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因何能在一部作品中深受感動?電影背後那雙無形的手是如何將我們輕輕擁住?無法忘記的東西,不能忘記的東西,你的名字,究竟是什麼?”
導言:那年,我們在漫天星輝下遇見了《你的名字》
隨著《鬼滅之刃 無限城篇》在台灣上映後引發的劇烈反響,再一次驗證了日本動畫電影的票房影響力早已今非昔比。回看台灣影史票房前十的日本動畫電影,2020年之後的作品就囊括了九個席次。
這樣的席次分佈,很大一部分是受惠於「大疫情時代」趨緩後影迷的報復性消費,以及《鬼滅之刃》這個打破同溫層的劃時代IP,一舉擊碎了二次元與主流觀影族群之間的藩籬,讓看動畫這個行為逐漸成為大眾的娛樂活動之一。
不過,在一切都尚未發酵之前,有一部2016年上映的作品,早已悄然地為這場動畫圈的盛世種下變革的種子——《你的名字》。由新海誠執導的原創動畫電影,不倚靠熱門IP的扶持,讓世界更廣泛地認識到,除了宮崎駿,日本動畫電影也能在全球市場掀起風潮。它以全新的姿態,牽動著世界對日本動畫電影的想像。
慧星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絢爛的弧線,恰似靈魂的結,將螢幕外的觀眾與作品繫在一起。距離、時間、記憶,如同一輪朦朧的明月——模糊,卻也真實。這是《你的名字》,是潮間帶的礁石,靜靜改寫了浪的方向。

“彗星的分岔,隱喻著兩人坎坷、卻又夢幻的邂逅”
首章:尚未漲潮——時代的迷茫與尋覓
.新自由的興衰——現代人的漂泊與失根
讓我們乘坐時光機,播放一首《Y.M.C.A》,回到令人懷念的1980年代。彼時,新自由主義者帶領西方世界打贏了冷戰;他們受到追捧,他們受到模仿,普通人透過不斷的力爭上游,爭搶自己的社經地位;或是透過消費主義和波普文化從物質和精神層面模仿菁英階層的生活。「每個人都是自己的CEO」成為了那個時代的標籤,彷彿只要足夠努力,成功一定會如期而至。
不過,當我們知曉了新自由主義所許諾的「每個人都是特別的存在」是不可能被兌現的,當我們明白了新自由主義是只屬於少數人的榮光;當泡沫破裂,菁英夢逐漸崩塌時,屬於普羅大眾的我們,又該何去何從?而我們的人生意義,又該如何建立呢?到頭來,我們只能蜷縮在床榻上,獨自哭泣嗎?
出生於Z世代的我,自童年起就被教育現代思想;新自由主義主張的進步、道德、同情、博愛,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精神寫照。全球化是我們的第一個玩偶,看到它躲在角落遍佈塵灰,讓我們想起了兒時抱著它,聽著媽媽講述「共建地球村」的故事,並做了一場千年夢合的幻景。不過,夢醒時分,我們才意識到「這個世界不屬於我們」。你所描繪的美好光景,開採的是我的血與肉。
.民粹的崛起——靈魂的困惑與追索
2016年,川普以政治素人的身分當選美國總統,驚動了當權建制派;英國脫歐與難民潮的問題,也加劇了進步派和保守派的衝突。在一個民粹蔓延、社會動盪的時間點,情感主導了人民對世界的認知。雖然動畫片的主要受眾為青年,他們對於世界和政治的認知也不是這麼深刻,但青年是有情緒的、是有感知力的;即使學生群體沒有直面過社會,但社會氛圍總會自上而下的傳導。
在這樣的氛圍下,學生們也同樣疲憊不堪。他們想要休息,想要得到理解;更重要的是他們得有一個出口,在人生的「成其所是」無法達到的時刻,體現出自己之於他人、之於這個世界的特殊性與存在意義。但沒有人告訴他們是誰,該往哪裡去,每個人都陷入了身分認同危機。
而《你的名字》,恰好誕生在這個時代節點。

“夢醒,靈魂互換,命運悄然轉動”
次章:潮起之際——夢境、記憶與連結
.世界的碰撞與交織——寂靜與喧囂
在某個不經意的早晨,時空悄然錯位。叫醒瀧的不再是鬧鐘刺耳的吵雜,而是晨光滲透的沐浴;叫醒三葉的也不再是妹妹急促的呼喊,而是車輛過境的馳騁。
「兩個世界」這個概念,貫穿了《你的名字》的敘事核心。都市的快速與喧囂,鄉鎮的緩慢與靜默,在籠與三葉不斷互換身軀的情況下,結合新海誠式的MV蒙太奇和各種借景敘情的分鏡,將對比呈現的淋漓盡致。
不過這種理解僅止於故事的主要脈絡,實際上,當我們以宏觀的角度去審視電影中「兩個世界」的呈現時,會發現這樣的概念遍及到了整體設定上。兩個時空交相錯映、東京與系守町的城鄉風貌、甚至到瀧與三葉個體上的差異,我們皆可以從中窺見新海誠的思想。

“東京的時間感,在MV的編排下顯得飛逝”
翻看《你的名字》的敘事主體,對過度城市化和鄉土情節,以及民眾的在地化生活是一以貫之的;這點脫胎於90年代,卻又與那個從戰後重建到泡沫頂峰的時代反思有所不同。新海誠對系守町的懷念溢於言表,卻也借三葉之口反覆揶揄:電車兩小時一趟、超商九點關門、沒有咖啡廳、有小酒館(交際應酬)、沒有工作、年輕人流失。
高樓聳立的東京,搖曳歪斜的霓虹掩蓋了夜空的星辰,於是效率與便利成為了城市的信仰。然而,這樣的轉變卻也讓人心缺乏棲居之地,連接不再。不過,當靈魂互換、世界錯位時,我們便能清晰看見新海誠對時代溫柔的註解。
「比起麵包,米飯與味增湯更有溫度」,這是瀧的所思,也是新海誠的「鄉愁」。系守町的傳統祭祖、三葉奶奶口中的產靈、一手繫起的繩結,畫面與敘事交相呼應,讓瀧體會到了未曾有過的連結。當瀧從三葉身軀回到本體,眼眸中流露的失落與嚮往,更加堅定了新海誠「返璞歸真」的理念。

“三葉的辮子頭,與系守町的繩結相似,也暗示著她與系守町的連結”
在全球化的修辭裡,「進步」被形容成一種必然。鐵路延伸、都市擴張、科技發達,這樣的理念遍及世界各地,同質化由此而生,人類彷彿正在朝著某個完美的終點前進。然而,功利至上的社會運作,讓每個人都過的很累;過於同質化的生活,將人類的存在視為社會運轉的齒輪——固定、且冰冷。我們總會在某一瞬間去理解到:進度的代價,是失溫。
對於這個問題,《你的名字》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去找尋那「不可取代的記憶」。遙遠的系守町,像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山川靜默,神社依舊,祭典的鼓聲與酒釀的甘甜,將人與土地、與祖先、與歲月緊密繫在一起。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正是全球化無法取代的生命紋理。當我們找到了「根」,我們將會意識到自身真切地存在。
不過,認知到自己的存在無法改變什麼;即使自身猶存,但世界的蕭索依舊,個體的自我認知無法撼動這個世界,想要「改變世界」,就必須「建立連結」。

“繩結的意象,暗喻著人們相互交結、纏繞,形成一個整體”
.夢的盡頭——連結的亙古長存
細品《你的名字》的故事脈絡,便能發現,這真的是一個過分浪漫的夢幻故事。少年與少女在夢中互換身軀,為彼此的生活注入嶄新的活力,在一次次的碰撞交流中,產生了那份就連自己都不太確定的情感。在短暫的分別過後,心中莫大的空洞,哪怕是曾經擁有的一切,都無法將其填滿,心中唯一所想僅是希望再次與你相見。於是三葉踏上了那輛牽動命運的電車,瀧也在漫天星輝下撥通了象徵連結的電話號碼。原先還有所顧忌的兩人,都願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的傾訴自己的情感。

“三葉的眼神中,帶有期待與迷茫,這是對於不確定性的感受”
但是這段美好故事卻在兩人即將雙向奔赴的那天戛然而止,曾經最美好的期待和幸福的回憶都隨著那個再也不會出現的夢境煙消雲散,比起求而不得,更令人痛心的是望眼欲穿卻不得相見。兩個明明心意相通的人,卻被時間分隔了三年。然而,不管相隔多遠,我都想對你說上一句:「我一定會去見你的。」
於是瀧來到了那個早已被隕石毀滅的小鎮,在茜陽帷幕的逢魔時刻,久別重逢的兩人相互傾訴心意,並對彼此誓言,如果上次的相遇太過倉促而令我們毫無防備,那這一次就讓我們全力以赴的牢記「你的名字」。

“待卿於黄昏”
夢是一種抽象概念,是人類無法控制之物,時至今日,科學仍無法清楚解釋夢的原理與成因。夢醒時分,夢中記憶如流沙般陷入深淵,隨後消逝沈淪⋯⋯。
「這個世界似乎依舊著,想要馴服我一般。」
「那我就如你所望,淒美的掙扎。」
《火花》的歌詞,象徵著命運不得人志的殘忍,桎梏了瀧與三葉的相遇及意識裡的瑣碎記憶。但這注定無法結緣的莎士比亞式愛情,卻在兩人「淒美的掙扎」下,泛起了攫奪命運之鑰的漣漪。而這涓滴,真切地轉變了戲謔的世界。
無法結成的緣,如那名為「別離」的兩輛電車,錯身而過;但這次,我不會再放棄了。拼了命的尋覓,跨足了前世今生的厚重與枷鎖,於再次相逢的頃刻,如釋重負。剎那即永恆,人定勝天成為了世界的主旋律,而那悲傷的、錯過的、失去的,也將伴隨著徐風,徜徉於波譎雲詭的世界,時刻雋永於人心,一同傾聽生命的讚歌。「人類,因信念而偉大」。
縱然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
伊人仍在迷離處,思念蔓生
終將疙瘩在心頭,錯身而過
握住僅存的朦朧,口出思情
換得命運的動容,心中孑然
頃刻成輝於相逢,前世今生
化為比翼的恢宏,翱於蒼穹
譜成一句:「思念之情千里繫,雨落繁星吟遊記。」
個體的存在雖然脆弱,但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比一切都真實,所以「相信連結、活在當下、選擇去愛」,是新海誠給我們的答案。這種力量,縱使相隔異地、縱使生活倦怠、縱使天災降世,都不會消逝。因為,這正是我們、是人類、是文明存在的證明。

“再次相遇,是故事的終點,亦是我們生活的起點”
終章:潮退之後——我們留下了什麼?
當潮水退去,留下的不僅是閃爍的螢幕記憶與音樂的悅耳動聽,而是對「我們將如何面對生活」的叩問。《你的名字》早已超越了一部普通浪漫動畫電影的範疇,新海誠在我們心中埋下了一道問題:你想任由時代將情感沖刷殆盡,還是將那份「呼喚彼此姓名」的勇氣帶到日復一日的現實裡,進而創造連結?
如果,不知道要怎麼創造連結的話,就從認識他人的名字開始吧。

“你的名字,是我存在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