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的永裴總以為大聲永遠不會和自己分開，畢竟打從他有意識開始身邊就總是跟著這個相差一歲的弟弟。
同樣是被教堂收留的棄嬰，從牙牙學語到茁壯青年，甚至因為都擁有動人的嗓音一起被編入聖歌隊，整個成長過程中的形影不離也讓雙方逐漸萌生某些別於兄弟以外的情愫，即使誰也沒先說出口，但每當二人對視時總會在對方眼中看見相同的笑意。
這天聖歌隊的成員們一起坐在租來的小巴士上，受鄰近區域的教堂邀請過去參與表演。
「哥還好嗎？等一下還要上山路呢，要不要喝點水？還是我去跟老師說請司機稍微停下來休息。」大聲憂心的看著因為暈車表情顯得略微難受的永裴，但身側的青年卻在聽見大聲的話後硬是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等等⋯⋯我忍耐一下就好，今天隊伍出發時已經遲到了，不能再給大家製造麻煩。」
大聲緊皺眉頭似乎還在思索該怎麼辦時巴士忽然停了下來，窗外景色顯示出眼下的位置正處於山腳的入口處，正當車上眾人議論紛紛時就見中年司機帶著一臉歉意對大家宣佈巴士引擎故障需要大家自行徒步上山的壞消息。
值得慶幸的是聖歌隊裡的成員大多都是年輕人，即便有些微的抱怨也很快被領隊導師用嚴肅表情給彈壓住，最終所有人都提起簡單的隨身用品乖乖走上登山坡道，準備前往位於半山腰的目的地。
沿途上並沒有強制整隊，因此大家都三三兩兩的各自結伴同行，顧慮著永裴身體狀況的大聲刻意放慢速度與其一起走在最後頭。
見到永裴因為山裡的新鮮空氣好轉許多的臉色讓大聲終於鬆一口氣「哥你剛剛在車上的樣子真的嚇死我了。」
「我沒事，不是說了不用擔心的嗎。」永裴斜了對方一眼，雖然覺得大聲真的是很愛操心但仍默默地彎起嘴角。
確認永裴真的沒事後大聲很快轉向別的話題，從教堂生活的日常到這陣子為了表演持續練歌的辛苦。
「上次來教堂參觀的那位教授問我有沒有興趣去他的工作室當助手呢，哥覺得這個機會好嗎？我自己是覺得應該很有趣⋯⋯」大聲說到一半忽然察覺永裴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以為對方是身體又不舒服趕緊止住話題想關切，卻被永裴開口打斷「所以大聲要離開教會嗎？」
「也不是這麼說，只是難得有這個機會可以到其他地方看看⋯⋯哥是生氣了嗎？」大聲小心翼翼地看著將視線別開不看自己的永裴，心裡暗嘆怎麼就忘了永裴一直很介意這種問題。
在雙方還是少年時其實就互相許諾過長大後要一起投身教會從事神職人員的工作，這想法對原本就個性內斂又不善與人交流的永裴來說似乎也是最好的歸宿，但個性相仿卻更加活潑的大聲隨著年齡增長逐漸也忍不住對這間郊區教會以外的世界感到好奇，在一次無意間討論到這部份引起永裴的不滿後大聲就不敢再提起這些念頭。
畢竟大聲雖然對離開教會的提議確實有些心動，但這都比不上永裴的重要性，沒想到自己因為閒聊無心脫口而出的話會讓對方真的動氣，大聲看見忽然離開坡道逕自穿入森林中的永裴立即焦急地追了上去。
「哥、哥你怎麼走這裡呢，山路很危險的，我們趕快回頭吧。」大聲在後頭呼喊，永裴卻頭也沒回的持續快步前進「這裡又不是第一次來，不走捷徑就要跟不上大家了。」
意外就在這時發生，隨著永裴因疾行而沒注意腳下的一個踉蹌，在周遭沒有護欄的情況眼看就要掉落旁邊的斷崖。
「哥！」
大聲卻在瞬間直衝過來，伸手抓住永裴的手臂一拉一轉間將人往回甩，自己卻在永裴的眼前掉落下去。
「大聲！」從震驚中回神的永裴顫抖著爬向前，高聳山壁下除了一片湍急的水流外什麼也看不到。
驚慌失措的永裴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到原先的目的地向眾人求救，他只知道是自己的一時衝動害了大聲。
在經過眾人與當地搜索隊的努力尋救後，最後是在下游處的石縫裡找到了青年已經冰冷的軀體，甚至還不是完整的——猜測可能是在掉落的中途受到碰撞或落地後的衝擊，大聲的一雙眼球竟然硬生生不見了，因為目標過於脆弱又不易尋找最後只得被迫放棄。
隨著下葬時刺耳的蟬鳴，大聲的時間就這麼永遠停留在十七歲的那個夏季。
儘管別人都安慰永裴這是個意外，但永裴始終無法原諒自己，他變得更加沈默安靜，甚至不時會夢見大聲獨自站在一片黑暗中閉著流下血淚的雙眼望著自己的樣子。
就像現在——永裴在黑暗裡看著面前這個久違的青年，二行鮮紅順著眼角緩緩溢出，這景象刺得永裴心痛不已，他試圖走向對方卻被腳下漆黑的泥濘緊緊束縛，永裴又張口想呼喚大聲，聲音彷彿哽在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來。
就在永裴茫然無措時，青年的身影卻開始逐漸消散，見狀更加焦急的永裴幾乎要哭出來。
「不要、不要走——」
永裴睜開雙眼，就看到和大聲相同的面容正從上方看著自己，一時間居然分不清自己究竟在現實還是夢境。
「哥做惡夢了嗎？」D帶著微笑湊近的表情讓原先還有些恍惚的永裴很快醒悟過來——沒有大聲存在的世界，這才是自己的現實。
青年動作輕柔地擦去永裴額間的冷汗，貌似不經意地開口說道「永裴最近很常做夢呢，是夢見什麼了可以和我說說看嗎？也許我能幫哥把惡夢吃掉也不一定呢。」
不知為何D的話讓永裴聯想到夢中大聲最後漸漸消失的模樣，後者皺起眉頭並不打算對這個話題給予回應「⋯⋯我沒事，可能只是最近要忙著聖歌隊的練習太累了，明天就要出發了，還得加緊時間準備。」
今年又到了聖歌隊忙碌的季節，說巧不巧，這次要去表演的正是當年讓永裴失去大聲的同一個地點，或許這也是讓永裴近期常常做夢的原因——那場意外從來不曾真正被他遺忘過，和無盡的悔恨及痛楚深深紮根在他的心裡。
「哥已經很努力了，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休息。」D捧起男人的臉溫聲說道，那和大聲還在時相仿的語氣讓永裴心裡一動，對著青年覆上的吻也沒有推拒，反而有些依戀地閉起眼睛伸手回抱住對方，因此並沒有看見D垂下的金色眼眸內裡一閃而過的光芒。
「永裴今天是怎麼了？好像怕我不見一樣⋯⋯真是可愛。」D笑望著身下緊擁住自己不斷呻吟的男人，低頭含住對方被親得有些微腫的唇瓣舔弄，尾巴尖端沿著永裴的身軀游移滑動，儘管因此顫抖不止，永裴夾住青年腰際的雙腿卻收得更緊。
或許是考慮到永裴的忙碌與身體狀況，D今天並沒有纏著不放而是在男人高潮後就退出了對方的身體，面對永裴在喘息間露出的困惑目光只是回以微笑，一如往常地替永裴細心清理。
抵達教會後永裴很快就進入了工作模式，忙碌於準備工作和表演練習的他並沒有注意到青年今天四處在教堂內遊走觀望的身影。
儘管對那個地方仍然帶有陰影，永裴還是一臉鎮定與聖歌隊成員們坐上了巴士，做為隨行人員，D亦理所當然的坐到永裴身邊。
只是在半路上永裴的臉色就逐漸變得發白起來，暈車體質即便是步入中年後的現在也沒有任何改變，當他難受到忍不住閉起眼睛時身邊的D便伸手替他按揉起額側。
「哥還好嗎？要不要喝水？還是我請司機停下來休息一下？」
相同的語氣與近似的話語讓永裴猛然睜開眼睛，閃爍的目光帶著疑懼望著D，青年的表情卻是純粹的關心，讓永裴最終只沈默的搖頭拒絕了對方的提議。
也許是魅魔的小把戲而已，自己不該這麼容易動搖——永裴邊忍受身體的不適邊在心裡說服自己。
但當巴士在同樣的地方停下來，彷彿再次重演當年的種種後永裴再也無法繼續強裝出鎮定的模樣。
「夠了，這樣做對你來說很有趣嗎？」
永裴停在坡道上望著前方青年的背影咬牙說道，D卻只是微側過頭回望永裴，勾起的唇角似笑非笑。
「⋯⋯從永裴主動來和我說話的那一天起，到今天剛好是三個月了呢。」D的答非所問讓永裴愣住，剛想開口青年卻一閃身就跑進坡道旁的森林內，這舉動讓永裴幾乎沒有猶豫就追了上去。
就像當時的大聲在後面追逐著自己，永裴看著前方青年的背影不禁試想著大聲的心情是否也和此刻的自己一樣。
D最終停下腳步的地點熟悉地讓永裴有些暈眩，青年站在當初自己險些失足的斷崖邊，似乎只要腳步一個不穩就會掉下去。
「你別動！」永裴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你究竟想做什麼？想折磨我嗎？還是為了嘲弄我？」
D聽到話後似乎對自己置身危險之中沒有任何感覺，轉身看著永裴的表情卻莫名地有些感慨又隱隱含著憂傷。
「我只是想說，哥當時沒事真是太好了。」D輕輕笑開，帶著些微羞怯的微笑讓永裴怔愣在原地無法動彈，那是自己從小最常見到的笑容。
忽然間一股強風襲來，青年的身軀隨之晃動眼看就要往後墜落。
這瞬間永裴的腦內彷彿炸開般空白地無法思考，身體直直地邁開步伐往眼前的青年衝了過去。
在緊抓住青年的手猛力拉扯後，隨著視線一轉身軀即將墜落之際，永裴看著跌坐在草地上的D下意識地笑了。
青年最終在下游的河岸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男人。
「永裴為什麼要救我呢？我並不是人類啊。」D蹲坐在渾身是傷的永裴身邊，手指輕撫著對方嘴角溢出的血跡。
永裴半闔著眼，身體各處蔓延開的痛楚讓他連開口都很吃力，但青年掌心的暖意仍讓他不自覺地貼近「⋯⋯因為⋯⋯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大聲⋯⋯」
聽見永裴的回答後D低頭無聲地笑了出來，淚水從燦金色的眸子裡滾落。
「哥真是的，那你這樣做不就把我丟下來了嗎？我們約好要一直不分開的啊。」
D，或許該說是終於拿回自己名字的大聲彎身抱住已經沒了氣息的永裴輕聲哭泣。
在二人身後，一抹若隱若現的黑霧忽然從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沒想到你真的做到了呢，真是努力啊。」咬字有些奇特的少年嗓音從黑霧裡傳出。
大聲並沒有回頭，只是將臉貼上永裴尚有餘溫的額心「⋯⋯你答應過我的事，說話要算話。」
「那是當然，但要怎麼實現就由我決定囉——反正你們之間羈絆如此深刻應該也不會太在意吧。」
黑霧的聲音裡帶著調皮的笑意，就像當初與大聲立下交易時一樣。
是直至死亡後大聲才知道原來不是每個教徒都能蒙主寵召，或許是失去雙眼的緣故，大聲在黑暗之中獨自等候了許久都沒有任何一方所謂的使者前來接引自己，而偶爾能夠聽見永裴心底的禱告與呼喚更是讓他捨不得離開。
這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年？二十年？大聲才在路過的惡魔一時興起下重新得到光明。
「這樣就看得到了吧？真有趣呢，我第一次看到像你這種自願守著的地縛靈，難道你在等誰嗎？」黑霧凝聚的人形像是在打量般環繞著大聲，乍然間恢復視力還在適應的大聲立刻感受到對方隱隱擴散開的威壓，只能輕聲說出自己的遭遇與顧慮。
「唔，果然還是人類最有意思了——那麼，你想不想和我來一場賭注呢？就賭三個月內，在不能親口說出來的情況下那個人能不能認出你是誰？」 黑霧的語氣彷彿找到新玩具的孩童般雀躍不已「如果你成功了，我就幫你實現你們的約定吧。」
「好。」大聲答應地極為果斷，甚至沒有想過失敗後可能面臨的處境，畢竟僅是能夠再次見到永裴就讓他感到很幸福了。
這天教堂失去了一位年輕牧師，取而代之甦醒的是名與魅魔共享生命的新生魔族，二雙燦金色眸子在對視後就像過往般倒映出熟悉地微笑。
無論是以什麼身份存活對他們來說都無所謂，餘生只要能夠與彼此攜手相伴就已足矣。
