打個岔,問大家要不要添茶水。多數時候,他就是斂著眼安靜泡茶,將舞台留給自成一個圈子的人客,畢竟年輕不可避免地代表受輕視,而人們最常在那些他們自以為在指掌之中的人面前膽大妄為、露出破綻。
陳嘉延也看出了這點。
隨沈辭顧過幾次店,他私下吐槽,自己在下港走跳多年,連小支部的幹部看到他都要立正打招呼,沒想到竟也有遇到男性說教[1]的一天,他是結婚又不是結紮了,性地沒變得那麼好。彼時沈辭滑著平板,慢悠悠地說知道,自己身上還有好幾道抓痕咬痕都還沒好全,讓陳嘉延臉上一陣紅一陣青,最後轉成了黑。
今天店內這麼鬧熱,主因是有個住在附近的熟客兒女在海外工作,趁著孩子暑假時間回台探親,提早送了隻錶當父親節禮物。那錶面小小的皇冠logo在島國和賓士車一樣,皆是老一輩心中資產地位的象徵,那熟客心裏美滋滋的,從包裝盒拿出來戴上,就來店裡向其他人炫耀。
在一片捧場的溢美聲中,沈辭淡然斟茶,就聽樓梯傳來有人跑步下樓的咚咚聲。他抬眼看牆上的錶,未及午時,陳嘉延又重眠[2],醒來總要賴在床上滑好一會兒的手機才捨得下床,這時間就起床有點反常,怕是血還沒走到腦袋會幹點蠢——
「沈辭!」
滿室人齊刷刷看向單腳站著、另一隻腳還在穿鞋的陳嘉延,見此他也愣了愣,套上腳上的球鞋,秉持著「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精神,笑著一一道早,走到櫃檯後頭的沈辭身旁,手掌習慣性地摸上了對方的後腰。
他臉上笑吟吟,卻是咬牙切齒地低聲道:「⋯⋯怎麼那麼多人,今天又沒下雨,沒停班停課吧?」
沈辭撩起眼皮,落目於身旁的人用髮雕抓得精神抖擻的髮型,還有那一身搭配過的皮衣皮褲,話音猶是不咸不淡:「無風無雨,所以一早就穿得這麼騷包要去逛大街?」
將那話視為褒獎,陳嘉延不怒反笑,鬆開手轉而攬上他的肩頭,俯首貼耳低聲道:「小舅舅,帥吧?」
「在床上不都要脫掉。」沈辭慢條斯理養著壺,要比盤絲洞的唐三藏淡然,嘴上可是一點也不讓他討到好。
一早吃得太油臊不是陳嘉延的愛好,他話頭一噎,儘管肚子咕嚕作響,還是拖了張塑膠椅在旁坐下,咧開燦爛的笑容擋下客人對他們這對小冤家的種種好奇,轉而又說起那塊錶和最近進出口不景氣。
「所以?」因他驅蒼蠅有功,樂得偷閒又沖了一泡茶,沈辭終於有耐性看他,心裡掐著時間。
「我等下要去唱歌。」陳嘉延閒得發慌,雙手把玩起對方離自己近一點的那隻手,用拇指推磨著現代人容易出腕隧道症候群的那塊筋。沈辭由著他去,沒有戳破他抓的那隻根本不是慣用手,再怎麼摸都只是調情罷了。
「這麼早KTV開了嗎?」
「沒啦,我叫斌仔,就是那個以前玩樂團的朋友,找幾個人帶樂器,想找個地方唱歌拍影片。」陳嘉延解釋道,想到什麼又帶上笑意,一雙眼睛亮亮的。
喔對,還有景立陽他那個大堂哥的男⋯⋯不是,現在要說老公了。就是演過戲的那個。他又說。
「周森?你找他幹嘛?」重點是,景家那位同意嗎?沈辭話沒說全,聽見對話裡提到的人蹙起了眉,發現事情要比這傢伙嬉皮笑臉說的要嚴重得多。
「對,就是他!」說話間,陳嘉延掏出手機翻了翻,找了拼音歌詞放到沈辭面前:「他之前不是拍了一堆港片嗎?我們想學粵語,不然有好多音講起來都很怪⋯⋯」
沈辭對於粵語的初步印象跟多數島國人相去不遠,就是周星馳的電影,和張國榮或Beyond的歌,乍聽沒理解他的時機動機是什麼,先將壺裡的茶水倒了出來,才定睛看著對方的手機螢幕,伸手上下瀏覽資訊。
「——Soler[3]?你什麼時候聽香港音樂了?你不都是聽少女團體、王心凌那一掛的?」
旁邊落單盛茶的常客噗哧笑了出來,隨後故作無恙,擠回人多的那一側,讓陳嘉延感覺自己解釋得再多也徒勞無功,只能壓低音量對沈辭咆哮:「你在哭喔!恁爸本命團也就一個(S.H.E),假消息要被關三天好嗎?粵語歌就⋯⋯高中的時候,景立陽有時會帶一兩塊給我聽,也算他帶我下海,所以他要負責任。」
「國語不好就別說了,人家(景立陽)聽了也噁心。」那個「下海」和「負責任」語境用得太奇怪,沈辭直言。
沒聽懂他在說什麼,陳嘉延只是皺眉瞅了一眼,怪他打斷自己說話,又接話說:「那時不是有第四台嗎?我有一天看電視轉到這團的MV,超帥,尤其是〈風的季節〉[4]⋯⋯幹,帥到我去拉熱音社的社長學這首歌,叫他成發時表演。」
你那是走火入魔吧?都用上威脅利誘那一套了,幹嘛不自己去練啊?沈辭心道,好歹是沒在眾目睽睽下說出口,冷冷地回道:「沒聽過。」
不僅沒接收到給他台階下的訊號,陳嘉延還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微妙姿態看他,彷彿用眼神傳遞著「你這土包子」的訊息。沈辭沒理他,用舌尖頂了頂這陣子夜夜笙歌生出的口瘡,暗想自己近來是太縱容這條蠢狗了,予伊靠俗[5]甲生出可以騎到主人頭殼頂的錯覺,是該找時間重新調教一番。
「喏,這首好像是比較多人知道的。」那廂陳嘉延不明就裡,一條筋點開了音樂平台,野性的直覺讓他總覺直接動手不太好,將其中一隻藍牙耳機塞到沈辭手裡,完美地閃避了貿然觸碰對方耳朵敏感點的骨牌效應。可當他轉過頭,見沈辭眼睛諱莫如深,仍是忍不住發寒,想著這人是沒吃藥、還是藥吃太多,剛想開口說什麼,就見後者自顧自戴上了耳機,好似他的擔憂都是庸人自擾。
媽的,怪咖。陳嘉延腹誹,身體還是率直地點了播放鍵,吉他演奏的音符立時傳入兩人耳裡。
鼓點帶動的強勁節奏有種海岸線的自由感,隨主歌漸入佳境,沈辭聽出一些眉目,但不知是否每個時代小圈圈中風行的審美八九不離十,他首先聯想到的是ZAYIN[6]和四分衛樂團[7]。
「離開妳我真的痛/妳不知道/妳不知道[8]⋯⋯」歌詞是中文,反覆性極強,陳嘉延便隨副歌哼唱起來,進入自己的小世界,這動靜也招來其他人的注意。
「少年仔,你今仔日滿面春風,穿甲遮爾仔鑠奅[9],是欲去佗位風騷咧?(年輕人,你今天笑容滿面,又穿得這麼時髦,是要去哪裡玩啊?)」其中一個熟客年約六十,在附近經營自助洗衣店,撥著花生米,邊打趣道。
一身精心打扮總算得到他人青眼,陳嘉延笑得眉不見眼,嘴上說著「你不棄嫌」,話裡話外卻不掩「算你識相」的洋洋得意。他一面隨他們插科打諢,一面收拾自己的物什,從櫃檯下方拿出全罩式安全帽,搵一下豆油[10]就闊步踏出店頭,騎車揚長而去,留戴上笑容面具的沈辭朝滿室長輩無奈搖搖頭,幸運地收割一廂已婚男子的認同感及忠誠度。
近午時分,一屋子頑童似的序大[11]有默契的各回各的家,讓沈辭總算有點個人空間,點開社群軟體,整排未讀訊息和短影音讓人目不暇給,煽動著使用者投入更多閱覽時間。但沈辭明白,在點擊率等同於金流的世代,注意力代表利可圖,因此他對過度絢麗的影音刺激不感興趣,不欲讓大腦騰出一點位置餵養資訊垃圾。
草草滑過一串顯示著「你錯過了」的即時通知,有個用戶名讓他多停了一秒,是跟早先討論過的樂團名字僅差一個羅馬字符的「Solar」,那人還掛在他寥寥無幾的好友列表上。點了進去,半小時前才上傳的即時動態印證了他的猜想,是陳嘉延。
短片裡的青年大熱天穿一身黑,手腕戴著條沒見過的鉚釘手環,一手握著立式麥克風,在間奏時隨節奏大力擺動身體,一手揮得像是無敵風火輪,藉以跟獨奏的吉他手互動。影片很短,沒一會兒就看完了。
退出平台,難得的求知慾讓沈辭上網搜尋了陳嘉延那個不著調的新創公司,花大把金子堆出來的網頁有模有樣,聯絡信箱是公司英文名的縮寫,創辦人那頁掛著陳嘉延難得穿正裝的沙龍照,以沈辭的觀點來說有點傻,好像更適合去推銷保險或靈骨塔,上頭的名字也是壓著同英語「太陽的」意涵的字詞。
且不提這命名是否應了母語使用者「亞洲人愛取奇怪外語名字」的偏見,他覺得,倒是滿適合陳嘉延的,有點衝動、傲慢,自帶一股打不死的蟑螂的活躍生命力,時而會用那種神奇的號召力給他人的人生帶來影響,然後⋯⋯
飲茶的手勢隨思考一頓,店裡無人,沈辭接著動作,忖道:「有顆熾熱的心,胸懷生人勿近的龐大孤獨感。」
這敘述狀似不合乎陳嘉延外顯氣質的羅曼蒂克,但沈辭曉得,那人骨子裡有著浪漫到不可思議的一面,但他愛面子,心裡計較著儀式感又不想讓人輕易看破,所以老愛裝模作樣。旁人或許會揶揄,頭頭是道說這是所謂「鐵漢柔情」,不過沈辭想的恰恰相反,從未將他視作堅不可摧,甭提他若來硬的,沈辭只會比他更硬,直直打碎他的尊嚴,讓他跪落底。
也因此,講求精準的沈辭模仿不來的那點柔軟細膩,才最是屬於陳嘉延。
他鎖上螢幕,在沉默裡收拾著茶盅,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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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興致高去小酌一番,陳嘉延是搭順風車回來的。
沈辭沒見過他說的那幾個朋友,隔著玻璃看他向車上的人揮手道別,踏入店門前拉下捲門後,鑽進了門。儘管陳嘉延步履踩得很穩,也穩妥地將鐵門拉好,從內鎖上了大門,但從那面上的神采飛揚,沈辭能看出他多少有點醉意,將平板電腦拿起就要上樓。
不出所料,還沒走到樓梯口,背後的人就一個箭步纏了上來,像隻樹懶將雙臂攀上他的肩頭。陳嘉延沒有爛醉,所以只是虛虛掛著,皮衣表面還沾了點夜風的溫度,但很快就被肌膚相欺的體溫覆蓋,變得暖烘烘的。
連體嬰似的姿勢讓行進變得困難,沈辭停下腳步,想推開對方,就感覺對方收緊了手,將半吊子的依附變成一個真正的背後擁抱。熱源來處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沒有激情纏綿的熱吻,止於皮膚碰皮膚的親暱,經過一天又冒出頭的鬍渣擦著細嫩的頸部,刺刺的,但還不至於讓人難以忍受,因而他就靜靜受著。他倆如雕塑般在原地凝滯,聽近在耳邊的吐息,沈辭一度懷疑陳嘉延睡著了,但身上的負重並未增加,唯有無聲讓一切發沉。
「心情很好?還是不好?」沈辭開口問,或許是性格所致,他的嗓音有種讓人能冷靜下來的力量。
「好!怎麼不好?好得不得了。」陳嘉延用鼻尖磨搓他的側頸,好一會兒又答:「⋯⋯嗯,但有時就會這樣,我也不知道。」
悶悶的應話聲很模糊,聽來咕嚕嚕似的,但起碼有問有答,沈辭彎起一隻手揉上對方的頭,將那些定型噴霧硬化的髮絲揉散,變得蓬鬆柔和,也像是大型動物的毛髮。
先洗澡,讓我看看今天拍的影片。他又道,像是驟然點亮暗室的光火,讓陳嘉延周身瀰漫的低迷頓失,抬起頭往他臉頰印上一個大大的吻,然後鬆開手,踩著愉快的步伐,橫過他哼歌上樓。
二三樓衛浴不共用,單看浴室佈置,並無太多同居的痕跡,但那亦確保了彼此能以自個兒對生活品質的理解過活。雖每月例行請派遣公司做全屋打掃,沈辭也不會想不開,沒事去對陳嘉延的廁所突擊檢查,是好是壞,finger-crossed,各人造業,各人擔。
故而當沈辭沖完澡,點了眼藥水走出浴室時,頭還濕著的陳嘉延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了,左手攥著條毛巾搓著髮尾,右手滑著手機。感覺到沙發另一側的凹陷,陳嘉延就停下了動作,抬頭看他,將手機遞了過去,話音聽來清明不少:「這些是原片,之後還要再剪輯換音源,上字幕。」
「誰幫你們拍的?」見影片序列足有二十多條,沈辭隨意點開其中一則,一面問。
「一開始是鼓手的女朋友幫忙拍的,她滿酷的,在玩無人機,所以抓得幾個鏡頭角度滿不錯的。」雙手擦著濕髮,陳嘉延解釋道,隨後頓了頓才接著說:「但因為她是做餐飲的,下午要去上班,所以就換人了。」
察覺到他的不自然,沈辭目光雖是落在小小螢幕上意氣風發的面龐,還是敏銳地用一個鼻音反問。
「⋯⋯就、就換景立陽他大堂哥,其實只是架著腳架在後面看。」但那表情怪恐怖的,搞得像是在拍電影。陳嘉延只說了前半段,回憶起借用的攝影棚下半場像是凝固了一般的氣氛,好像又回到二十出頭初出茅廬,面對那種其他人都西裝革履的酒會的時候。
聞言,沈辭是有些驚訝了,而後揚起幸災樂禍的笑看他:「你們的面子跟膽子一樣大啊,敢叫景董幫你們拍影片,人家一秒鐘幾十萬上下⋯⋯喔,說不定不只。」
「姦,啥人知影伊欲來(幹,誰知道他要來)?」陳嘉延抹了把臉,不掩懊惱,「你甘知,雄雄看到電視上才會出現的人,有多可怕嗎?」
「你也在社會新聞出現過啊。」非但沒有安慰他,沈辭持續落井下石,靈光一閃又問:「你們不會連去喝酒都是景耀請客吧?」
「沒啦,誰敢跟他去喝酒?那是鴻門宴吧?拍完七點多我們就叫景立陽快跟他們回去了。」叨念半晌,陳嘉延也靠上前,肩並著肩看影片。
不知是否其他樂手出自一個樂團,陳嘉延跟吉他手擔綱主唱,另有一名鼓手跟鍵盤手。在幾首粵語歌中,周森也有出鏡,年過半百仍精神矍鑠,髮色烏黑,眼睛炯炯有神,儘管音律不全是準的,可咬字韻味十足,就是沈辭聽不懂歌詞,也能輕易想見,這短片釋出後會在娛樂版面召集多大的關注度。
最後一支影片播畢,沈辭將手機還給感嘆「啊,我的青春都回來了」的物主,就見陳嘉延軟土深掘,直往他身上躺,自然乾的頭髮翹得亂七八糟,但是軟得像是草皮,最終枕在他大腿軟嫩的那塊肉上。
「你今天很黏人。」沒有加上諸如「像個小女生一樣」的敘述,也能從這些相觸之間感覺到對方不帶性意涵,沈辭平鋪直述,定定望著那張日益熟悉的臉龐。
「你怎麼知道不是每天?」
沒答理他,也知道他這問題只是抬槓,沒特殊意義,也沒想到得到什麼答案,沈辭轉而說起其他話題:「你的英文名字跟那個團有關嗎?」
「對啊,你住過北部也知道吧?在那邊上班都要有一個英文名字,很搞笑。不過我很少用,只有登入信箱的時候會記得。」
「滿適合你的。」
「嗯?」
「熱得要死,脾氣還很大。」
「你是咧哭爸——」
「獨一無二。」
這話讓陳嘉延的髒話梗在喉頭,翻個身,將臉按進沈辭的下腹。那兒因坐姿呈現鬆軟的狀態,他用的力度又大,活似要把臉拓印在上。
「不要亂動,弄硬了等下給我含出來。」一掌巴上他的後腦勺,沈辭也沒縱著他,話說得直白。
捂著頭抱怨,陳嘉延又恢復平躺的姿勢,心裡還是在意得很,孩子氣地用手指戳戳沈辭的手。
沉吟片刻,沈辭有點乏了,也躺上沙發的椅背:「所以⋯⋯太陽跟地球上的其他人都離得很遠,是吧?」
陳嘉延停下了戲耍的動作,怔怔看著閉目養神的人。良久,他才發話:「反正你絕對不是地球人。」
「不然?」沈辭眼睛還是沒張開,懶懶地問:「火星人?」
無聊。陳嘉延內心嘟噥,嘴角卻勾起一點不明顯的笑,大聲反駁道:「離太陽最靠近的東西才不是行星咧。」
沈辭沒想再問下去,只是在靜默中用指尖揉搓他的髮根,隱隱覺得這樣睡過去也不賴。
「⋯⋯是那些就算會被燒掉,還是會一次又一次跑出來的東西[12]。」陳嘉延含糊地說,轉過頭輕輕埋入另一個人身上的睡衣布料。
空氣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眼瞼之下一片黑。但沈辭感覺,那話似孤身穿越隧道時乍現的絢光,教他想起,陳嘉延跟他逐字翻譯的最末一首歌——
願傾出一生哪算兒嬉
願志氣沒限期
開天闢地 才歡天喜地
生與死有太短的距離
所以猛衝不懂顧忌[13]
FIN.
[1] 男性說教(Mansplaining)意指以居高臨下的說教姿態向他人解釋,且認定對方所知甚少(或不把對方的見解當一回事),有時又特指男人向女人解釋她已知的事物。
[2] 重眠(tiōng-bîn):需要睡眠的時間比較長。
[3] Soler為來自澳門並於香港發展的男子樂團,官方中文團名為太陽系,曲風為流行樂、搖滾樂。
[4] Soler《Canto》〈風的季節〉,二〇〇九年翻唱自徐小鳳同名歌曲。
[5] 靠俗(khò-sio̍k):不拘禮節、不拘小節。比喻人的交情熟稔而不拘守無關大體的細節。
[6] ZAYIN(展翼)為二〇〇一年於紐西蘭成立的華語樂團,主打搖滾樂風,於二〇〇五年發行第二張專輯《愛的坦克》後宣布解散。
[7] 四分衛樂團(Quarterback)為成立於一九九五年的臺灣樂團,涉獵曲風為華語流行音樂、流行搖滾、獨立搖滾、重金屬音樂、另類搖滾、硬式搖滾。前身「Hexagon六角形」於一九九三年成立。
[8] Soler《雙聲道》〈陌生人〉,二〇〇五年。
[9] 鑠奅(siak-phānn):時髦、時尚。形容人的穿著打扮或是物品非常地時髦、時尚。
[10] 搵豆油(ùn tāu-iû):沾醬油,衍生意涵爲做事情膚淺不深入,或只是短暫停留,就像沾醬油一樣。
[11] 序大(sī-tuā):長輩。指輩份高,年紀大的人。
[12] 此指掠日彗星(sungrazing comets),是近日點極接近太陽的彗星,其距離可短至離太陽表面僅數千公里。較小的掠日彗星會在接近太陽時被完全蒸發掉,而較大的彗星則可通過近日點多次。但太陽強大的潮汐力通常仍會使它們分裂。
[13] Soler《翻天覆地》同名單曲,二〇二五年。
〖作者的話〗
作品緣起於Soler在七月份發布的這首歌,鼓點澎湃,歌詞很值得玩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