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的那天中午天氣正好，春陽把整條路照得暖洋洋的。
餐廳位於一條不顯眼的巷弄裡，店內只開著一排靠窗的黃燈，光線暖而不亮，空氣裡混著橡木與烘烤的香氣。窗邊一排高高的綠植將戶外街景與內部隔開，形成一個仿若與世隔絕的角落。
崔珉豪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幾分鐘。
他坐在靠牆的位置，手邊是一本未翻開的書，他看似翻著菜單，實則眼神總不自覺往門口投去，那種等待的專注，有些近乎羞赧的誠懇。
金起範進門的時候，一眼就望見了他，男子的身影在暖燈下顯得比平日柔和些，髮絲略亂，鼻梁上的光影清晰，竟讓他想起展覽裡的那幅畫，同樣沉靜，同樣牽引人靠近。
崔珉豪抬頭看見他，微微一笑，低聲說：「你來了。」
「沒讓你等太久吧？」金起範將外套輕放在椅背，動作溫和。
「才五分鐘。」他語氣輕淡，眼裡卻藏不住悄然閃過的一點光亮。
他們點了餐，聊些平常的話題，近期的工作、最近讀過的書、前陣子在畫展後又想到的幾幅畫，他們的語調都很克制，像在用平靜來包裹內心那場未曾散去的震盪。
但動作會洩漏真意。
崔珉豪習慣性將桌上的水杯轉了半圈，指尖無意碰到金起範放在桌邊的手背，原本應該抽開的那一瞬，他遲了半拍，金起範也察覺了，只是視線沒移動，卻在下一句話裡，語氣比平常柔了些：「我以為你這週會很忙。」
「是很忙。」崔珉豪垂下眼睫，輕聲道：「但我更怕等太久，你會以為我只是隨口說說。」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沉默了幾秒。
金起範忽然輕笑了一下，那是種極輕的笑意，像風過書頁：「如果你沒說，我大概會真的這麼想。」
他沒有責怪，只是把那份期待與小心翼翼，都在這句話裡輕輕還了回去。
兩人都吃得不急，一道菜一道菜慢慢地嚐，話題也從公事轉到更貼近生活的小細節。金起範說起某次出差遇見暴雨，崔珉豪笑著說他總記得這種不重要的場景，兩人眼神在一次次對視中漸漸安定，像風把浮塵吹散，留下的，是某種沈靜的親密。
餐後他們並肩走出餐廳，陽光斜落，午後的街道有點靜。金起範忽然說：「下次換你挑地方吧，我們去你想去的地方。」
「好啊。」崔珉豪側頭看著他，語氣輕快，眼神卻柔得近乎溫熱。
那句「好啊」裡，藏著所有的回應。
同一時間。
姜藝現站在房外的長廊裡，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她看著那則訊息──簡短的回應，金起範說他下午有事，恐怕無法赴約。
她沒回，將手機收回口袋。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本以為只是工作忙碌，她知道他是那種把事情都壓在肩上不肯輕易說的人，她曾經很珍惜他偶爾的陪伴，就算只是傾聽、只是簡單吃飯，她都覺得那是某種靠近。
可自從他從蔚山回來後，一切都變了。
他的話語仍舊溫和，笑容仍舊得體，甚至會在她疲累時為她送上夜宵、為她揉揉太緊繃的肩膀，但她能感覺到——他不再真的「在場」。
像是心裡某個部分，早就不在她身邊了。
她無法指認那份疏離的源頭，只是隱約知道，不是因為他不再憐惜她，而是他的心，正朝著什麼地方慢慢傾斜，是她期望但金起範遲遲不給的那種。
那份傾斜，她無力追趕，也不願逼問。
她站在長廊盡頭，望著窗外葉影婆娑，胸口靜靜收緊。她想，也許這就是某種先知般的感覺，失去從來不是轟然一聲，而是一點一滴，從沉默中被抽離。
──
最近的夜晚總是靜得出奇。
金起範常常在鬧鐘響起前醒來，睜眼時，屋內光影還未完全轉亮，窗邊白紗輕輕晃動，房裡空氣乾淨得幾乎讓人忘了時間。
他發現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夢見那些事了。
那些夢，一度如潮水般將他掩沒，帶著前世的記憶與痛苦，夜復一夜地襲來。有時是漫天風雪裡的奔走，有時是緣廊下無聲的告別，有時是書案上的石牌與信，無論再怎麼克制、再怎麼沉穩，他總在夢裡無所遁形。
但最近不一樣了。
不是夢不再來，而是——夢裡的光變得柔和了。
他夢見庭院中下著細雨，他與珉豪並肩坐在廊下，看著杏花掉落在彼此膝頭，夢中的自己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去，替對方理了理被風撩亂的髮。他醒來時，胸口竟沒有疼痛，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
他一度懷疑，是不是瑪瑙石的作用正在變淡。
那顆石至今仍靜靜地躺在他書桌抽屜最深處，包著絹布，從未遠離，那曾是他與記憶之間唯一的線索，而如今，即使沒有它，他也依舊能感受到那段過往，只是……不再那麼痛了。
他想，或許是因為——他們真的再次相遇了。
不是在夢裡、不是在過去的迴廊，而是在這個光線褪色、空氣帶著現代氣息的城市裡。他與崔珉豪能坐在畫展前細語、能在江邊慢步，能用短信邀約、能聽見對方說「好啊」，那是他從未擁有過的平靜。
夢境，是為了未竟之事而來。
而如今，那段「未竟」，似乎正慢慢補上。
他不曾覺得自己會是被命運左右的人，輪迴也好，遺憾也罷，他一向看淡如流水。可當他發現夢裡的傷開始愈合、記憶不再凌遲，而那人的笑容開始在日常裡變得清晰時，他突然懷疑──也許命運不是來懲罰他的，而是給他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瑪瑙石不再炙熱，也不再沉重。它安靜地陪著他，就像記憶已不再需要被時刻提醒，因為他正在活著，活在一個有「他」的現在裡。
他低頭，看著手機裡那則對話紀錄的未完結尾，指尖停在鍵盤上。
這一次，他不急著夢見。
他只想再一次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