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阿姜曼在阿姜绍的道场开始修毘婆舍那时,他不断地修行,心里重复默念「buddho(佛陀)」这个字,对佛陀的忆念,是一种忆念佛陀的业处,在所有的禅修前行中,他最喜欢这种修行方法。一开始,他无法体验到他所期待的那种平静与喜乐的层次,以致于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的修行方法是否正确。尽管他有怀疑,他没有停止持续复诵「buddho」,而终于他的心发展到某种特定的定境。
某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走出村里,进入一个广大又茂密的森林里,林中到处充满着盘根错节的树丛。他很难找到穿越森林的路,他奋力的寻找出路,终于在另一头安全地出现。当他走出来以后,发现自己是站在一望无尽的原野边际,他毅然决然开始穿越这片旷野。他一直沿着路走着,直到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大截倾倒的柚木[i]。
很久以前,树干的部分早已嵌入地底,大部分的树皮及边材都已腐烂了。他爬上这棵大柚木,并沿着它的躯干直走到另一端;他一边走一边思惟着,他明白这棵树不会再发芽及生长了。他把自己的此生看作是这棵已永不再发芽的柚木,他确认这棵已死掉的柚木就是生死轮回(saṁsāra)中自己的生命,看到这棵已腐烂的树,不会再发芽及生长,他深信,只要持之以恒地修下去,他一定会在今生就找到一条达到特定结局的路,而这片广漠无垠的原野,就象征着永不止息生死轮回的本质。
当他站在树干旁沉思这件事的时候,一匹高大的白马迎面跑来并停在这棵倒塌的柚木旁。阿姜曼突然有一股冲动想骑上去,于是,他骑上这匹神秘的马,接着,牠全力驰骋。他不知道这匹马要载他去哪里,也不明白为什么,牠只是漫无目的或方向地加速急驰。牠横跨这片原野的距离大到似乎难以计算。当他们向前奔驰,阿姜曼看到远处有一箱外观非常的华丽精致、有精美的银边镶饰的巴利经文书箱[ii]。这匹马在没有驾驭的引导下,直接载着他到这个被封印住的书箱,并在书箱前停了下来。阿姜曼下马想要开启书箱,白马便忽然消失无踪。当他走向书箱前,他注意到这个书箱就位于这片原野的尽头,书箱的背景只有稠密的丛林,盘根错节的灌木丛覆盖住土地,他知道没有办法穿越。当他走向书箱,伸手翻开箱子;但,就在他想要一窥箱中物之前,便醒了过来。
这个梦是一种禅相(nimitta),一种信心(saddhā)确认的预兆,也就是如果他精进努力,那么他无疑会找到他想要寻找的路。从那时起,因为重新的决意,阿姜曼更密集地禅修,当他从事日常事务时,都努力不松懈地持续复诵着「buddho」。同时,从他出家开始,他一直认真奉行严谨的头陀行,直到他圆寂。他所自愿奉行的头陀行[iii],包括:
一、只穿着被人丢弃的布料所缝制的袈裟,不接受由在家居士直接供养的袈裟。
二、除非他决定当日断食,否则每日常行乞食。
三、只吃托钵时放入钵内的食物,当托完钵以后,便不再接受后来的供养。
四、一日一食,且过午不食。
五、只用钵进食,不用其他容器。
六、住在森林里。在林中他可自由的穿梭,生活并睡卧在旷野、深山或山谷中,有时也可能住在大树底下受其遮覆或在山洞石窟中或于悬崖峭壁之上。
七、他身无长物,随身的僧袍只有三件,分别是大衣、上衣、及下衣,总称之为「三衣」[iv],额外还附带一条现今一般人洗澡时必备的浴巾。
如果在环境许可的情况下,阿姜曼也会奉行十三种头陀行的其他几支头陀行;但,他坚持规律奉行的上述七种头陀行,都已成为他人格特质的一部分,现今已经很难找到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修行人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愿,并热忱地寻找真理,对于他的义务他绝不会敷衍了事。他不断地朝向出世的目标而努力。他真诚的目标,一直以来,都是为了灭苦。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直接摧毁内心的烦恼(kilesa)[v]所付出的高尚努力。由于这个目标的意义,尽管每个人都受到相同垢染的影响,他却绝不容许心中有任何可以容纳骄慢与自大的死角。他有一个很明显不同于一般凡夫的地方:就是不让心灵受制于无明(avijjā)烦恼的蹂躏,他总是奋战,在每一次的机会中发动攻击。
后来,当他觉得有自信在修行上已发展成坚实的基础后,他回头去审视那个有关禅相的梦境,他去解析它,直到渐渐了解它整体的涵义。他发现出家当比丘并适当地修行,等同是把心提升到免于世俗毒害的层次。梦境中危机四伏的稠密、缠绕的丛林,就好比我们的心,一个痛苦及忧伤的储藏室。心(citta)应被提升到至宽、至广 —— 一种终极幸福、免于恐惧及担忧执着之境。[vi]
而那匹高大的白色种马则象征着修行的道路,他骑上马就象征抵达圆满之境的工具,遇到了精美设计过的巴利经文书箱。但由于他不具有能开启书箱并尽情饱览里面藏书的必备波罗蜜 —— 一种只有具备四无碍智的圣人才有的功德。一个已具备四无碍智的人,他闪耀的智慧及其教学上的全面性知识,如汪洋大海及穹苍般的深广,他将名扬三界(dhātu),像这样的人在教导诸神及人类时绝不会不知所措。
因为阿姜曼缺少足够的波罗蜜,所以他被剥夺了开启书箱的机会,只能欣赏它美丽的外观。因此,他只有证得「基本教诫无碍解智」的层次,意思是他具有向他人开示佛教基本修行之道的足够智慧及解说的技巧,但整体上却不够深与广。虽然阿姜曼很谦虚地表示他的教导只能指出方向,但在他的一生中那些体验过并听闻过他教导的人们都表示极为刻骨铭心,且难以言喻。当然在今天这个时代,很难再体验及听闻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教导了 —— 一个急需如此高尚之人的时代。
[i] 柚木(jāti tree)是一种原产于泰国东北地区高原森林的落叶硬木。阿姜曼梦中的比喻取决于jāti这个字,也就是巴利语「出生」的意思
[ii] 巴利三藏的法柜是一种专门用来装载佛教经典的书柜,里头共包括约五十卷左右的经文。
[iii] 头陀行是佛教沙门自愿遵守修持的十三种特殊梵行。这些头陀行会在下一章节中介绍。
[iv] 佛教比丘的大衣、上衣及下衣巴利语译音分别是僧伽梨(正装衣,上街托钵时,或奉召入王宫时所穿之衣)、郁多罗僧(入众衣,为礼拜、听讲、布萨时所穿用)及安陀会(作务衣,为日常工作时或就寝时所穿着之贴身衣)。
[v] 想要理解佛教修行的解脱目标,烦恼(kilesa)是一个很重要的词汇,因为它彰显出心灵基本的障碍,也指出需要克服什么东西才能在解脱之道上更上一层楼。无明,或心中的杂染,都是存在于一切苍生心中的负面心理、情绪与思维。基本上就是三种形式:贪爱、瞋恚、愚痴。
一切染污了身语意的杂染,而就在其本身的意图与目的之内腐化,将它们(经由这般身语意所产生不可避免的后果)更加牢牢束缚在永无止尽的生死轮回之中。它们所呈现的形式多样化,包括情欲、嫉妒、骄傲、虚荣、自私吝啬、愤怒、怨恨等等,加上各种更微妙复杂的组合变化,以致于不断产生不健康与有害的心态,给人类带来诸多的苦难。受到无明所驱使的心态,在交互影响与组合下所产生的行为模式,造成人类恒久的痛苦,并引发世界的一切混乱。
[vi] 「citta」是心的根本觉知性,是一切有知觉的众生(有情)的知觉根本特性。当与「色身」连在一起讲的时候,「citta」可被称之为「mind」或「heart」;一般来说,心的「觉知性」不受时间的拘束、无远弗届、向十方散射,但其真实性却被心中的垢染所覆盖遮蔽。当它被根本无明的恶势力所染着腐化时,其倾向便「向外」呈现出「受」、「想」、「行」、「识」的样貌。而「citta」的真实性就只是单纯的「觉知」而已。「citta」不生不灭,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
在本书中,「citta」经常被称作「heart」;两者是同义词。「heart」(心、名法)形成身(色)的核心,它就是身体内的中心、主体、主要精神,基本的基础。从「citta」而生的诸缘,如「想」,就是从那里产生出来的。善与恶、苦与乐,都在心中聚在一起。
有一种强势的主流见解认为心意识是来自人类大脑中复杂的交互作用;而当脑死时,心意识也就跟着停止。这种唯物机械的观点完全是错误的邪见。虽然有证据可以证明脑的某些特定部分(区域)掌管特定的心理功能,但这并不代表就是大脑产生心意识。实际上,大脑是一个复杂的运作处理器官,它接收并处理外来的数据,并刺激有关「受」、「想」、「行」、「识」的信息;但,它并不产生这些功能,也不产生心意识。以上,就是「citta」的全部范畴。(更详细的讨论见附录II及专有名词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