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歡迎光臨,夢行酒館
你做過夢嗎?夢醒後,還能記得夢裡發生的事嗎?
我曾做過一場夢,一場至今都不敢細想的夢——真實得像是親身經歷,卻又虛幻得像一層霧,伸手就散。
我只記得——那是個下著冰冷雨水的黑夜,他跪坐在火光明滅的街道,火光映紅了街道,空氣裡滿是金屬摩擦和烈焰爆裂的聲音,吵得近乎瘋狂。但他的聲音偏偏能穿透一切,清晰得像是直接在我耳骨裡迴響。
「我沒事!別擔心,我會在這裡等著你。下次,換你來找我,好嗎?」
那一刻,我心口狠狠一緊,說不清是害怕,還是心底深處被什麼東西點燃,然後,我就再也醒不乾淨了。
……就是這麼一句話,把我從現實拽到另一個世界裡——從那之後,我活得像被劈成兩半,活在兩個時空之間。
白日,我在人群裡透明得像影子,日出日落,彷彿只是替我數著漫長的等待;夜裡,我才真正覺得自己是「存在」的,在每個入夢的時刻,我卻總是推開同一扇門。
——門後,是一間酒館。
它沒有名字,沒有招牌,沒有規律,像是從現實被硬生生撕裂下來,丟進夢裡。酒館外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伴隨不明意義的低鳴聲,像來自深淵的呼吸。
酒館的門口只掛著一塊斑駁木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圖像,刻著一個符號,它看起來像字母「D」,卻更像某種不該存在的記號,又或者更類似於一個警告的標示。
第一次看見它時,我就覺得,那不是給人看的東西,它指向的,不是人世,而是深淵。
酒館內的氣味很重,陳舊的木頭味、發酸的酒精味,再加上石板被雨水泡透後的霉氣味,全混在一塊兒。
那感覺就像……走進了一座被封了幾百年的墓穴,一股子陰冷味兒直接往臉上撲,帶著死亡、記憶與未知的氣息——陌生,卻讓我莫名心安,彷彿有人在黑暗深處靜靜等著我。
酒館裡頭的傢俱不算特別:木桌、吧台、燈火。可只要多看一眼,就會發現——每張桌面上,都有刻痕與斑點。
有人說是刀痕,有人說是酒漬,在我眼裡,它們更像符號,彼此重疊,宛如層層夢境沉積的經文。無人能讀懂,也無人願解讀,彷彿若是凝視得太久,便會被那未知的語言吞噬。感覺一筆一劃都是刻意留下的記錄。它們重疊、交錯,沒人能解讀。
當我凝視它時,總有種錯覺,好像有人曾在這裡等過我,把話語藏進木頭,靜靜等我去讀。
在吧台的左側,孤零零倚著一架老舊鋼琴。琴鍵斑駁泛黃,其中幾枚早已失去原有的音色,卻在夜風滲入時自行震動,吐出低沉而詭異的顫鳴。那聲音像來自不可見的深淵,彷彿夢境之外有某種存在在低聲歎息。
而另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靜靜橫陳一架古箏。琴體古樸,掛著一枚玉珮墜飾,琴面模糊的雕紋,或是文字,或是圖像,早已難以辨識,盯著雕紋越久,就越覺得雕紋也在盯著自己。它的絲弦也失卻光澤,卻仍散發著淡淡松木的香氣,像是某種遺世的餘韻。它沉默無聲,卻似乎在傾聽,等待某雙手指輕柔的撥動,將早已沉睡的音律喚醒——抑或,喚起不該甦醒的東西。
鋼琴與古箏,這麼衝擊視覺的二種樂器,一西一東,一沉一靜,很突兀卻又十分和諧的分庭對立。如同這座酒館的兩顆肺臟,在黑暗中同步起伏,卻無聲無息。它們潛伏在夜色底層,彷彿只待某個聲音將它們喚醒,下一則故事,便會以音律的姿態甦醒——無論是夢,抑或噩兆。
這酒館十分不合邏輯,卻偏偏理所當然地存在在這裡。它就像是被從現實裡撕裂下來,扔進夢境裡,與外界徹底斷開。
於是,我留下來,守著這間不屬於現實的酒館。
後來,慢慢地有人走了進來。
異界的旅行者、漂零的幽魂、還有一些一臉茫然的陌生人。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自己的故事,和說不清的陰影。
我能做的事很單純——就站在吧台後,給他們調一杯又一杯酒飲。聽他們隨口丟下的幾句話或者一段故事,又或只是單純酒杯碰撞的聲音,那聲音聽久了,反而像是夢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低聲呼喚。
沒有人問起我的名字,也沒有人能記住我的模樣。在他們眼裡,我只是酒館的一抺影子。
可我心裡清楚——我留下來,不是為了他們。
我只是在等——等那個雨夜裡的身影,等他再次推門而入。
酒館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夢行酒館。
名字一落,黑暗彷彿便承認了它的存在,從那一刻起,它才真正屬於我的歸處。
從那之後,我便夜夜守著無盡地低喚,點亮孤燈,只為——
等待一聲門響,等待一雙熟悉的眼睛,出現在夢的盡頭,與我相逢。
直到他歸來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